第342章 孩子的画展（2/2）

苏念看在眼里，也不说破。夜里孩子睡了，她轻声和周凡说：“水儿天天盼着呢。”

周凡嗯了一声：“快了，再等几天。”

其实他也心里没底。县里的比赛，不知道有多少孩子参加，水儿一个没受过专业训练的乡下丫头，能选上吗？他不知道。但这话不能跟孩子说。

又过了五天。是个闷热的午后，眼看要下雨，天色阴沉沉的，压得很低。周凡正在院子里收拾农具，怕被雨淋了。忽然，村路上传来摩托车突突的声音，是邮递员老张的绿色偏三轮。

“周凡，有你家挂号信！”老张隔老远就喊。

周凡放下手里的活计，擦了擦手，迎上去。老张从邮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大信封——正是那天周凡亲手寄出的那个。

但不是寄出时的厚度了。信封鼓鼓囊囊的，沉甸甸的。

“县文化馆寄来的。”老张说，“拿好了，别淋着。”

周凡接过信封，手指有些发颤。他低头看，信封背面盖着红彤彤的印章，印着几行字，他还没来得及细看。

“爸！是信吗？”水儿从屋里冲出来，跑到他跟前，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周凡把信封递给她。

水儿接过去，却没有立刻拆。她把信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手指摩挲着那红彤彤的印章，摩挲着封口处的透明胶带——那是她亲手粘的，歪歪扭扭的，现在还贴在上面。

“打开看看。”苏念也出来了，站在屋檐下，声音轻轻的。

水儿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怕弄坏了里面的东西。

信封开了。里面是三张画——正是她寄出去的那三张，一张没少。

但每一张都被仔细地裱在白色的卡纸上，边缘镶着淡蓝色的边框，左上角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打印着整齐的黑字：

《我家的小院》 作者：周水儿（11岁） 入选“美丽乡村”少儿绘画大赛 优秀作品奖

还有一张对折的、烫金边的硬纸——那是获奖证书。展开，里面写着她的名字，写着“优秀作品奖”，盖着县教育局和文化馆鲜红的印章。

水儿捧着那张证书，看了很久。她没说话，也没哭，只是眼眶慢慢地红了。

苏念走过去，把女儿轻轻揽进怀里。

“妈……”水儿的声音闷在妈妈的衣服里，细细的，软软的，“我……我能画更多吗？”

“能。”苏念的声音也有些颤，“你想画多少画多少。”

周凡站在旁边，看着相拥的母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涨涨的，暖暖的。他转头看看天空，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金灿灿的阳光从那道缝里斜斜地射下来，照在院子里，照在水儿捧着的证书上，照在那三张裱好的、边框淡蓝的画上。

雨终究没下。傍晚时，云开雾散，晚霞把西边的天空烧得一片绚烂。周凡把那三张画挂在堂屋最显眼的那面墙上——以前那里挂过历画，挂过爷爷留下的一幅旧山水，后来空了许久。现在，水儿的画端端正正地挂在那里。

山子站在画前端详了许久，忽然说：“妹妹，你以后想当画家吗？”

水儿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我就想画画咱们家，画咱们院子，画玉米地，画小河，画端午的艾草……画好多好多。”

“那等你以后出名了，”山子一本正经地说，“画一幅画能卖好多钱。”

水儿“噗嗤”笑了：“那我画的第一张就送给你，不收钱。”

“那可不行，该给还是要给……”

“那你给我什么？”

山子挠挠头：“我给你捉一百只蝈蝈。”

“不要，蝈蝈叫得吵死了。”

“那……我给你编一百个蝈蝈笼子？”

“这还差不多。”

兄妹俩叽叽咕咕地讨价还价，声音渐渐融进暮色里。苏念在厨房里做饭，锅铲碰锅边的声音清脆响亮。周凡坐在院子里，元宝三世趴在他脚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他抬头看天。夏夜的星河正在升起，先是几颗最亮的，然后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像无数只闪亮的眼睛，温柔地俯瞰着这片土地。

他想，也许很多年以后，水儿真的会成为一个画家。也许她不会，只是像妈妈一样，做一个平凡的主妇，在闲暇时画几笔院子里的瓜果蔬菜。但那都没关系。

重要的是，她曾经在一个炎热的夏天，用稚拙的画笔，认真地记录下她眼中的家。那幅画被裱在白色的卡纸上，边框淡蓝，贴着她的名字，挂在县文化馆的展厅里，让许多陌生的人看见——在东北平原的某个小村庄里，有一个十一岁的女孩，她画的红瓦房歪歪扭扭，她画的梨树像一蓬乱糟糟的绿云，但她的画里有阳光，有炊烟，有汗水，有笑着的爸爸和妈妈。

那些看画的人，也许一辈子也不会来到这个村庄。但他们从画里，能闻到玉米地的清香，能听到端午的雨声，能感受到一家人围坐在梨树下吃面的、温热的幸福。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