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灯(1/2)
大雪封山,冬至已过。一年中最寒冷、黑夜最漫长的时节到来了。天气冷得邪乎,用老话讲,是“嘎巴嘎巴”的冷。泼出去的水,落地瞬间就能结成冰;挂在屋檐下的冰溜子,能长到小孩胳膊那么粗,晶莹剔透,像倒悬的钟乳石;人走在外面,呼出的热气立刻变成一团白雾,眉毛、睫毛、帽檐上很快就会结上一层白霜。天空常常是那种澄澈的、冷酷的钢蓝色,没有一丝云彩,太阳像个苍白的光盘,有光无热,吝啬地洒下一点稀薄的光线,丝毫不能驱散空气中砭骨的寒意。风倒是少了,但那种静止的、干冷的空气,像无数细密的冰针,无孔不入地钻进衣服的每一个缝隙,刺得皮肤生疼。
雪不再频繁地下,但之前积累的雪层已经冻得坚硬无比,表面结了一层亮晶晶的、脆硬的冰壳,踩上去“咔嚓”作响。田野、道路、河流,一切都被这厚厚的、冰冻的白色铠甲所覆盖,世界仿佛进入了一个静止的、银装素裹的梦境。村庄显得格外寂静,炊烟笔直地升起,在寒冷无风的空气中久久不散,像一根根灰色的、柔软的柱子,连接着大地和低垂的天空。犬吠声都显得稀疏而短促,仿佛也被冻住了。
小院的生活,进入了“猫冬”最深沉的阶段。户外活动减至最少,除非必要,人们绝少出门。火炕和火盆的热量,成了生存的必需品。储存的柴火和煤块,需要精打细算地使用。一日两餐(为了节省燃料和食物,冬天常改为两餐)变得更为简单,但也更为温热实在:往往是热气腾腾的炖菜,配上扎实的主食,吃下去,从胃里暖到四肢百骸。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严寒和近乎与世隔绝的静谧中,一种不同于日常“猫冬”的、隐隐的期待和躁动,开始在小院,乃至整个村庄里,像地火一样,悄然孕育、流动。这种期待,指向一个古老而温暖的节日——春节。
春节,对于中国人,尤其对于生活在四季分明、尤其冬季严酷的北方乡村的人们来说,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它不仅仅是一个辞旧迎新的时间节点,更是一场对抗漫长寒冬、召唤生命春天、凝聚家族亲情、确认文化认同的盛大仪式。在冰天雪地、万物蛰伏的最深处,人们用最隆重的准备、最炽热的情感、最丰盛的物质,来点燃一盏名为“团圆”和“希望”的灯火,照亮归途,温暖寒冬,宣告生命不屈的韧性和对美好生活的永恒向往。
这种准备,早在冬至过后,就零零星星地开始了。仿佛是一种本能,一种深植于血脉中的集体无意识。首先体现在食物上。虽然冬天食材有限,但主妇们总是竭尽所能,为那个特殊的时刻储备风味。苏念开始更频繁地发面,蒸制过年前后需要的大量馒头、豆包、糖三角。酵母在温暖的炕头盆里慢慢膨胀,散发出微酸的、令人愉悦的气息。蒸笼一屉一屉地垒起来,白色的蒸汽弥漫整个厨房,带着粮食最原始的香甜,在冰冷的玻璃窗上凝结成厚厚的水雾。蒸好的面食晾凉后,存放在仓房寒冷干燥处,可以保存很久。她还要熬制皮冻,炸制丸子、麻花、排叉,这些费油费工、平时舍不得做的“硬菜”和零食,在春节前夕,都会隆重登场。空气中开始飘荡着油炸食品特有的、浓烈的焦香,和炖肉的醇厚香气混合在一起,构成春节最早到来的、嗅觉上的预告。
周凡也开始为过年做准备。他需要准备足够的、耐烧的“年柴”——通常是粗壮的劈柴或树根,象征着日子过得“有根有底”,火烧得“旺旺的”。他还要检查、修补灯笼架子,准备写春联的红纸和墨汁,虽然他的字不算好,但自家门上贴的,总是一份亲手书写的心意。他盘算着年前要去一趟镇上或县里,购置一些必需的“年货”:给孩子们买些新衣服的布料(或成衣)、鞭炮、糖果、几张喜庆的年画,或许还有一小串舍不得多买的、珍贵的“小鞭儿”(小挂鞭)。这些计划,在寒冷的冬夜里,在火盆旁,他和苏念低声商量着,带着一种琐碎而温暖的期盼。
孩子们更是早早地嗅到了年味儿。他们看到母亲开始蒸那么多白白胖胖的馒头豆包,看到父亲磨刀霍霍准备杀年猪(如果自家养了的话,或者村里有杀猪户),听到大人们谈论“赶集”、“办年货”,小心脏里便充满了雀跃的期待。他们掰着手指头数日子,追着大人问“还有几天过年?”。对他们来说,过年意味着新衣服,好吃的,不用干活,可以尽情玩耍,还有那神秘而热闹的“三十儿晚上”和“大年初一”。这种单纯的、炽烈的快乐,是冬日灰暗底色上最鲜亮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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