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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船(五)(102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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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船(五)

十一月,杭州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从早上下到晚上,把整个城市洗得湿漉漉的。陈念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桂花树,叶子被雨打落了一地,黄的绿的铺成一片。

手机响了。是那个公益机构的负责人,姓方,三十出头,说话轻声细语的。

“陈先生,我们这边准备好了,您什么时候有空过来看看?”

“明天吧。”

第二天他去了城西。那是一家叫“晚晴”的公益机构,专门服务独居老人。办公室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一层,三室一厅改的,墙上挂着各种锦旗和感谢信,角落里堆着慰问品。

方老师给他倒了杯水,拿出一沓资料。

“我们想做的是一系列短视频,记录独居老人的日常生活。不是那种煽情的,就是真实的,他们怎么吃饭,怎么睡觉,怎么打发时间,怎么想念儿女。”她顿了顿,“我们想做这个很久了,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拍。直到看到您的片子。”

陈念翻着那些资料,一张张老人的照片,一个个名字,一段段简介。

“为什么找我?”

“因为您的片子不煽情。”方老师说,“现在很多关于老人的视频,要么是卖惨,要么是搞笑,要么是那种‘老人也会玩抖音’的猎奇。但您拍的那个绣花的老太太,她没有卖惨,没有搞笑,就是在那儿绣花,却让人看了想哭。我们想要的就是这种感觉。”

陈念沉默了一会儿。

“我试试。”

第一户老人姓张,八十岁,独居,儿女在上海,一年回来两次。方老师带他去的时候,老人正在家里听收音机,评弹,咿咿呀呀的,声音开得很大。

陈念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怎么了?”方老师问。

“让他再听一会儿。”

他架好手机,透过门缝往里拍。镜头里,老人坐在藤椅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跟着评弹的节奏一敲一敲。窗外的光落在他身上,照出一片安静。

收音机里的评弹唱完了,老人睁开眼睛,看见门口有人,愣了一下。

“小方啊,来了怎么不进来?”

方老师笑着推门进去,陈念跟在后面。

老人看看他,又看看他手里的手机,问:“这是干什么的?”

“张爷爷,这位是陈老师,来给您拍视频的。”

老人皱皱眉:“拍什么视频?我有什么好拍的?”

陈念蹲下来,和他平视。

“张爷爷,您刚才听评弹的时候,手指在敲椅子。那个节奏,特别好。”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小伙子,耳朵还挺尖。”

那天下午,陈念在老人家里待了四个小时。没拍多少素材,大部分时间就是坐着,听老人讲以前的事。老人年轻时候在丝绸厂上班,后来厂子倒闭了,他去上海打工,干了二十年,退休回杭州。老伴前年走的,儿子想接他去上海,他不去。

“去那儿干嘛?”老人说,“他们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我一个人待在屋里,跟待在杭州有什么区别?至少这儿还有老街坊,还有评弹听。”

陈念听着,没说话,手机放在旁边,一直开着。

走的时候,老人送他到门口。

“小伙子,你拍的片子,能让我看看吗?”

“能。”

“什么时候能看?”

“剪好了就给您送来。”

老人点点头,站在门口,看着他下楼。走到拐角处,陈念回头看了一眼,老人还站在那儿,冲他挥了挥手。

第二户是个老太太,姓李,七十五岁,独居,养了一只猫。

陈念去的时候,老太太正在给猫梳毛。那只猫是橘猫,胖乎乎的,躺在她腿上,眯着眼睛,一脸享受。老太太一边梳一边跟猫说话:“你看看你,又胖了,明天开始少吃点。不行,明天不行,明天还有鱼,那就后天开始……”

陈念站在门口,举着手机拍。

老太太抬头看见他,一点也不惊讶:“拍吧拍吧,反正也没人看。”

“有人看的。”他说。

老太太笑了一声:“谁看?我儿子一年到头也不看我一回。”

陈念没接话,继续拍。

那只猫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子。老太太用手指挠了挠,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它叫啥?”陈念问。

“胖胖。”老太太说,“我儿子捡回来的,养了三年了。现在比我儿子还亲。”

她低头看着猫,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儿子小时候也这样,躺在我腿上,让我挠他肚子。现在……”她顿了顿,“现在他挠他儿子肚子。”

