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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船(四)(102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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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船(四)

四月,陈念的纪录片出了点动静。

动静不大,但对他来说已经算大了。先是林老板把片子发到了厂里的微信群,群里有人转给了做自媒体的老乡,老乡剪了个三分钟的片段发在抖音上,标题叫《一个85后拍的杭州工厂大姐看哭百万人》。

陈念看见这标题的时候,正在吃包子,差点噎着。

“百万人?”他对着屏幕愣了半天,“哪来的百万人?”

数据不会骗人。那条短视频发出去三天,播放量一千两百万,点赞八十万,评论六万条。评论区什么都有:有人哭,有人笑,有人骂,有人问大姐的桌布在哪儿买,有人说自己也想要一个这样的儿子,有人问拍视频的人是谁。

然后他的微信就炸了。

第一个打电话来的是林老板,声音都在抖:“陈念,你知道吗,就那一分多钟的片段,今天又来了两千多个订单。我这厂明年都不用愁了。”

第二个是周师傅,语气有点复杂:“你火了。”

第三个是表妹,一开口就是:“哥,你上热搜了你知道吗?微博热搜,第二十七位。关键词是‘杭州工厂大姐’。”

陈念打开微博看了一眼,还真是。

热搜话题里,那条视频被转了两万多条。有人在讨论工厂工人的现状,有人在讨论传统手艺的消失,有人在讨论AI时代的人情味。还有人在问:拍视频的人是谁?他为什么要拍这些?

他看了半天,没想好怎么回答。

晚上他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自称是电视台的,想采访他,做一期人物专题。

他想了想,说:“不了。”

对方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不是人物。”他说,“我就是个拍东西的。”

对方又愣了一下,大概是头一回遇到这种回复。沉默了几秒钟,说:“那……你愿意来我们节目,聊聊你拍的那些人吗?”

陈念想了很久。

“行。”他说。

五月,陈念去了一趟电视台。

录影棚比想象中小,灯光比想象中热,主持人比想象中和气。他们坐在两把椅子上,中间摆着一盆绿植,镜头对着他们,红点亮着,一切都在按程序进行。

主持人问:“陈先生,你是怎么想到去拍这些普通人的?”

陈念想了想,说:“因为我自己也是普通人。”

主持人笑了:“您现在可不是普通人了,您的片子在网上有一千多万播放量。”

陈念沉默了一会儿。

“那不是我厉害。”他说,“是他们厉害。大姐那句话,‘给儿子攒钱娶媳妇’,她说的时候眼睛里有光。老太太绣了七十六年花,手还是那么稳。周师傅教老人用手机,教了三个月才教会一个人视频通话,那个人拉着他的手哭。这些不是我拍出来的,是他们本来就有的。”

主持人看着他,眼神有点不一样了。

“您这些话,”她说,“挺不像一个做AI的人说的。”

陈念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搞AI的人,通常都相信技术能解决一切。但您好像……”她斟酌着用词,“您在找技术解决不了的东西。”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想了很久主持人最后那句话。

技术解决不了的东西。

他想起大姐说“买个按摩椅”的时候,那种朴实的期盼。想起老太太说“留着也是个念想”的时候,那种淡淡的平静。想起周师傅说“比盯着数据强”的时候,那种踏实的神情。想起老王说“我就在这儿等别人回来”的时候,那种沉默的坚守。

这些东西,AI确实解决不了。

不是因为AI不够强,是因为这些东西本来就不需要被解决。它们就是它们自己,在那儿,一直都在。

六月,林老板的厂上了新闻。

不是陈念拍的新闻,是正经电视台的新闻。记者去采访“网红工厂”,拍了大姐,拍了工人,拍了那些从全国各地飞来的订单。林老板在镜头前面站得笔直,西装革履,说话都有点结巴。

新闻播完,林老板给他打电话:“陈念,今晚的新闻你看了没?”

“看了。”

“我上镜是不是很傻?”

“还行。”

林老板在电话那头笑了半天,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

“陈念,”他说,“我跟你说个事。”

“嗯?”

“我想把厂搬回老家去。”

陈念愣了一下:“为什么?”

“杭州成本太高了。”林老板说,“房租年年涨,工人也越来越难招。我老家那边有块地,是我爸留给我的,一直空着。我想把厂搬回去,在老家招人,成本能降一半。”

陈念没说话。

“我知道这有点突然,”林老板继续说,“但我算了很久了。杭州这边,我这小厂早晚干不下去。回去的话,至少能活下去。”

陈念问:“那大姐她们呢?”

林老板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过了。愿意跟我回去的,我带着。不愿意的,我给她们介绍别的厂。杭州这边工厂多,她们手艺好,不愁没活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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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念挂掉电话,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大姐会愿意去吗?她儿子在杭州打工,她肯定不想走。可是不走的话,她能去哪儿?

他忽然想起大姐那句话:“给儿子攒钱娶媳妇。”

她攒的钱,够了吗?

七月初,林老板的厂正式搬了。

陈念去送的时候,车间已经空了。缝纫机一台一台拆下来,打包,装上卡车。工人们站在门口,有人哭,有人叹气,有人互相留电话。大姐站在最边上,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从厂里带回来的东西。

陈念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大姐,你接下来去哪儿?”

