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娇x原神|兹白】飞马的恋爱(1/2)
璃月港的秋夜总是来得匆忙。
最后一艘商船收起舷板时,码头工人扛着麻袋的剪影在灯笼光里拉得很长。
空从万民堂走出来,手里还提着给派蒙打包的椒盐豆腐盒子,油渍在纸袋底晕开一小片透明的圆。
他拐进吃虎岩小巷,青石板路被白天的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阁楼窗格里漏出的零星灯火。
鞋跟敲击石板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出细微的回响。
空的脚步顿了顿。
多了一道声音。
很轻,几乎融进夜风里,但他在提瓦特行走多年的直觉让脊背微微绷紧。
他装作整理袖口,侧过身用余光瞥向巷口——月光把一道纤长的影子投在墙壁上,袍角随着动作漾开涟漪般的褶皱。
“旅行者。”
声音响起来时,空已经握住了剑柄。但那语调太柔软了,柔软得像璃月茶楼里最上等的丝绸,裹着某种甜腻的、近乎亲昵的笑意。
他转过身。
女子站在五步之外,一身长袍在夜色里几乎发光,袖口和衣襟用银线绣着繁复的、像是某种古老文字的花纹。
她提着琉璃灯笼,里头的光不是寻常烛火,而是流动的、液态月光般的银辉,照得她披散的长发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
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她的眼睛,瞳孔的颜色在灯笼光里不断变幻。
空认得这张脸。
三天前在玉京台,凝光举办的七星茶会上,这位坐在角落安静品茶的少女被介绍为“来自北方远岛的贵客”。
他记得她接过茶杯时手指蜷缩的弧度,记得她听见派蒙讲冒险故事时掩唇轻笑的模样,记得她离席时袍角拂过他小腿布料留下的、若有若无的冷香。
当时凝光说她的名字叫——
“兹白。”女子向前走了一步,灯笼的光晕在她脸上晃动,“这么晚了,一个人?”
空松开剑柄,礼貌性地点头:“兹白小姐。我正要回住处。”
“住处……”她重复这个词,音节在舌尖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些,“是在绯云坡的旅店吧?听说那间房窗户对着璃月港全貌,夜景很美。”
空顿了顿。他没告诉过任何人自己的房间视野。
“凝光大人提过。”兹白像是看穿他的疑虑,轻笑一声,“她说旅行者喜欢高处,总是选能看见整座城的位置。对吗?”
这话逻辑上挑不出毛病。空放松了些,提起手里的纸袋:“算是吧。兹白小姐这么晚还在外,需要送您回去吗?”
“不用。”她又靠近一步,“我就住在附近,茶会那日之后,我向凝光大人讨了间能看到港口的宅子。”
她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空,眨眼的频率比常人慢,那对变幻的瞳孔像要把人的影子吸进去。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宽大的袖子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白天在码头看见卖霓裳花香囊的商贩,多买了一个。送你。”
锦囊递到面前,丝缎表面在月光下泛着柔滑的光。
空迟疑了一瞬,还是接过来——指尖相触的瞬间,他感觉到兹白的手指异常冰凉,冷得像刚从深海里捞起的玉石。
“谢谢。”他把香囊收进衣袋。
“不用谢。”兹白的手指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慢慢收回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颗银质纽扣,“只是觉得……这香气很适合你。像长途跋涉后的旅人身上,总该带点花的味道。”
她又笑了,这次笑容比之前更深,嘴角扬起的弧度恰到好处,可眼睛里的光却沉甸甸的,压着什么浓稠得化不开的东西。
“那,晚安了,旅行者。”
她转过身,月白长袍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弧线。走了几步,又停下,侧过半边脸:
“夜里风大,记得关窗。”
灯笼的光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巷子拐角。
空站在原地,过了许久才继续往前走。衣袋里的香囊散发出的霓裳花香气越来越浓,浓得几乎盖过了夜风里海水的咸味。
他不知道的是,巷子拐角的阴影里,兹白一直站在那里,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触碰他衣袖时的触感。灯笼被她放在脚边,银辉照亮她裙摆下方寸之地,也照亮她脸上那种混杂着痴迷与某种阴郁算计的神情。
她从袖中取出另一个香囊,和送给空的那个一模一样,只是布料内侧用银线绣了一行小字——那是挪德卡莱古老的月文咒语,意为“月光所及,皆为囚牢”。
“快了……”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就快能让你……一直看着我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空在璃月的日常里,兹白的出现频率高得不自然。
早晨他在万民堂吃早饭,兹白会“恰巧”坐在邻桌,推过来一碟刚出炉的莲花酥:
“厨房多做了一份,尝尝?”中午他在冒险家协会交接委托,能看见她坐在大厅角落翻看古籍,抬头对他微笑致意。傍晚他在绯云坡散步,十次有八次能在观景台“偶遇”她,她总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港口灯火一盏盏亮起。
“那位兹白小姐是不是有点太黏你了?”连派蒙都察觉出异常,在空耳边小声嘀咕,“而且她每次看你的眼神……怪怪的。”
“怪?”空正整理今日采集的清心,闻言抬起头。
“就像……”派蒙在空中转了个圈,努力找合适的形容,“就像你盯着摩拉肉,马上就要一口咬下去的那种眼神!”
