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冬的纹理(2/2)
冬日也是进行室内手工和“慢活计”的好时候。光线好的白天,周凡会坐在炕上或窗边,修补农具,编织柳条筐、笸箩,或是用木头给孩子做些简单的小玩具。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专注的平静。苏念则忙于一家人的针线活:拆洗厚重的棉衣棉裤,续上新的棉花,缝补磨破的袖口裤脚;给孩子们做新的棉鞋;或者,拿出积攒的碎布头,拼贴成五颜六色、图案各异的坐垫、门帘。飞针走线之间,时光仿佛也变得绵长而柔韧。孩子们有时会帮忙递个剪刀,穿个针线,更多时候是在一旁自己玩耍,或是听着父母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谈。空气里弥漫着棉布、糨糊、木头和火盆炭火的混合气味,安宁而妥帖。
夜晚变得格外漫长。吃过晚饭,收拾停当,一家人早早洗漱上炕。油灯或电石灯(村里通了电,但电压不稳,常点油灯备用)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晕。周凡会给孩子们读书,讲古时候的故事,或者就着灯光,教他们认一些简单的字。孩子们裹在温暖的被窝里,听着父亲低沉的声音,看着墙上被灯光放大的、晃动的人影,常常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等孩子们睡熟,周凡和苏念有时会低声聊聊天,说说白天的琐事,想想开春的打算,或者什么也不说,就着灯光,各自看一会儿书。万籁俱寂,只有窗外风雪掠过屋檐的呼啸声,偶尔火盆里炭火轻微的爆裂声,以及彼此平稳的呼吸声。这种极致的静谧与围守的温暖,构成了冬日夜晚最深邃的纹理。
当然,户外也并非完全隔绝。雪停风住、阳光好的日子,周凡会穿上厚重的棉袄棉裤,戴上狗皮帽子,到院子里扫雪,清理出一条通往仓房、厕所和院门的路。雪被扫到两边,堆成矮墙。扫雪是力气活,一会儿就浑身冒汗,但看着整洁的院落和脚下“咯吱咯吱”作响的、坚实雪路,心里是畅快的。孩子们也会全副武装地跑出来,在雪地里打滚,堆雪人,打雪仗,小脸冻得通红,笑声却格外清脆响亮,打破冬日的沉寂。元宝三世更是兴奋,在雪地里撒欢打滚,印下一串串梅花状的爪印。这些短暂的户外活动,像是给封闭的冬日生活打开一扇透气的窗,带来鲜活的气息。
冬天的纹理,是粗糙而温厚的。是火炕持久的温热,是火盆跳动的火光,是酸菜炖肉蒸腾的白汽,是棉布摩擦的窸窣声,是扫雪时铁锹刮过地面的“嚓嚓”声,是夜晚无边的寂静和风声,也是孩子们在雪地里纯真的欢笑。它不如春天生机勃发,不如夏天热烈奔放,不如秋天丰盈灿烂,但它有一种向内收束、沉淀、积蓄的力量。它将生活的节奏放慢,将人的注意力引向室内,引向家人,引向那些最基础、最本质的生存需求与情感联系。
在这种慢下来的、围炉向火的日子里,周凡常常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宁静。往昔旅途的喧嚣、事业的起伏、系统的存在,都像远处模糊的山影,被时间的雪层层覆盖,变得遥远而不真切。眼前的一切——妻子的侧影,孩子的睡颜,炕席的温度,粥饭的香气,窗外无垠的雪野——才是真实可触的、构成他生命底色的东西。
冬的纹理,就这样一针一线,一天一天,编织着平淡、温暖、扎实的日子,将这片土地和这个家庭,紧紧地包裹在它寒冷外壳下那无比柔韧、无比温暖的核心里。它似乎在无声地宣告:尽管外面冰天雪地,万物凋零,但生活在这里,依然在继续,在燃烧,在等待,并且充满了属于自己的、安静而强大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