陈念把镜头推近,对着她的手。那只手很瘦,青筋凸起,在橘色的猫毛上慢慢滑动,一下,一下,一下。

第三户是个老头,姓王,八十二岁,耳背得厉害。

陈念跟他说话,得凑到耳边大声喊。老人听不清,就笑,一边笑一边点头,点完头又问:“你说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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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老师在旁边笑得不行。陈念也笑了,索性不说了,就坐在旁边拍。

老人耳背,但眼睛好。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一看就是一整天。陈念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什么也没有,就是一条普通的街道,有人走过,有车开过,有树,有电线杆。

他拍了很久,久到太阳开始往下落。

夕阳照进来,落在老人身上,落在他的侧脸上,落在他浑浊的眼睛里。那双眼睛一直盯着窗外,偶尔眨一下,偶尔有光闪一下。

陈念忽然想问他在看什么,但没问出口。

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

拍到第五户的时候,陈念遇到了一个熟人。

那是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毯子。她住在城北一个老小区里,房子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个穿军装的年轻人。

陈念一进门就看见了那张照片。

“这是?”他问。

老太太看了一眼照片,说:“我儿子。”

“他……”

“死了。”老太太说得很平静,“对越自卫反击战,牺牲了。那年他十九岁。”

陈念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太太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你是来拍我的?”

“嗯。”

“拍吧。”她说,“反正也没人看了。”

陈念坐下,架好手机,开始拍。

老太太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我每天就这么看着他。”她说,“看了四十多年了。刚开始的时候哭,后来不哭了,就看着。看着看着,就好像他还在,还穿着那身军装,还冲我笑。”

她伸出手,指了指照片里的年轻人。

“你看,他像不像你?”

陈念愣了一下,看向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年轻人确实有点像他,眉眼之间有一种相似的东西。

“不像。”他说。

老太太笑了一下:“是有点像。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愣了一下。”

她收回手,放在腿上。

“你来拍我,挺好的。至少有人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在等他儿子回来。”

陈念的镜头晃了一下。

他稳住手机,继续拍。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把这段素材调出来,看了很多遍。

老太太说那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那双眼睛,一直看着那张照片,一直看着,一直看着。

他忽然想起老王说的那句话:“我就在这儿等别人回来。”

等别人回来。

老太太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老王在等一个已经走了的人。

那些人呢?大姐在等儿子结婚,周师傅的女儿在等爸爸周末来看她,绣花的老太太在等孙女出嫁那天。

每个人都在等。

每个人都是别人的岸。

十二月初,周师傅那边有了新消息。

他在物流公司干了三个月调度,上周转正了。工资不高,但稳定,最重要的是每周能休两天,周末可以去看闺女。

陈念去他那儿的时候,他正在收拾屋子。房间比上次来的时候整齐多了,床单换了新的,桌上摆着一盆绿植,墙上多了几幅画——都是闺女画的。

“你闺女画的?”

“嗯。”周师傅一边擦桌子一边说,“她每周来一次,画一张,让我贴在墙上。”

陈念走过去,一幅一幅地看。有画人的,有画花的,有画房子的,还有一张画的是三个人,手拉着手站在一起。和之前那张差不多,但这回三个人的脸上都画了笑容,大大的,弯弯的,占了大半张脸。

“这张什么时候画的?”

“上周。”周师傅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她说,这是爸爸、妈妈和我,我们都在笑。”

陈念看着那张画,半天没说话。

周师傅忽然说:“陈念,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那天陪我在医院。”他说,“要是那天我一个人,不知道能不能撑过来。”

陈念转过头,看着他。

“你现在撑过来了?”

周师傅想了想,点点头。

“撑过来了。”

那天晚上,周师傅请他吃饭。就在楼下的小饭馆,点了两个菜,一瓶啤酒。周师傅不喝,他说一会儿要开车去前妻那儿接闺女,周末轮到他带。

陈念一个人喝完了那瓶酒。

走的时候,周师傅忽然叫住他。

“陈念,你那个片子,我闺女看了好多遍。她说那个叔叔拍得真好,让我谢谢你。”

陈念站在路灯下,看着周师傅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路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十二月下旬,大姐的儿子订婚了。

大姐打电话来,声音里带着笑:“陈念,下周六有空没?来喝喜酒。”

陈念说:“有空。”

订婚宴在下沙一家小饭店办的,摆了五桌,来的都是亲戚朋友。大姐穿着新买的红毛衣,头发烫了卷,站在门口迎客,笑得合不拢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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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念到的时候,她一把拉住他:“来来来,坐主桌。”

“主桌?”他愣了一下,“我坐主桌不合适吧?”

