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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船(三)(10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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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过后,陈念开始拍自己。

他把手机架在工作室里,对着自己,一天拍一段。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是坐在那儿干活。剪辑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其实挺无聊的,一天到晚对着电脑,偶尔站起来走走,偶尔看看窗外,偶尔发一会儿呆。

他把这些素材也剪进去了。

剪辑的过程很慢。他不让AI帮忙,一帧一帧地剪,一段一段地拼。有时候为了一个镜头的位置,他能犹豫半天。

表妹来串门的时候,看见他对着屏幕发呆,问:“哥,你这是干啥呢?”

“剪片子。”

“剪了多久了?”

“一个月。”

表妹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条长长的剪辑轨道,密密麻麻的,全是素材。

“你这效率也太低了吧?以前你一天剪两百条视频,现在一个月剪一条?”

陈念想了想,说:“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以前是干活,现在是……不知道怎么说。”他琢磨着措辞,“以前是给算法剪,现在是给自己剪。”

表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再问。

一月末,片子剪完了。

全长四十二分钟。没有配乐,没有解说,没有字幕,只有画面和同期声。开头是周师傅在厨房煮面,中间是社区的老人们学手机,林老板站在窗边看车间,大姐说“买个按摩椅”,老太太在雪里绣花,老王坐在港口看海。

结尾是他自己。

画面里,他坐在工作室的窗边,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对着镜头说:

“我以前跑船的时候,觉得海太大了,人太小了。后来不跑了,觉得屏幕太大了,人太小了。现在我不知道怎么想。”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拍的这些人,周师傅,林老板,大姐,老太太,老王,他们都在做自己的事。有的人教老人用手机,有的人给工人涨工资,有的人攒钱给儿子娶媳妇,有的人给孙女绣枕头,有的人在港口等人回来。这些事都不大,但好像都挺重要的。”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不知道我想说什么。就是想把这些拍下来,给你们看看。”

画面暗下去。

全片完。

大年二十九那天晚上,陈念把片子发给了几个人。

周师傅、林老板、大姐的女儿、老太太的孙女、老王,还有表妹。他在微信上说:“随便看看,别太认真。”

发完之后他关了手机,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来。有人在放烟花,五颜六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一闪一闪的。

他忽然想起去年的今天。

那时候他一个人坐在这间农民房里,对着屏幕,看着数据跳字,吃着自热米饭,觉得自己挺厉害的。那时候他觉得一人成军是个很酷的词,一个人就是一支队伍,一个人就能打一场仗。

现在他坐在文创园的Loft里,楼下是工作室,楼上是卧室,桌上摆着咖啡机,墙上钉着那些人的照片。窗外的烟花一朵一朵地炸开,落在玻璃上,像彩色的星星。

手机震了。

是周师傅的消息:“看了。挺好的。”

然后是林老板的:“大姐哭了,她说谢谢你。”

然后是老太太孙女的:“我奶奶说,你是个好孩子。”

然后是老王的一条语音。点开,背景音还是海浪声,老王的嗓音沙哑:“小子,啥时候再来喝酒?”

然后是表妹的:“哥,奶奶问你明天回不回来吃饭,她说给你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

他看着那些消息,一个一个地回。

最后一条是发给表妹的:“回。”

发完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红的绿的黄的,照亮了整个夜空。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热闹得很。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不知道笑什么,就是觉得,今年的年,好像不那么惨了。

第二天他回家吃饭。

奶奶还是那句话:“瘦了。”

他还是那句话:“还行。”

饺子端上来的时候,他吃了两盘。奶奶在旁边看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念念,”她说,“你今年是不是不一样了?”

他嚼着饺子,问:“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奶奶想了想,“就是看着没那么急了。以前你吃饭都像赶火车,现在能慢慢吃了。”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

表妹在旁边插嘴:“哥,你那片子我看了。拍得还行,就是有点慢。”

“慢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点慢。”她嘿嘿一笑,“不过那些人挺有意思的。那个绣花的老太太,她还在绣吗?”

