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多瑙河畔(2/2)
“铁路工人拒绝运输军队物资。”
“布加勒斯特的面包房老板们联合罢市,抗议面粉配给制度。”
扬快速浏览着材料。
这些消息如果传到军营,将引起震动。
“还有这个,”伊万递上一本小册子,封面上用罗马尼亚文写着《士兵与工人——谁在战争中受益?》,“匈牙利同志翻译的,德国那边传过来的。”
“语言很简单,配了插图。”
扬翻开小册子。
里面的内容确实很直白:
第一页:画着一个将军和一群士兵。
将军身上挂满勋章,坐在豪华马车里;士兵们衣衫褴褛,扛着枪在泥泞中行军。
文字:“将军的勋章是用士兵的鲜血铸成的。”
第二页:画着一个工厂主和一群工人。
工厂主在数钱,工人满脸煤灰在工作。
文字:“工厂主的财富是用工人的汗水堆积的。”
第三页:画着一个地主和一个农民。
地主在享用丰盛的晚餐,农民在田里啃黑面包。
文字:“地主的粮食是用农民的脊背种出来的。”
第四页:画着所有劳动者——士兵、工人、农民——手挽手站在一起。
文字:“如果我们团结起来,世界将是我们的。”
“这个好,”扬说,“即使不识字,看图也能明白。”
“但要小心,”格奥尔基警告,“师部最近加强了审查,查获了好几批传单。”
“第三营有个二等兵因为私藏《火花报》被关了禁闭。”
“我知道。”
扬将材料小心地收进军大衣的内衬口袋里,“我会分批次、小范围地传播,先从最可靠的几个人开始。”
“还有一件事,”伊万压低声音,“匈牙利同志希望我们能在适当的时候……制造一些混乱。”
“不需要大规模起义,只要让这支部队暂时无法行动就行。”
扬抬起头:“具体指什么?”
“破坏通讯线路,拖延补给运输,散布恐慌情绪——任何能让指挥系统失灵的事情。”
伊万说,“我们的罗马尼亚革命军事委员会和匈牙利红军准备在五月下旬发动夏季攻势,如果罗马尼亚军队在这段时间内陷入混乱,他们的压力会小很多。”
扬沉思了片刻:“我可以试试。”
“但需要支援——工具、炸药、可靠的帮手。”
“下周三,会有一批‘补给物资’运到,”格奥尔基说,“里面有你们需要的东西。”
“接收地点在营地西侧三公里的废弃磨坊,暗号是‘蒂萨河的春天来得迟’。”
“明白了。”
三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
然后,格奥尔基和伊万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树林深处,扬则整理了一下军装,若无其事地返回营地。
……
又一个深夜。
扬坐在自己的帐篷里,借着昏暗的油灯光,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帐篷外传来哨兵的脚步声,还有远处传来的鼾声。
他的笔记本上不是军事记录,而是一份名单——可发展的对象。
阿德里安:来自特兰西瓦尼亚山村,父母是佃农,妹妹病逝。
性格单纯,容易信任人。
对现状不满,但缺乏反抗意识。
马林:老兵,见识过战争的残酷。
愤世嫉俗,但不相信改变的可能。
需要具体的事实来说服。
维克托:战前是印刷工人,识字,有独立思考能力。
对现有制度持批判态度,但担心行动的后果。
其他五个人……
扬在维克托的名字
这个人可能是突破口——他有文化,有城市生活的经验,对工人运动有一定了解。
帐篷的帘子被掀开,维克托钻了进来。
“还没睡?”
维克托在扬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小瓶私酿的烈酒,“喝点?”
扬接过酒瓶,抿了一小口。
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痛。
“有事?
”扬问。
维克托犹豫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片:“今天去师部送文件时,在废纸篓里捡到的。”
“你看。”
扬展开纸片。
那是一份残缺的内部通报,上面写着:“……罢工已蔓延至加拉茨港口,工人要求立即停止对匈牙利的军事干涉,并释放所有政治犯……军方建议采取强硬措施……”
“你怎么看?”
维克托盯着扬。
扬将纸片凑近油灯,仔细阅读。
字迹是打字机打的,有师部的印章,应该是真的。
“看来布加勒斯特的情况比我们想象的更糟。”扬平静地说。
“不只是布加勒斯特,”维克托压低声音,“我有个老乡在第二师,他写信来说,他们那边的士兵已经开始拒绝对罢工工人开枪了。”
“指挥官把那个连队全部关进了禁闭室,但听说其他部队也有骚动。”
扬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维克托。
这个印刷工人出身的士兵眼中闪烁着一种光芒——那不是盲从,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清醒的、权衡利弊后的决心。
“扬,”维克托的声音更低了,“你上次说的那些话……关于匈牙利,关于工人委员会,关于免费牛奶……是真的吗?”
“我表亲的信和照片,你不是看到了吗?”
“我是说,”维克托向前倾身,“我们……我们罗马尼亚,也有可能变成那样吗?”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在帐篷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有可能,”扬说,“但需要很多人一起努力。”
“怎么努力?”
扬从床铺下抽出一本小册子,递给维克托:“先看看这个。”
“看完了,我们再谈。”
维克托接过小册子,借着灯光看到封面上的标题《士兵与工人——谁在战争中受益?》。
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迅速将小册子塞进怀里。
“我会看的。”
他说,然后钻出了帐篷。
扬吹灭油灯,在黑暗中躺下。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种子已经播下了。现在,它们正在土壤深处悄悄发芽。
而在河对岸的匈牙利,在更远处的德国,同样的种子也在发芽。
它们将冲破冻土,连成一片,最终生长成一片红色的森林。
那一天也许还很遥远。
但每一颗种子的萌发,都在缩短那段距离。
窗外传来蒂萨河潺潺的流水声。
这条河见证了太多战争,太多死亡,太多无谓的牺牲。
也许,它也将见证一些新的东西——一些从未在这片土地上出现过的东西。
扬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更多的工作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