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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船(三)(10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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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船(三)

十月,陈念的纪录片开机了。

开机仪式没有红毯,没有香槟,没有媒体采访。只有他自己站在文创园门口,对着手机镜头说了一句:“今天是十月九号,阴,有风。我开始拍一个东西,不知道能拍成什么样,先拍着吧。”

说完他按了暂停,把手机揣进口袋,骑着共享单车去了地铁站。

第一站是周师傅那儿。

周师傅现在住在拱宸桥附近一个老小区里,房子是租的,四十平米,一个月两千二。陈念到的时候,他正在厨房煮面,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厨房太小,转个身都费劲。

“来了?”周师傅头也没回。

陈念站在门口,举着手机拍他的背影。

“别拍,丑。”

“不拍脸。”

周师傅没再说话,继续煮面。面条下锅,筷子搅了搅,打了两个鸡蛋进去。灶台旁边的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有点黄,但还活着。

“这房子是你离婚后租的?”

“嗯。”

“怎么选这儿?”

周师傅关火,把锅端下来,终于回过头:“离我闺女学校近。走路十分钟。”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陈念把镜头往下移了一点,对着那锅面。

“你吃了吗?”

“还没。”

“那一起。”

两个人坐在一张折叠桌旁边,一人一碗面,桌上还有一碟榨菜。周师傅吃得很快,像是赶时间。陈念吃得慢,一边吃一边观察这个房间。

房间很小,但收拾得很整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上挂着一幅画,是那种打印的风景画,山啊水啊的,颜色很鲜艳。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相框,照片里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辫子,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你闺女?”

周师傅嗯了一声,没抬头。

陈念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把手机架在窗台上,镜头对着他们俩。

“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问吧。”

“离婚之后,你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周师傅嚼着面,想了半天,说:“有时间了。”

“有时间?”

“以前一天到晚盯着数据,怕掉一个排名,怕错过一个风口。现在不盯了。”他把碗里的汤喝完,放下碗,“反正也没人催我了。”

陈念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现在做什么?”

“教老年人用手机。”周师傅站起来,把碗收走,“社区服务中心的活儿,一周三天,一个月两千八。教他们发微信,看视频,跟儿女视频聊天。”

“有意思吗?”

周师傅站在水槽前洗碗,背对着他。

“昨天有个老太太,八十多了,儿女都在国外。我教了她三个月,她终于学会视频通话了。那天她跟儿子视频完,拉着我的手,哭了半天。”他顿了顿,“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有意思,但我觉得,比盯着数据强。”

陈念把镜头对准他的背影。

水龙头哗哗响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那天下午,陈念跟着周师傅去了一趟社区服务中心。

教室在一间老年活动中心里,二十多个老人坐成两排,人手一部手机,戴着老花镜,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参加高考。周师傅站在前面,拿着一个放大版的手机模型,一步一步教。

“先点这个绿色的图标,对,就是微信。然后点右下角的‘我’,再点‘设置’——”

有个老太太举手:“小周老师,我这个怎么是英文的?”

周师傅走过去看了一眼:“您把语言调成英文了,我帮您改回来。”

另一个老大爷举手:“小周老师,我女儿给我发了一张照片,我怎么看?”

周师傅又走过去:“您点开这个对话框,对,就是这个,然后点图片——”

陈念坐在角落里,举着手机拍。

镜头里,周师傅弯腰站在老人旁边,手指点在屏幕上,一点一点地解释。老人的手指颤抖着,跟着他的指点,慢慢划过屏幕。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的手上。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教会一个人使用手机,就是帮他把世界拉近一点。

周师傅在做的事,不就是这个吗?

傍晚回去的路上,陈念问他:“你以后打算一直干这个?”

周师傅走在前面,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不知道。”他说,“先干着吧。反正比一个人待着强。”

他在前面拐了个弯,回头看了陈念一眼:“你呢?你那纪录片要拍多久?”

“不知道。”陈念说,“先拍着吧。”

第二站是林老板的厂。

十一月,厂里接了新订单,工人们加班加点。陈念到的时候,车间里灯火通明,缝纫机哒哒哒响成一片。那个出镜的大姐坐在最里面,低着头干活,脚踩得飞快。

林老板把他领到办公室,泡了杯茶,说:“你来得正好,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我想给工人涨工资。”

陈念愣了一下。

林老板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车间:“上次那个视频火了之后,订单翻了三倍。我算了算,赚了不少。但我想着,这钱不是我一个人赚的,是大姐她们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他转过头:“我打算每人涨一千五。你看怎么样?”

陈念说:“你问我干什么?”

“你是拍视频的人啊。没有你那个想法,没有大姐出镜,哪有这些订单?”林老板笑了笑,“所以我想问问你,你觉得这主意行不行?”