空失笑:“别乱说。”
但他心里知道派蒙说得没错。兹白的注视确实带着某种过度的专注,那种专注超出了礼貌或好奇的范畴,更像在观察、在记录、在……收藏。
转折发生在海灯节前夜。
空接了总务司的协助任务,去归离原调查一处异常的地脉淤积。出发前他在码头补充物资,又碰见了兹白。
这次她没穿那身标志性的长袍,而是换了一套便于行动的璃月服饰,深蓝色短衫配黑色长裤,长发束成高马尾,腰间挂着那盏从不离身的琉璃灯笼。
“听说你要去归离原?”她自然地走到空身边,“我正好要去那边采集一种月光苔,介意同行吗?”
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后空还是点了头。
这些天兹白表现得无可挑剔,温柔体贴,进退有度,甚至帮他和几个难缠的委托客户周旋过。他没理由把善意推开。
但踏入归离原废墟的那一刻,空隐隐感到不对劲。
太安静了。
不是没有声音——风刮过断壁残垣的呼啸、远处丘丘人营地的鼓声、草丛里晶蝶振翅的窸窣,都还在。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消失了,就像有人用一层透明的膜把这片区域从提瓦特地脉的流动中隔绝开来。
兹白走在他侧前方半步,马尾辫随着步伐轻晃。她似乎对这里很熟悉,绕开碎石和荆棘的动作流畅得像在自家后院散步。
“月光苔长在旧祭坛附近。”她解释,“古时候归离原的居民崇拜月亮,祭坛建在地脉节点上,苔藓吸收了逸散的月之力,会发出微光。”
“你好像很了解这里。”
“做过功课。”兹白侧过脸对他笑,夕阳的光从她睫毛缝隙漏下来,“我对古老的东西……一直很有兴趣。”
他们在一处半坍塌的圆形祭坛前停下。确实如兹白所说,石缝里长满了散发着微弱银光的苔藓。她蹲下身,从腰间取出小铲子和布袋,动作仔细得像在挖掘珍宝。
空站在稍远处警戒。太阳正在西沉,天际线泛起橘红与深紫交融的晚霞,废墟的轮廓在渐暗的天光里变得模糊。他看见兹白挖了几簇苔藓放进布袋,然后站起身,却没有立刻回来,而是走到祭坛中央那块唯一完好的石碑前。
她伸出右手,掌心贴在石碑表面。
空瞳孔一缩——他看见石碑上的古老刻痕,那些原本暗淡的线条,在兹白手掌下开始泛起和她灯笼里一模一样的银辉。
光芒越来越亮,沿着石碑表面的沟壑蔓延,最后整块石碑都变成了发光的银白色。
更诡异的是,光芒从石碑底座渗入地面,像活物般在地表蔓延,形成复杂的、不断变动的纹路。那些纹路空见过类似的——在兹白衣袍的绣纹上。
“你在做什么?”空的声音沉下来,手按上剑柄。
兹白没有回头。她维持着抚摸石碑的姿势,长发在无风自动的气流中飘拂。
“激活一些……旧东西。”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柔,却掺进了某种空从未听过的、近似狂热的颤音,
“归离原的月亮祭坛,挪德卡莱的月矩力,本质上都是同一种力量的不同表现形式。只要找到节点,就能把它们串联起来……”
她终于转过身。空看见她的眼睛在发光,不是反射的光,而是从瞳孔深处透出的、冷冽的银辉。
“然后,就能编织一张足够大的网。”她微笑,嘴角的弧度异常灿烂,“一张能留住最珍贵之物的网。”
地面上的银色纹路在这一刻猛地扩张,像疯长的藤蔓,眨眼间就爬满了整个祭坛区域。
空想后退,却发现双脚像被钉在原地——那些纹路爬过他的靴子时,传来实质性的、冰冷的触感。
“别怕。”兹白朝他走来,步伐轻盈得像在跳舞,“这只是一个小小的仪式,不会伤害你。我只是……需要确定你的位置。”
她停在空面前,近得能看见她睫毛上沾着的、不知是汗珠还是夜露的细碎水光。她抬起手,指尖悬停在空胸前——那里,衣袋里装着半个月前她送的霓裳花香囊。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声音甜腻得像融化了的蜜糖,“在挪德卡莱的传说里,月光是有记忆的。它记得照耀过的一切事物,记得它们的轮廓、气息、温度。只要在月光下留下足够深的‘印记’,就算隔着千山万水,月亮也能帮你找到你想找的人。”
她的指尖落下,隔着布料点在香囊的位置。
“这个香囊里,除了霓裳花,还有我家乡的月光苔粉末。它们吸收了你半个月的气息,已经和你‘同调’了。”
空猛地发力,终于挣脱了脚下的束缚,踉跄着后退几步。剑出鞘,锋刃在暮色里划出一道寒光。
“你算计我?”
