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船(二)(1019)(1/2)
他的船(二)
滨江的春天来得没有征兆。
三月第一个周末,陈念站在物联网街的一栋写字楼底下,抬头看着玻璃幕墙上反射的阳光,忽然有点后悔。
他穿着那件穿了四年的卫衣,牛仔裤膝盖的位置洗得发白,脚上是双网面跑鞋——平时下楼拿外卖穿的那种。此刻这身打扮站在一堆西装革履的人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你好,是来参加线下沙龙的吗?”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走过来,胸前挂着工作牌,上面写着“活动志愿者”。
陈念点点头。
“签到这边请。”年轻人把他领到一张长桌前面,递给他一张贴纸,“写上名字,贴胸口就行。”
他接过笔,想了想,写下三个字:陈念。
贴纸黏在卫衣上,边角翘起来一块。
活动现场在一间咖啡馆二楼,四十多个人挤在一起,椅子不够,有人站着,有人坐在地上,有人靠在窗边。陈念找了个角落站着,观察四周。
人群分成明显的两拨。一拨是年轻人,跟他差不多大,穿着随意,眼神专注,手里攥着手机,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另一拨是中年人,穿着衬衫西裤,端着咖啡杯,彼此交换名片,嘴里说着“久仰久仰”“幸会幸会”。
“各位,静一静。”主持人拿着麦克风站在前面,“咱们今天的主题是‘AI时代的个体创业’,欢迎各位来交流。咱们先请几位嘉宾分享,然后自由交流。第一位分享的是……”
陈念没听进去。
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男人身上。那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旧夹克,双手抱胸靠在墙上,表情淡淡的,既不参与交流,也不看手机,就那么看着人群,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演出。
那张脸有点眼熟。
分享环节结束,自由交流开始。人群散开,三五成群聊起来。陈念端着一杯咖啡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第一次来?”
声音从旁边传来。他转头,是那个穿旧夹克的男人。
“嗯。”
“以前参加过这种活动吗?”
“没有。”
男人点点头,没再说话,端着杯子喝了一口咖啡。
陈念犹豫了一下,问:“咱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男人看他一眼,嘴角动了动:“你是在网上见过我吧。那个帖子底下,我留过一条评论。”
陈念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然后呢?”
男人点点头:“然后呢。”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四个字,”陈念说,“我看了很久。”
“看出什么了?”
“没看出来。”陈念老实回答,“所以才来这儿。”
男人笑了一下,是那种很久没笑过的人特有的笑,有点生硬,但真诚。
“我也是。”他说。
男人姓周,做跨境电商做了八年。前五年赚了点钱,后三年被平台规则折腾得半死不活,去年开始用AI铺货,一个人开了两百个店铺,一年净利润两百多万。
“然后呢?”陈念问。
周师傅——他让陈念这么叫——看着窗外的街道,说:“然后我发现,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老婆说我疯了,一天到晚对着电脑,连孩子上几年级都不知道。我说等我再赚两年就收手。她说,你收得回来吗?”周师傅转回头,看着陈念,“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陈念没接话。
“你呢?”周师傅问,“你也是干这个的?”
“短视频矩阵。”
“流水多少?”
陈念报了一个数。周师傅眉毛动了一下,没说话。
“比你少点。”陈念说。
“不是。”周师傅摇头,“我是没想到你还在想‘然后呢’的问题。一般到这个流水,人就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忙不过来。”周师傅笑了一下,“流水越高,越停不下来。平台规则三天一变,AI工具两天一更新,同行一天一冒头。你稍微歇一口气,位置就被人占了。”
陈念想起自己每天睁开眼第一件事是看数据,闭上眼最后一件事是调关键词。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完整地看完一部电影是什么时候。
“那你今天怎么有空来?”他问。
周师傅沉默了一会儿。
“孩子学校要开家长会,老师让父母都去。”他说,“我老婆说,你去吧,让孩子看看他爸长什么样。”
他说完这句话,把杯子里的咖啡一口喝完,放下杯子,冲陈念点点头,转身走了。
陈念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穿旧夹克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那天晚上回到家,陈念打开电脑,照常干活。
但数据跳得没意思了。
他关了后台,打开搜索引擎,又打了那几个字:杭州 线下 活动 社群。
页面跳出来。他一个一个往下翻,读书会、徒步群、桌游组、羽毛球俱乐部、公益组织。每一个都写着“欢迎新朋友”,每一个都配着笑容灿烂的合影。
他盯着那些合影看了半天,一个都没报名。
手机响了。表妹发来一条微信:“哥,奶奶问你周末回不回来吃饭。她说给你包饺子。”
他想了一下,回:“回。”
周末他回去吃饭。奶奶包的韭菜鸡蛋馅饺子,他吃了两盘。表妹在旁边刷手机,忽然抬头说:“哥,你上热搜了。”
“什么?”