大姐看着那些打包的缝纫机,说:“林总给我介绍了一个厂,在下沙,坐公交一个小时。明天去报到。”

“工资呢?”

“比这儿少点。”她说,“但也没办法。”

陈念沉默了一会儿。

“大姐,你攒的钱够了吗?”

大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和以前不一样,有点苦,有点涩,但还是笑着。

“够什么够。”她说,“房价涨得比工资快,我攒一辈子也赶不上。慢慢来吧。”

她说完,拎着塑料袋走了。

陈念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街角。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大姐还在那个车间里,坐在缝纫机前面,低着头干活。他走过去,想跟她说点什么,但一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大姐抬起头,看着他,还是那种很朴实的笑。

“没事,”她说,“慢慢来。”

他醒过来,窗外天还没亮。

七月下旬,周师傅那儿出了点事。

那天陈念正在剪新片子——他打算拍一组“离开杭州的人”,林老板的厂是第一站——忽然接到周师傅的电话。

“我闺女住院了。”

陈念赶到医院的时候,周师傅坐在病房外面的长椅上,低着头,一动不动。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经过,家属拎着暖水瓶经过,有人哭有人喊,他就像没听见一样。

“怎么回事?”

周师傅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发烧,烧了好几天,今天突然抽筋了。医生说可能是脑膜炎,要做腰穿。”

陈念在他旁边坐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都是我不好。”周师傅说,“她妈打电话说孩子病了,我说我周末去看她。结果周末没去,因为社区那边有个活动,缺人。等我想起来的时候,她已经烧了三天了。”

他双手抱着头,声音闷闷的。

“你说我这种人,是不是就不配有家?”

陈念看着他的背影,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那个靠在墙上、表情淡淡的男人。那时候他说“然后呢”,像是看透了一切。现在他抱着头坐在医院走廊里,和任何一个普通父亲没什么两样。

他伸手拍了拍周师傅的肩膀。

“会没事的。”

周师傅没说话。

三个小时后,结果出来了。不是脑膜炎,是病毒性感染,需要住院观察几天。医生说完,周师傅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那天晚上,陈念陪他在医院待了一夜。

凌晨三点,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护士站那边的灯还亮着。周师傅靠在椅子上,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陈念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小女孩躺在床上,挂着点滴,睡得很沉。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画,就是之前周师傅发给他的那张——爸爸、妈妈和我,手拉着手站在一起。

他看了一会儿,轻轻把门带上。

八月初,小女孩出院了。

出院那天陈念也去了。周师傅的前妻也在,是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女人,穿着碎花裙子,头发有点乱,脸上有掩不住的疲惫。她看了陈念一眼,点点头,没说话。

办完手续出来,四个人站在医院门口。小女孩左手牵着妈妈,右手牵着爸爸,仰着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笑了。

“爸爸,你和我们一起回家吗?”

周师傅愣了一下,看向前妻。

前妻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要来就来。”

周师傅站着没动。

小女孩又拉了拉他的手:“爸爸?”

他蹲下来,抱住她。

“爸爸送你回家。”他说,“但是爸爸不能住在那里,爸爸有自己的家。”

小女孩眨眨眼:“为什么?”

周师傅想了半天,没想出来怎么回答。

陈念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老王那句话:“我图的就是有人等我。”

周师傅的女儿在等他。但她等的,不是那个一年赚两百万的人,不是那个一天到晚盯着数据的人,是眼前这个蹲下来抱住她的男人。

那天晚上,周师傅给他发了一条微信:“今天谢谢你。”

他回:“没事。”

又一条:“我想找个正经工作。不是社区那种兼职,是正经的,有固定时间的工作。这样我周末能去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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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什么样的工作?”

周师傅回:“不知道。先找找看。”

八月底,陈念去了下沙。

大姐的新厂在一个工业园区里,比林老板的厂大,但人也多,机器也密。他找到大姐的时候,她正坐在缝纫机前面干活,和以前一样,低着头,脚踩得飞快。

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打扰。

下班铃响,大姐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大姐收拾东西,他跟在旁边往外走。厂门口有个小卖部,大姐买了两个冰棍,递给他一个。

“怎么样这儿?”他问。

大姐咬了一口冰棍,嚼着说:“还行。”

“比原来呢?”

她想了想:“地方大,人冷。以前林总那个厂,干了二十年,谁跟谁都熟。这儿谁也不认识谁,下了班就走,没人说话。”

陈念没接话。

两个人站在厂门口,吃着冰棍。太阳快下山了,天边有一片红霞,照在厂房的铁皮顶上,反着光。

“大姐,你儿子咋样了?”

大姐笑了,这次是真的笑。

“他那个对象,成了。过年要订婚。”

“恭喜啊。”

“恭喜什么恭喜,”她嘴上这么说,脸上却笑着,“彩礼钱还差一大截呢。”

陈念也笑了。

“慢慢来。”他说。

大姐转头看他一眼,眼神里有点不一样的东西。

“你这话,”她说,“跟我上次跟你说的一样。”

他愣了一下,想起那个梦。

梦里大姐说“慢慢来”,现在他也说“慢慢来”。

冰棍吃完了,他把棍子扔进垃圾桶。

“大姐,我下次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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