“算计?”兹白歪了歪头,表情纯真得像听不懂这个词,“我只是想更了解你而已,旅行者。想记住你的味道,你的声音,你战斗时的姿态,你和朋友说笑时的表情……想记住关于你的一切。”
她向前一步,空就后退一步。银色纹路在他们之间蠕动,像有生命的触须。
“然后呢?”空握紧剑柄,元素力在掌心凝聚,“记住之后?”
兹白停住了。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那种空熟悉的、温柔的神情像面具一样剥落,露出底下某种更原始、更混沌的东西。
她的眼睛还发着光,但那光不再均匀,而是在瞳孔深处翻涌,像暴风雨前聚集的乌云。
“然后……”她轻声说,声音忽然变得破碎,句子断断续续,“然后当然是要……把你留在我能看到的地方啊。你不明白吗?这个世界太大了,太乱了,有太多人会分走你的注意力。凝光需要你办事,刻晴找你切磋,胡桃拉你去参加荒诞的葬礼,连那个总在飞来飞去的小东西都能随时把你带走……”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手指攥紧了腰间灯笼的提杆,指节发白。
“我不喜欢那样。我不喜欢你总是看着别人,总是为别人奔波,总是在我找到你之前又去了别的地方。我想……我想让你只看我,只为我停留,只记住我的名字……”
她忽然笑了,笑声又轻又脆,在寂静的废墟里显得格外诡异。
“就像现在这样。你看,这片区域已经被月矩力暂时隔绝了,地脉信号传不出去,传送锚点也无法使用。只有我和你,没有别人打扰。多好啊。”
空的心脏沉下去。他试了试——元素感应确实变得迟钝,风元素在掌心凝聚的速度慢得异常。他看向四周,那些银色纹路已经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环形,把他们围在中央。
“你要囚禁我?”
“囚禁?”兹白重复这个词,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说法,“不,不是囚禁。是……保护。对,保护。”
她眼睛里的光又开始剧烈波动,银辉明灭不定。前一刻她还语气轻柔,下一秒声音陡然拔高:
“你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危险!深渊在暗处窥伺,愚人众在策划阴谋,连天空岛都可能降下惩罚!你总是冲在最前面,总是受伤,总是——!”
她猛地刹住话头,胸口剧烈起伏。过了几秒,她又软下声音,带着点委屈的颤音:
“我只是想……确保你的安全而已。待在我身边最安全了,我会照顾好你的,真的。我会给你准备喜欢的食物,给你讲挪德卡莱的故事,给你看我收藏的月光宝石……你会喜欢的,对不对?”
空没有回答。他调整呼吸,元素力在经脉里缓慢运转。兹白的状态明显不稳定,这可能是突破的机会。
他猜对了。
见他沉默,兹白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无意识地抠着灯笼提杆上的雕花纹路,抠得指尖发红。
“为什么不说话?”她问,声音轻得像耳语,“你讨厌我吗?讨厌我跟着你?讨厌我送你东西?讨厌我……想靠近你?”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流泪,只是瞳孔深处的银辉疯狂旋转,几乎要溢出眼眶。
“我只是……只是比其他人更在乎你而已啊。凝光看重你的能力,刻晴欣赏你的剑术,胡桃觉得你有趣——可我不一样。我喜欢的是完整的你,是笑着的你,是沉默的你,是战斗时眼神凌厉的你,甚至是……甚至是现在这样警惕地看着我的你。”
她向前走,银色纹路随着她的脚步向前蔓延。
“全部。我想要你的全部。”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她动了。
不是扑过来,而是整个人像融化在空气里,化作一道银色的流光,眨眼间就出现在空身侧。空挥剑格挡,金属撞击声刺耳——兹白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细长的银色刺剑,剑身半透明,折射着月光般流动的光泽。
“这是月魄凝成的剑。”她贴着空的耳朵说,吐息冰冷,“不会真的伤到你,只会暂时麻痹神经。别挣扎了,好吗?”