“有个公众号写你,标题叫《85后海员靠AI月入百万,一人成军的秘密》。”她把手机递过来,“是你吗?”
陈念看了一眼,里面写的是他的故事,但添油加醋了不少。什么“曾经迷茫的航海青年”,什么“靠一台电脑逆袭人生”,什么“一个人就是一支军队”。配图是一张他趴在电脑前的侧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偷拍的。
“这人谁啊?”他皱眉。
“不知道,反正火了。”表妹往下翻,“评论区好多人问你收不收徒弟,还有人说想投资你,还有人说你是骗子。”
陈念没说话。
奶奶在旁边听着,问:“念念,这个月入百万,是真的假的?”
“真的。”
奶奶点点头,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那你快乐吗?”
陈念放下筷子,想了半天,说:“不知道。”
奶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慢慢想。”
那天晚上回到农民房,陈念打开那个公众号,把评论区一条一条看了一遍。
有人说他是风口上的猪,有人说他是时代的幸运儿,有人说他早晚要摔下来,有人说他已经摔不下来了。有一条评论被顶得很高,只有一句话:
“一人成军的意思是,一个人就是一支军队。军队是要打仗的。打完仗呢?”
他盯着这条评论看了很久。
四月,滨江进入雨季。
雨一下就是一整天,窗户上全是水痕,屋里潮得能拧出水来。陈念把除湿机打开,机器嗡嗡响着,一天能抽出两升水。
月初他接了一个新客户,是个做家居用品的老板,线下开了十几年店,去年关了三家,今年想转型线上。老板姓林,五十多岁,头一回见面的时候盯着陈念看了半天,说:“你就是那个AI专家?”
陈念说:“算是吧。”
林老板的厂在萧山,开车过去四十分钟。陈念第一次走进那间厂房的时候,有点恍惚。
车间里一排排缝纫机,工人坐在机前面,脚踩踏板,手推布料,机器哒哒哒响成一片。墙上挂着安全生产标语,角落里堆着半成品,空气里飘着布屑的味道。
“我这厂开了二十年了。”林老板边走边说,“以前养着一百多号人,现在剩三十多个。生意不好做,线上那些年轻人,卖得比我便宜,还不用养工人。”
陈念问:“你想让我做什么?”
“帮我做短视频。把咱们的东西拍出来,让人知道这是正经厂子做的,不是那种小作坊。”
陈念在车间里走了一圈,看着那些埋头干活的工人。有年轻的,有年纪大的,手上都磨出了茧子。一个中年妇女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缝。
他忽然想起周师傅说的那句话——“让孩子看看他爸长什么样。”
“林总。”他说,“我有个想法。”
“你说。”
“你的工人,能不能出镜?”
林老板愣了一下:“他们?”
“对。让他们讲自己做的产品,讲自己做这行多少年了,讲这活儿怎么干。不用剧本,不用表演,就照实说。”
林老板犹豫了一下,转头看向车间。
那个中年妇女又抬起头,这次没低头。
半个月后,第一条视频发了。
画面里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穿着工装,站在缝纫机前面,手里拿着一块刚做好的桌布。她对着镜头说:“我做这行三十年了。以前在老家做,后来来杭州做,现在在这儿做。这块桌布,从头到尾我一个人缝的,线脚密,不脱边,洗衣机洗也不怕。”
视频是陈念拍的,手机加个稳定器,没什么技巧。剪辑是AI做的,配乐、字幕、转场全是自动生成。
发出去三天,播放量两百多万。
评论区有人问:大姐,你这桌布在哪儿买?链接呢?