“合适。”大姐说,“你是恩人。”

陈念被按在主桌上,旁边是大姐的儿子和准儿媳。两个年轻人有点拘谨,冲他点点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陈念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冲他们点点头,笑了一下。

仪式很简单,双方父母上台讲话,交换信物,敬酒,吃饭。大姐讲话的时候,站在台上,拿着话筒,手都在抖。

“我儿子……我儿子从小没爸,我一个人拉扯大的。现在他要成家了,我……我高兴。”她说到这儿,眼泪就下来了。

台下有人鼓掌,有人抹眼泪。

陈念坐在那儿,看着台上,想起第一次见到大姐的时候。那时候她在林老板的厂里,坐在缝纫机前面,低着头干活,说“给儿子攒钱娶媳妇”。现在儿子要娶媳妇了,她站在台上哭。

他举起手机,拍了下来。

散席的时候,大姐把他送到门口。

“陈念,谢谢你。”

“谢什么,我就是来吃顿饭。”

大姐摇摇头,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他手里。

“这是给你的。”

陈念愣了一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钱。

“大姐,这不行——”

“拿着。”大姐按住他的手,“这是我一点心意。没有你拍那个视频,没有那些订单,我儿子这媳妇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娶上。”

陈念看着那沓钱,半天没说话。

“大姐,我不能要。”

“你必须拿着。”大姐说,“不然我心里过不去。”

她说完,转身走了。

陈念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那件红毛衣,走在冬日的阳光下,脚步轻快,像个年轻姑娘。

他把红包收起来,放进口袋。

阳光照在他脸上,有点刺眼,但很暖和。

元旦那天,陈念去了舟山。

老王还在那个港口,还在那间板房里,门口那把椅子上坐着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他走过去,那个人抬起头,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皮肤黝黑,穿着工装,一看就是跑船的。

“找谁?”

“老王。”

“王叔在里面,腿疼,躺着呢。”

陈念推门进去,老王正躺在床上,腿上盖着厚厚的被子。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

“小子,来了?”

“来了。”

他在床边坐下,看着老王的腿。

“怎么样?”

“老毛病,没啥大事。”老王说,“躺几天就好。”

陈念没说话,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盒。

“奶奶做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

老王愣了一下,接过保温盒,打开,热气冒出来。他低头看着那些饺子,半天没动。

“你奶奶?”

“嗯。”

“她知道我?”

“知道。我跟她说过你。”

老王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眶红了。

陈念装作没看见,转头看向窗外。那个年轻人还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看着海。

“那是谁?”

“新来的。”老王说,“跑船的,船坏了,在这儿修,顺便帮我看看。”

陈念看着那个背影,想起自己第一次来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是个年轻人,也是坐在那儿看着海,也是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儿去。

“他会跑多久?”

老王嚼着饺子,想了想:“不知道。跑够了就不跑了。”

“跑够了是什么时候?”

老王看他一眼:“你那时候跑够了,是什么时候?”

陈念想了半天。

“就是……有一天发现,岸上有东西了。”

老王点点头,继续吃饺子。

那天下午,陈念坐在门口,和那个年轻人聊了一会儿。年轻人姓孙,二十七岁,跑船跑了五年,这次船坏了,在港口修,顺便帮老王看门。

“你跑够了吗?”陈念问。

小孙想了想:“不知道。有时候觉得够了,有时候又觉得没够。”

“怎么说?”

“够了是因为,一个人在海上的时候,太闷了。没够是因为,上了岸也不知道干什么。”他看着远处的海,“反正先跑着吧,跑不动了再说。”

陈念点点头,没再问。

夕阳西下的时候,他站起来,跟老王道别。

“下次啥时候来?”老王问。

“不知道。反正会来。”

老王点点头,冲他挥挥手。

他走出板房,走到港口边上,回头看了一眼。老王还躺在床上,但窗户开着,他能看见老王的侧脸。小孙还坐在门口那把椅子上,看着海。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一月中旬,绣花的老太太来电话了。

是她的孙女打的,说老太太想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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