空旋身后撤,风元素在剑刃上汇聚,挥出一记新月型的风刃。兹白不闪不避,左手在身前一抹,一面银色的光盾凭空出现,风刃撞上去,像石子投入深潭,只激起几圈涟漪就消散了。
“没用的。”她微笑,“在这片月矩力场里,我的力量是主场。你的元素力……会被月光‘稀释’。”
她说话时攻势未停,刺剑化作一片银色的光网,每一击都精准地指向空的关节和穴位。空疲于招架,他能感觉到体内的元素力流动越来越滞涩,像血管里掺进了冰渣。
更糟的是,那些地面上的银色纹路开始向上蔓延,像藤蔓一样试图缠上他的脚踝。他不得不分心躲避,动作慢了一拍——兹白的刺剑擦过他手腕,一阵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手臂蔓延,整条右臂失去知觉,剑脱手落地。
空闷哼一声,左手迅速凝聚岩元素,一拳砸向地面。岩柱破土而出,暂时逼退了兹白和那些银色纹路。他趁机后跃,落在祭坛边缘的石阶上,单膝跪地喘息。
右臂还麻痹着,指尖无法弯曲。他抬头看向兹白——她站在银色纹路的中央,长发和衣袍在无形气流中翻飞,瞳孔里的光炽烈得像两轮满月。
“你看。”她轻声说,语气带着某种病态的满足,“就连战斗时的姿态都这么美。疼痛让你皱眉的样子,喘息时胸口起伏的弧度,还有眼睛里那种不肯屈服的光……我都好喜欢。”
她慢慢走过来,刺剑在手中转了个圈,消失成银色光点。她在空面前蹲下,伸手想碰他的脸。
空偏头躲开。
兹白的手悬在半空,僵了几秒,慢慢收回去。她脸上那种狂热的神情褪去,换上一种近乎受伤的委屈。
“为什么躲?”她问,声音很轻,“我弄疼你了吗?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太想碰到你了。”
她伸手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颗散发着柔和银光的药丸。
“这是月露凝成的药,能解麻痹。你吃下去,手臂就能动了。”
她把药丸递到空唇边。
空盯着她的眼睛,没动。
兹白的指尖开始颤抖。她咬着下唇,眼眶又红了,这次有泪水在打转,但倔强地不肯落下。
“吃啊。”她催促,声音带着哭腔,“你快吃啊……吃了就好了……我不想看你难受……”
她的情绪在崩溃边缘摇摆,上一秒还温柔恳求,下一秒忽然拔高声音:
“你是不是觉得我要害你?!是不是?!我不是!我不是他们!我不会伤害你!我怎么会伤害你?!我宁愿伤我自己一千次一万次也不会——!”
她猛地刹住,胸口剧烈起伏,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空的手背上,冰凉。
“我只是想照顾你……”她哽咽着说,又变回那个柔软无助的样子,“只是想对你好……为什么你不信呢……为什么……”
她握着药丸的手无力地垂下,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肩膀垮下来。银色纹路的光芒也随之暗淡,地面的束缚感减弱了。
空看准机会,左手猛地一拍地面,岩元素爆发,碎石和尘土炸开遮蔽视线。他捡起地上的剑,转身冲向纹路最薄弱的方向——
“别走!”
凄厉的喊声从身后传来。
空没回头,但他听见了——剑刃破空声,不是刺向他,而是……
“噗嗤。”
利物入肉的声音。
他脚步一顿,回头。
兹白跪在地上,那柄月魄刺剑插在她自己的左肩,银色的血液——或者说,像液态月光般的物质——从伤口涌出,染红了她月白的衣袍。她抬头看着他,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求。
“你看……”她喘着气,声音虚弱,“我真的不会伤害你。我伤害的是我自己……这样你能信了吗?能……留下来吗?”
银色纹路随着她的受伤而剧烈波动,像受伤的野兽般抽搐、收缩。隔绝力场出现了裂隙,空感觉到元素力的流动恢复了少许。
这是机会。他应该立刻离开。
但他看着兹白肩上的伤,看着那些不断涌出的银色血液,看着她在剧痛中依然固执地伸向他的手——
“求你……”她声音越来越轻,“别留我一个人……”
空握剑的手紧了又松。最后,他转身走回她身边,但没有碰她,只是从自己衣袋里撕下一块布,扔到她面前。
“止血。”
兹白愣住了。她看看布,又看看空,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灿烂到扭曲的笑容。
“你回来了……”她喃喃,眼泪混着血往下淌,“你还是……在乎我的……”
她没去捡那块布,而是用没受伤的右手抓住空的衣角,抓得很紧,指节泛白。
“我就知道……你不会真的丢下我……”
空沉默地看着她。许久,他弯腰捡起布,按在她伤口上。动作很重,兹白疼得吸气,但笑容没变,反而更灿烂了。
“下次……”空开口,声音沙哑,“别再做这种事。”
“好。”兹白立刻答应,乖顺得像得到承诺的孩子,“你说什么都好。只要你不走……”
力场彻底崩溃了。夜色重新笼罩归离原废墟,远处璃月港的灯火在天际线闪烁。空扶着她站起来——虽然不情愿,但总不能真把她丢在这里。
回程的路上,兹白一直靠在他肩上,失血让她虚弱,但她的手指始终攥着他的衣袖。她哼着歌,调子很怪,是空从未听过的、属于挪德卡莱的古老民谣。
歌词断断续续,反复重复着同一句:
“月光啊月光,照在我的爱人身上。绑住他的影子,锁住他的目光,让他永远留在我身旁……”
空没说话。他抬头看向天空,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银辉洒满大地。
他突然想起兹白说过的话:月光记得照耀过的一切。
而此刻,月光正照在他们身上,照在兹白满足的睡脸上,照在她紧抓着他衣袖的手上。
也照在他衣袋里,那个还在散发霓裳花香气的锦囊上。
月色如练,却洗不净归离原废墟间弥漫的那股甜腻血气。
空扶着兹白,每一步都踏得沉重。
他右臂的麻痹感已褪去大半,可另一种更滞重的束缚感却从衣袖交接处蔓延开来。
兹白的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力道大得将布料绞出细密的褶痕,仿佛溺水者抓住浮木。
她的体温透过层层衣衫传来,凉得不似活人,倒像一块在月光下浸了太久的玉石。
“你的手好冷。” 空说。
这话没什么情绪,只是陈述。
可兹白却像被烫到般颤了一下,随即把脸埋进他肩头,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嗯……我一直这样的。挪德卡莱的月民……体温都比常人低些。”
她顿了顿,又小声补充:“但血是热的。你刚才……摸到了吧?”
