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灯(2/2)
村里的气氛也在微妙地变化。虽然天寒地冻,但串门走动似乎比深冬时多了一些。人们见面,除了惯常的“吃了没”、“天真冷”之外,开始多了关于“年”的话题:“年货办得咋样了?”“今年杀猪不?”“孩子的新衣裳扯了没?”这些家常的问答里,透着同一种温暖的期盼和互助的情谊。谁家蒸了特色粘豆包,会给邻居送上一碗;谁家男人从镇上回来,带回些稀罕的糖果点心,也会分给左邻右舍的孩子尝尝。一种基于共同节日和地域文化的、朴素的共同体情感,在严寒中悄然升温。
“归途的灯火”,这个意象在冬至后的日子里,变得越来越具体,越来越明亮。它首先是指那些在远方工作、学习的游子,开始筹划归家的旅程。村里有几户人家的孩子在外地,信件或稀罕的长途电话里,开始传递归家的讯息和日期。这个消息,会让整个家庭乃至亲戚邻里都为之振奋许久,成为寒冬里最暖心的谈资。对于周凡一家,虽然他们的“远方”父母已经来过又走了,但彼此书信中的牵挂,对南方故乡年俗的回忆,也是一种精神上的“归途”和“灯火”。
更深层的“归途的灯火”,则是指向内心的。经过近一年的劳作、收获、沉淀,在岁末年尾、天地最寒之时,人们自然地将目光投向内部,盘点过去,祈愿未来。周凡在夜深人静时,会回想这一年的光阴:春播的期待,夏耘的辛劳,秋收的喜悦,冬藏的踏实……点点滴滴,像一幅幅清晰的画面,在脑海中流过。有汗水,有欣慰,有平淡,也有像陈岩夫妇、陆川来访那样的意外亮色。他觉得充实,觉得心安。这盏内心的灯火,温暖而稳定。
他也会想起更久远的“归途”——从那个负债累累、绝望轻生的都市青年,到被系统拯救的旅行者,再到如今这个扎根东北乡村、为人夫为人父的普通农人。这条曲折蜿蜒的“归途”,最终指向的,不是某个具体的地理坐标,而是内心的安宁、对生活的掌控感、以及与土地、家人建立的深刻而真实的联结。这盏灯火,照亮了他过往所有的迷茫与漂泊,也照亮了此刻和未来平凡而珍贵的每一天。
春节的准备,就像在精心擦拭和点燃这盏盏“归途的灯火”。无论是物质上的丰盛储备,还是精神上的总结期盼,无论是家族亲情的召唤凝聚,还是文化传统的重温确认,所有这些活动,都在对抗着自然的严寒和时间的流逝,都在宣告着:生活将继续,春天会再来,人间的温情与希望,永远不会被冰雪封冻。
小院里,苏念在油灯下,开始用红纸剪窗花。灵巧的剪刀在纸上游走,落下细碎的红屑。很快,栩栩如生的“连年有余”、“喜鹊登梅”、“五谷丰登”等图案便在她手中诞生。孩子们围在旁边,看得目不转睛。周凡在另一盏灯下,铺开红纸,凝神静气,写下对新一年的朴素祝祷:“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墨迹浓黑,映着红纸,在灯下格外醒目。
窗外,是无边的、寒冷的黑夜,和覆盖一切的、寂静的雪野。但窗内,灯火温暖,人影安宁,食物的香气在空气中缓缓流淌,剪刀的轻响和笔尖的沙沙声交织成轻柔的乐章。归途的灯火,已经在这里,在这个小小的院落里,一盏盏地被点亮。它们或许微弱,但足以照亮彼此的面容,温暖彼此的心房,并汇聚成一片温暖的光晕,等待着迎接那个即将到来的、辞旧迎新的盛大时刻。
这光晕,仿佛在向严冬无声地宣告:任凭你风雪肆虐,天地冰封,人间的屋檐下,总有守望的温暖,总有归途的灯火,总有对春天坚定不移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