“还在绣。”

“那个周师傅呢?他还在教老人用手机吗?”

“还在教。”

“那个大姐呢?她买按摩椅了吗?”

“不知道,下次问问。”

表妹点点头,又夹了一个饺子。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一盘盘饺子里,落在奶奶笑盈盈的脸上。

陈念坐在那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王问过他:“你的海图呢?”

他想,也许海图不是一张固定的图。也许海图是在航行中慢慢画出来的。也许你不需要一开始就知道要去哪儿,只需要知道,你一直在走,一直在看,一直在找那个靠岸的地方。

而靠岸的地方,也许就是有人等你吃饭的地方。

吃完饭,他帮奶奶收拾碗筷。

奶奶站在水槽边洗碗,他在旁边擦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念念,”奶奶忽然说,“你那片子,能不能给奶奶看看?”

他愣了一下:“您看得懂吗?”

“看不懂也看看。”奶奶说,“你拍的东西,奶奶想看看。”

他看着奶奶的背影,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说:“行。下次回来给您放。”

那天晚上回到工作室,他打开电脑,把片子调出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看到结尾的时候,画面里那个人说:

“我也不知道我想说什么。就是想把这些拍下来,给你们看看。”

他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在玻璃上,照在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上,照在那张印度洋日落的照片上,照在那些钉在软木板上的笑脸们身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月亮。

手机响了。是一条微信。

是周师傅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辫子,站在一个教室门口,手里举着一张画。画上是两个大人牵着一个小人,歪歪扭扭的,颜色涂得乱七八糟。

他看着那张照片,半天没动。

然后他回了一条消息:“挺好的。”

发完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照得整个夜空都透着淡淡的蓝。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大概是哪家还在过年。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奶奶说的那句话:“你的海图呢?”

他看着月亮,想了很久。

然后他想,也许海图不是一张纸,不是一条线,不是一个目的地。也许海图是你一路上遇到的人,是你拍下的那些瞬间,是你回家时桌上那盘热腾腾的饺子。

也许他的船,从来就不在海上。

也许他的船,一直在这儿。

在滨江这间四十平米的Loft里,在这台配着4060显卡的电脑前,在这些钉在墙上的笑脸们中间,在这个窗口可以看到月亮的夜晚。

他站在那儿,月光照在他脸上。

春天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点暖意。

他忽然想起,明天要去看老太太。

再过几天,要去林老板那儿拍大姐的新按摩椅。

再过一阵子,要带奶奶去海边走走——她这辈子还没见过海呢。

他站在窗边,想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电脑前,打开一个空白文档,打了几行字:

“第二部拍什么?

周师傅和他闺女。

大姐的按摩椅到了没。

老王那儿又来了新船。

老太太的鸳鸯绣完了,该拍一对枕头了。”

他盯着那几行字,笑了。

窗外,月亮还挂在那儿,静静的,亮亮的。

远处不知谁家的电视里,传来春晚重播的声音,主持人说着什么,听不太清,但热闹得很。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关了电脑,走到床边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给表妹发了一条微信:“明天回去吃饭。”

表妹秒回:“又回?你这周回三次了。”

他回:“不行?”

表妹回:“行行行,奶奶高兴得很。她说给你包饺子。”

他回:“好。”

发完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月亮还在那儿。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梦里没有船,没有海,没有屏幕。

只有很多人。

奶奶在包饺子,周师傅在教老人发微信,大姐坐在按摩椅上笑,老太太低着头绣花,老王站在港口朝这边挥手,表妹举着手机拍他,说“哥,笑一个”。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他们,笑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进来,落在脸上,暖暖的。

他躺着没动,看着天花板,想起梦里那些人。

然后他笑了。

窗外的鸟叫了两声,飞走了。

他坐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今天是个晴天。

适合去海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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