空没接话。
他确实摸到了。
那柄月魄凝成的剑还插在她左肩,随着步伐轻微晃动,每一下都带出些许银色液体,落在尘土里,竟不渗透,只凝成一粒粒珍珠似的光点,旋即黯淡下去。
诡异得很。
“拔出来。” 空停下脚步,“你自己能处理吗?”
兹白抬起头,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原本苍白的面孔此刻泛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
她眼睛里的银辉已经收敛许多,但瞳孔深处仍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旋转,像深潭底部的漩涡。
“你会帮我吗?” 她问,语气里带着点试探的雀跃。
“我不会。”
“那……那就不拔。” 她又把脸埋回去,声音更闷了,“让它留着。这样……你就能一直记得,我为你流过血。”
荒谬。
空想甩开她,可指尖动了动,终究没用力。
他想起刚才回头时看到的画面——她跪在碎石间,银剑贯肩,仰头望他,眼神纯粹得像献祭的羔羊。
那一瞬间的冲击,比任何刀剑都难抵挡。
“随你。” 他继续往前走。
璃月港的灯火在前方天际晕开一片暖黄的光晕,与身后清冷的月色划出泾渭分明的界限。
兹白哼起了歌。
还是那首挪德卡莱的民谣,调子古老而怪异,音节黏连,像月下潮水反复拍打礁石。
她哼得很轻,几乎是气音,可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空的耳朵。
“……绑住他的影子……锁住他的目光……让他永远……留在我身旁……”
反反复复,就这几句。
空听得心烦,脚下加快。
兹白被他带得踉跄,肩上的剑又晃出一串银珠,她疼得抽气,哼唱却不停,反而更绵长,更柔软,像在安抚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别唱了。” 空说。
歌声戛然而止。
兹白安静下来,手指却攥得更紧,指甲隔着布料陷进他手臂的皮肤里。
过了许久,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你衣袋里那个香囊……还带着吗?”
空身体一僵。
“带着。” 他答得简短。
“真好。” 她笑了,气息喷在他颈侧,凉丝丝的,“那里面有我的月光苔……还有我的头发。三根。编在丝线里了,你看不见的。”
空的脚步顿住。
“你说什么?”
“头发呀。” 兹白抬起头,眼睛弯成月牙,可那笑意没抵达眼底,只浮在表面,薄薄一层,“挪德卡莱的老法子……用月光浸泡过的头发,和在意之人的贴身物件编在一起,就能让两个人的‘缘’缠得更紧。你看……”
她松开攥着他衣角的手,从自己领口勾出一根细细的银链。
链子末端坠着个小琉璃瓶,瓶里有一缕灿金色的发丝,在月光下泛着熟悉的光泽。
是空的头发。
不知何时被她取走的。
“我也有哦。” 她将琉璃瓶捧在掌心,像展示珍宝般递到他眼前,“那天在万民堂,你帮我捡筷子的时候……有一根落在桌上了。我就……收起来了。”
空盯着那缕头发,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
大约十天前,确有那么一次。
兹白“偶遇”他和派蒙在万民堂吃饭,筷子不小心掉在地上,他俯身去捡——
当时只觉得她靠得太近,发梢扫过他手背。
原来不止如此。
“还给我。” 空的声音沉下去。
兹白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她将琉璃瓶塞回衣领,贴着心口的位置,然后重新攥住他的衣袖,力道大得指节发白。
“不还。” 她说,语气还是软的,却透出一股执拗,“这是我的。你也是我的。”
“我不是——”
“你是!” 她忽然拔高声音,又猛地收住,肩膀因为激动而颤抖,牵动伤口,更多的银色液体涌出来。
她咬着下唇,眼眶迅速泛红,声音却低下去,带着哭腔:“你救我了……你回头了……你明明在乎的……为什么不肯承认呢……”
空看着她肩头那片不断扩大银渍,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和疯子讲道理是没用的。
他知道。
在提瓦特行走这些年,他见过各式各样的偏执与疯狂,深渊教团的扭曲信仰,愚人众不择手段的谋划,甚至某些被魔神残念侵蚀的凡人……
可兹白不一样。
她的疯狂太柔软,太黏稠,像一张浸了蜜的蛛网,看似无害,却将人层层裹缠,越挣扎越紧。
“先回去。” 空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
兹白立刻破涕为笑,用力点头:“嗯!回我们的……回璃月港。”
她刻意改了口,可那个“我们”还是溜了出来,轻飘飘的,却带着沉甸甸的占有欲。
后半程路,她没再哼歌,也没说话,只安静地靠着他,偶尔抬头看看他的侧脸,眼神痴迷得像在观摩一尊神像。
空能感觉到那视线,黏在身上,剥不下来。
他想起派蒙的话——“就像你盯着摩拉肉,马上就要一口咬下去的那种眼神”。
当时觉得夸张。
现在想来,那小东西的直觉,有时候准得可怕。
进城时已是后半夜。
吃虎岩的夜市还没散,零星几个摊子亮着灯笼,卖烤吃虎鱼的香气混着酒气飘过来。
空本想送兹白回凝光安排的住处,她却摇头,指着绯云坡方向:“我搬了。就在你旅店对面……二楼那个亮着琉璃灯的窗子,看见了吗?”