陈念站起来,走到窗边,和他并排站着。

车间里,大姐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灯光照在她脸上,那双手还在飞快地动着,缝纫机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

“挺好的。”他说。

那天晚上,陈念留了下来,拍了几个加班的镜头。

工人们知道他来了,有人冲镜头挥挥手,有人低头躲开,有人笑着问“什么时候播啊”。大姐什么也没说,只是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收工的时候,他走到大姐旁边,蹲下来,把镜头对着她。

“大姐,你现在一个月能挣多少?”

大姐想了想,报了一个数。

“涨了工资之后呢?”

她又报了一个数,比刚才那个多了不少。

“那你打算拿这些钱干什么?”

大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一种很朴实的笑,露出几颗不太整齐的牙。

“给儿子攒钱娶媳妇。”她说,“他在城里打工,谈了个对象,人家要房子。我帮不上大忙,能帮一点是一点。”

陈念把镜头对着她的脸。

那张脸上有皱纹,有疲惫,有一种很踏实的东西。

“你自己呢?”他问,“有什么想买的吗?”

大姐又愣了一下,想了想,说:“买个按摩椅吧。天天坐着,腰疼。”

她说完又低下头,开始收拾东西。下班铃响了,工人们陆续往外走,车间里渐渐安静下来。

陈念关了手机,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大姐还坐在那儿,没动。灯光照在她身上,影子投在地上,很长。

她手里拿着一块布料,正在仔细地叠,叠得方方正正,像叠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第三站是绣花的老太太。

十二月初,杭州下了第一场雪。

陈念坐了两个小时车,又走了半小时路,到村里的时候,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老太太还坐在门口绣花,腿上盖着一条旧毛毯,手还是那么稳。

“下雪了还绣?”他走过去,站在屋檐下。

老太太抬头看他一眼:“下雪又不耽误绣花。”

他在旁边坐下,架好手机,开始拍。

雪静静地下着,落在院子的青石板上,落在晾衣绳上,落在老太太的头发上。她戴着老花镜,一针一针地绣,绣的是鸳鸯,已经绣完了一只,另一只刚起了头。

“您绣了一辈子花?”他问。

“六岁开始学,到现在七十六年了。”

“没想过不绣吗?”

老太太想了想:“想过。年轻的时候不想绣,想出去上班。后来上班了,没时间绣。再后来退休了,又捡起来了。”

她停了一下,抬头看着远处的雪:“人这一辈子,总得有点事做。有的人的事是挣钱,有的人的事是养孩子,我的事就是绣花。”

陈念把镜头推近,对着她的手。

那双手干枯,布满老年斑,指节粗大,但稳得出奇。针穿过布,带起一根彩色的线,一进一出,一进一出。

“您这花绣完了给谁?”

“给我孙女。”老太太说,“她快结婚了,我给她绣一对枕头。现在没人会绣这个了,留着也是个念想。”

她说完,低头继续绣。

雪还在下,落在她的肩膀上,她也没拍。

那天傍晚,陈念往回走的时候,雪停了。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雪地上,白茫茫一片,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老太太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像。

只有手还在动,一针,一针,一针。

第四站是老王。

元旦前几天,陈念又去了一趟舟山。

老王还在那个港口看船,还住在那间十平米的板房里,门口还摆着那两盆快死的花。但这次去,他发现了一点变化:板房门口多了一把椅子。

“给谁坐的?”他问。

老王说:“给你坐的。”

他愣了一下,笑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门口,一人一个搪瓷缸,里面装着老王自己泡的药酒。海风吹过来,比上次来的时候冷多了,带着咸腥的潮气。港口的水面上漂着薄薄的冰,月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

“那沓信看完了?”老王问。

“看完了。”

“有什么感想?”

陈念想了半天,说:“我好像明白了一点什么。”

“明白什么?”

他想了很久,不知道怎么形容。

那些信里,有等待,有思念,有担心,有盼望。有孩子的成长,有老人的离世,有生活的琐碎,有日子的流逝。有无数个平凡的日夜,有无数句“我想你”,有无数次“等你回来”。

这是一个女人三十年的人生。

也是一个男人三十年的岸。

“我老婆等了我三十年。”老王说,“每次我靠岸,她都在。后来她不在了,我就回来给人看船。”

他看着远处的海,月光洒在他的脸上,皱纹很深。

“你问我跑一辈子船图什么,我图的就是有人等我。现在没人等我了,我就在这儿等别人回来。”

陈念听着,没说话。

药酒有点辣,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举起缸子,喝了一大口。

那天晚上,他睡在老王的板房里。半夜醒来,听见海浪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轻轻地敲门。他躺着没动,看着窗外的月光,想了很久。

第五站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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