林老板那天晚上打电话来,声音都在抖:“爆了,爆了,今天接了三百多个订单。”
陈念说:“挺好的。”
“你那边的费用,我马上给你结。”
“不急。”
挂了电话,他坐在电脑前,把那条视频又看了一遍。大姐对着镜头说话的时候,眼神很亮,像年轻了十岁。
他把进度条拉回去,又看了一遍。
手机响了。是周师傅的微信:“最近怎么样?”
他想了想,回:“在拍一个厂。”
周师傅回了个问号。
他又想了想,回:“他们出镜,我拍摄。AI剪辑。活儿挺有意思。”
周师傅半天没回。过了好一会儿,回了一条:“能看看吗?”
他把视频链接发了过去。
又过了半天,周师傅回了一条语音。点开,是一段沉默,然后是一声很长的叹息。
“我想我爸妈了。”周师傅说,“他们以前也是工人。”
陈念看着那条语音,不知道回什么。
窗外的雨还在下。
六月,陈念把工作室从农民房搬了出来。
新地方在滨江一个文创园里,四十平米的Loft,楼上住人,楼下办公。签合同那天,房东问他做什么生意,他说:“帮人拍视频。”房东看了看他的电脑,问:“就你一个人?”他说:“对。”
房东点点头,没再问。
搬家那天表妹来帮忙。她站在楼下转了一圈,说:“哥,你这算升级了啊。从农民房到文创园,下一步是不是该买楼了?”
陈念没接话,把最后一箱设备搬进屋。
收拾完东西,天已经黑了。他坐在窗边往外看,园区里亮着星星点点的灯,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是一家公司。有的做设计,有的做直播,有的做摄影,有的做咖啡。
“哥,”表妹忽然问,“你最近怎么不天天发朋友圈了?”
“没空。”
“骗人。你以前再忙也发数据截图,最近三个月一张都没发。”
陈念没说话。
表妹凑过来,盯着他看:“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他看着窗外,想了半天,说:“我不知道怎么跟你们说。”
“说啥?”
“就是……”他斟酌着措辞,“以前我觉得,流水越高越好。现在流水还在涨,但我不太确定,这到底是不是我想要的。”
表妹眨眨眼:“你想要什么?”
“不知道。”他老实说。
表妹想了想,说:“你记不记得你刚跑船回来那年,你跟我说,海上特别没劲,因为一个人待着太久了。你说你再也不想一个人待着了。”
陈念愣住了。
他忘了自己说过这话。
“你现在,”表妹说,“是不是又一个人待着了?”
那天晚上,表妹走了之后,他在窗边坐了很久。
楼下园区安静下来,灯一盏一盏灭了。只有远处几扇窗户还亮着,大概是跟他一样的人。
他打开手机,翻了翻通讯录。里面有几百个微信好友,大多数是客户,少数是同行,还有几个是以前跑船时的同事——但那几个人已经很久没联系了,不知道还在不在跑船。
他往下翻,翻到一个名字:周师傅。
上次聊天还是一个月前。他发了一条消息:“周师傅,最近怎么样?”
等了半天,没有回复。
他又翻到一个名字:林老板。点开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林老板发来的订单截图。他回了个大拇指。
再往下翻,翻到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只有一串数字。他看着那串数字,忽然想起来是谁——是他跑船时的老船长老王,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现在应该早就退休了。
他犹豫了一下,点开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五年前的,老王发的一句话:“小子,岸上好混吗?”
他没回。
现在他看着这句话,打了几个字:“老王,还在跑船吗?”
发出去之后他有点后悔,这年头谁还看微信?老王那个岁数,可能连智能手机都用不利索。
没想到十分钟后,回复来了。
“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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