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确有一扇窗,悬着月白色的纱帘,帘后透出暖黄的灯光,窗台上摆着一盆霓裳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位置选得极刁钻。
正对着他房间的窗户。
若从那里望过来,他房内大半景象,怕是一览无余。
“什么时候搬的?” 空问。
“三天前。” 兹白答得自然,“那间房视野好。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可以看看你窗子里的光。”
她说得如此坦然,仿佛偷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空沉默片刻,还是扶着她往那栋小楼走去。
楼梯窄而陡,兹白靠在他身上,每一步都踏得很慢,像在延长这段独处的时光。
到了门前,她从袖中摸出钥匙,却故意抖了好几次才对准锁孔。
门开了。
一股浓郁的霓裳花香扑面而来,混杂着某种更清冷、类似月下雪松的气息。
屋里陈设精致,却空荡得过分。
除了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便只有靠墙的多宝阁,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琉璃瓶罐。
每个瓶罐里都装着东西。
空的视力极佳,一眼扫去,心头便是一沉。
最显眼处,一个巴掌大的水晶盒里,躺着他三天前在万民堂吃饭时,不小心掉在桌上的半块杏仁豆腐。
已经干缩发硬,却被保存得完好,底下还垫了层丝绸。
旁边的小瓷瓶,标签上写着“海灯节前夕,绯云坡观景台,他衣袖沾染的霓裳花粉”。
更远处的琉璃罐,则装着几片金色的、边缘微焦的鳞片——是他上次在孤云阁与深海龙蜥搏斗时,被削落的衣甲碎片。
林林总总,不下二十件。
全是他的东西。
或者说,全是他“遗落”或“丢弃”的东西。
“喜欢吗?” 兹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点献宝似的羞涩,“我每天都会擦一遍……让它们干干净净的。”
空转过身。
她已经自己走到桌边坐下,正低头处理肩上的伤口。
那柄月魄剑被她缓缓抽出,银色的液体顺着剑尖滴落,在铺了白绸的桌面上洇开一朵又一朵诡异的花。
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只专注地看着剑身,然后用指尖抹去上面的血迹,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这把剑……” 她喃喃,“今天碰到你了呢。”
她将剑举到唇边,伸出舌尖,极轻地舔过剑刃上某处——那里曾擦过空的手腕。
空胃里一阵翻搅。
“你疯了。” 他听见自己说。
兹白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疯?也许吧……可疯的是这个世界啊。它总想把你从我身边抢走……任务,冒险,朋友,还有那些……那些盯着你看的眼睛。”
她将剑放在桌上,从抽屉里取出纱布和药膏。
药膏是银白色的,泛着月光般的泽润。
她挖了一大块,胡乱抹在伤口上,动作粗鲁得与刚才的轻柔判若两人。
纱布缠绕时,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对空笑:“对了……海灯节要到了呢。”
“嗯。”
“我们一起过,好不好?” 她系好纱布,走到他面前,仰起脸,“我知道有个地方……绝云间深处,有个古老的观景台,叫‘千峰绝云之间’。那里很高,很高,高到连云都在脚下……晚上能看到最干净的月亮。”
她伸手,想碰空的脸,却在半途停住,转而抓住他的衣袖。
“就我们两个。” 她声音软下来,带着哀求,“没有派蒙,没有七星,没有任何人……就我们,和月亮。”
空垂下眼,看着她的手。
纤细,苍白,指甲修剪得整齐,可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我答应了刻晴,海灯节那晚帮她巡视绯云坡的宵灯布置。” 他说。
兹白的手指猛地收紧。
“推掉。” 她声音依旧轻,却透出一股冷意,“告诉她……你有更重要的事。”
“兹白——”
“叫我阿月。” 她忽然打断,眼眶又红了,“在挪德卡莱……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叫我阿月。你叫一次……就叫一次好不好?”
她抓着他衣袖的手开始颤抖,伤口处的纱布迅速渗出一片银渍。
空看着她眼中翻涌的、近乎绝望的渴求,忽然想起在归离原时,她将剑刺进自己肩膀的画面。
这个人是真的会伤害自己。
用自残来挽留,用疼痛来证明。
“兹白。” 他还是用了全名,“我不会推掉和刻晴的约定。但海灯节之后……我可以抽一天时间,陪你去绝云间。”
这已是让步。
可兹白不满足。
她松开手,后退两步,肩膀垮下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一天……只有一天啊。” 她喃喃,眼神空洞地盯着桌上那柄染血的剑,“然后呢?你又走了……又去看别人,又去帮别人……我又要等,等好久好久,等到下一次‘偶遇’……”
她忽然笑起来,笑声又轻又脆,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知道吗……我计算过的。从你的旅店到万民堂,步行需要三百七十四步。从吃虎岩到玉京台,如果绕近路,会经过三个小吃摊,你会停下来买摩拉肉的概率是百分之四十。你在绯云坡观景台看夜景时,喜欢站在靠栏杆左数第二块石板的位置……因为那里正对港口最大的那盏明霄灯。”
她一口气说完,喘了喘,眼睛直勾勾盯着空。
“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你……比那个小东西,比刻晴,比凝光……都了解。可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是不肯多看我一眼呢?”
空沉默。
他不知该说什么。
任何言语在这份扭曲的“了解”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许久,他转身走向门口。
“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换药。”
手搭上门把时,兹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却字字清晰。
“空。”
她第一次叫他名字,没有加“旅行者”这个前缀。
“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很过分的事,你会恨我吗?”
空没有回头。
“会。”
“那也好。” 她笑了,声音里带着某种解脱似的疲惫,“恨也是感情……总比漠视好。”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渐远。
兹白站在原地,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才缓缓走到窗边。
她掀开纱帘,看向对面那扇还暗着的窗户。
月光透过琉璃灯,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伸手,从怀中取出那个装着空头发的琉璃瓶,贴在脸颊上,轻轻摩挲。
“快了……” 她低声说,瞳孔深处的银辉又开始缓慢旋转,“就快能让你……只看着我了。”
窗外,夜色正浓。
璃月港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唯有天际那轮明月,冷冷照着这座即将迎来庆典的港城。
次日清晨,空是被派蒙的惊呼吵醒的。
“旅行者!你袖子上是什么?!”
空睁开眼,看见派蒙正悬在空中,小手指着他搭在椅背的外衣。
袖口处,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银色的弯月形绣纹。
针脚细密,用的是极细的银线,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与兹白衣袍上的纹样如出一辙。
空坐起身,拿起外衣细看。
绣纹的位置很巧妙,在袖口内侧,若不刻意翻折,根本看不见。
可一旦发现,那弯月的轮廓便像烙进眼里,挥之不去。
“是兹白小姐绣的吗?” 派蒙飞过来,歪着脑袋看,“她什么时候……”
“不知道。” 空打断,将外衣扔回椅子上。
他记得昨晚离开时,兹白曾抓住他的衣袖,力道很大,指甲几乎嵌进布料。
也许就是那时动的手脚。
用藏在指间的针线,在短短几秒内绣上这枚标记。
何等精湛的技艺。
又何等偏执的心思。
“我们要去找她问问吗?” 派蒙有些不安,“总觉得……兹白小姐最近怪怪的。”
空没回答。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对面二楼,那扇悬着月白纱帘的窗子也开着,窗台上那盆霓裳花在晨风里摇曳,却不见人影。
只留了一盏琉璃灯,在日光下显得黯淡。
“今天有什么安排?” 空问。
“唔……早上要去总务司报备昨天的地脉淤积调查,中午和香菱约了试吃新菜,下午……” 派蒙掰着手指,“下午刻晴小姐找你,说是海灯节巡防的事要提前商量。”
空点头,拿起那件外衣,犹豫片刻,还是穿上了。
绣纹贴在手腕内侧,凉丝丝的,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总务司的报备很顺利。
接待的干事记录下归离原地脉异常的情况,并表示会派方士前去复查。
空没提兹白,只说是自己调查时误触了古代祭坛的残留机关。
离开时,在门口遇见了凝光。
这位天权星今日穿了一身绯红镶金的礼服,长发高绾,正与秘书百闻交代着什么,见空出来,便止了话头,含笑点头。
“旅行者,近日可好?”
“尚可。凝光小姐这是要外出?”
“海灯节将至,琐事繁多。” 凝光走近几步,目光不经意扫过空的手腕——那里,袖口的弯月绣纹因为动作而露出一角。
她眼神微动,却未点破,只温和道:“听说前几日的七星茶会上,你与那位挪德卡莱的兹白小姐相谈甚欢?”
空顿了顿:“只是礼节性寒暄。”
“是吗。” 凝光微笑,指尖轻轻摩挲着烟杆,“兹白小姐向我讨要那处宅子时,倒是提了你许多……说你助人为乐,剑术精湛,待人温厚。语气间的推崇,不似寻常。”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些许。
“挪德卡莱的月民……我了解不多。只知他们崇拜月亮,有些古老习俗与璃月大相径庭。旅行者见多识广,当知‘月辉虽美,久视伤睛’的道理。”
这话已是含蓄的提醒。
空点头:“多谢提醒。”
凝光不再多言,与他道别,转身时裙摆旋开一片流云似的弧度。
走出总务司,派蒙才小声开口:“凝光大人是不是……也察觉到了什么?”
“也许。” 空走向吃虎岩的方向,“她是璃月的天权星,眼中看的不仅是人情,还有局势。”
“那兹白小姐会不会……对璃月不利?”
空脚步微顿。
他想起昨晚兹白屋中那些收藏品,想起她肩头涌出的银色血液,想起她眼中疯狂旋转的月辉。
“她的目标是我。” 最终,他这么说,“但偏执之人行事……难保不波及旁人。”
派蒙似懂非懂地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中午和香菱吃饭,要不要叫上兹白小姐?她之前好像说过……想尝尝万民堂的新菜。”
空看了派蒙一眼。
小东西眼神清澈,显然只是随口一问。
“不用。” 他移开视线,“就我们三个。”
万民堂今日生意依旧红火。
香菱在厨房忙得团团转,锅铲翻飞间火光四溅,卯师傅则在前厅招呼客人,嗓门洪亮。
空和派蒙在角落的桌子坐下,还没点菜,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道轻柔的声音。
“好巧。”
空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兹白今日换了身璃月风格的浅青襦裙,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起,提着那盏从不离身的琉璃灯笼,站在桌边,笑意盈盈。
她肩上披了件月白色的薄斗篷,恰好遮住伤口。
“兹白小姐!” 派蒙挥手,“你也来吃饭吗?”
“嗯。听说万民堂出了新菜式,便来尝尝。” 兹白自然地走到空身边的座位坐下,将灯笼放在桌上,“不介意我拼个桌吧?”
话是问句,动作却已坐定。
空没说话,只将菜单推到她面前。
“旅行者帮我点吧。” 兹白又将菜单推回来,托着腮看他,“你常来,知道什么好吃。”
她眼睛弯着,瞳孔在日光下呈出浅紫色,像蒙了一层薄雾的琉璃。
空接过菜单,点了香菱推荐的几道新菜,又加了份椒盐豆腐——派蒙最爱吃的。
等菜时,兹白一直安静地坐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灯笼提杆上的雕花纹路。
忽然,她轻声开口:“刚才……我看见凝光大人了。”
空抬眼看她。
“她好像在调查我。” 兹白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今早我出门时,察觉有人跟着……是总务司的密探吧?身手不错,可惜藏不住身上的纸墨味。”
她笑了笑,伸手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你不问问,她为什么调查我吗?”
“你想说自然会说。” 空道。
兹白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凑近,声音压得很低:“因为我不是普通的‘月民’呀。”
她的吐息带着霓裳花的香气,凉丝丝的,拂过空耳畔。
“在挪德卡莱,月民分三姓:朔、望、弦。朔姓司战,望姓司礼,弦姓……司祭。” 她指尖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弯月,“我是弦姓最后的血脉。我们的血里,流淌着最古老的‘月矩力’——就是昨晚你看见的那种力量。”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晦暗。
“凝光大人担心的,大概是这份力量会不会对璃月造成威胁吧。毕竟……弦姓的月矩力,最擅长的就是‘标记’与‘束缚’呢。”
这话已近乎挑明。
空握紧茶杯,指尖微微发白。
“那你来璃月,究竟想做什么?”
“找你呀。” 兹白答得理所当然,眼睛弯成月牙,“我做了个梦……梦里有个金色头发的人,在月光下对我伸出手。我顺着梦的指引,从挪德卡莱一路找到璃月,然后……”
她伸手,指尖悬停在空脸颊旁,却没有触碰。
“然后就在玉京台的茶会上,看见了你。” 她声音轻下来,带着梦幻般的恍惚,“和梦里一模一样……连袖口磨损的纹路都一样。那一刻我就知道,是你。只能是你。”
派蒙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勺子掉进碗里都没察觉。
空却只觉得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一个梦。
一场跨越国度的追寻。
只因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她就认定了他,然后用尽手段靠近,收集他的一切,甚至不惜自残来挽留。
何其荒诞。
何其……可怕。
“菜来了!” 香菱的声音及时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气氛。
她端着托盘过来,将几盘热气腾腾的菜摆上桌,又好奇地看了看兹白:“这位是……”
“兹白,凝光小姐的客人。” 空简单介绍。
香菱恍然,热情道:“原来是贵客!尝尝这道‘金丝虾球’,我刚改良的做法,保证外酥里嫩!”
兹白笑着道谢,夹起一个虾球,却没吃,而是转向空:“你尝尝?”
空看着她筷尖那颗虾球,又看看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期待,沉默片刻,还是接过来,放进嘴里。
酥脆,鲜甜。
可食不知味。
兹白却像得到了莫大的奖赏,眼睛亮晶晶的,自己也夹了一个,小口小口吃着,腮帮子微微鼓起,像只满足的仓鼠。
看起来那么正常。
那么……无害。
派蒙看看空,又看看兹白,欲言又止,最终埋头猛吃,决定不掺和这古怪的氛围。
一顿饭在诡异的平静中吃完。
结账时,兹白抢着付了钱,说是答谢空昨晚的照顾。
空没争,只道:“伤口记得换药。”
“你帮我换吗?” 兹白立刻问。
“……我会把药送到你住处。”
“好。” 她笑得眉眼弯弯,“那我等你。”
走出万民堂,兹白说要去码头买些霓裳花制香,便与空道别,提着灯笼往港口方向去了。
派蒙看着她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才小声问:“旅行者,她说的那个梦……是真的吗?”
“不重要。” 空转身往绯云坡走,“去玉京台。刻晴该等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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