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朱砂尿里藏龙影(2/2)
那黑鸦怪叫一声,丢下个东西就跑了。
我跑出去,从雪地里捡起那个东西。
那是一片已经褪了色的红布,准确地说,是茜草染出来的红。
布料很考究,但边缘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上面还绣着半只金色的凤凰。
这种纹样,我以前在国史馆的旧图谱里见过。
这是楚国公主出嫁时才能用的,茜草盖头。
我抓着那片凉得透骨的红布,心里那个原本模模糊糊的影子,忽然间变得清晰起来。
“走,进宫。”我把红布往怀里一塞,头也不回地对柳媖说。
进了兰池宫,屋里静得连心跳都能听见。
嬴政正站在那张巨大的地图前出神,听见我急促的脚步声,他才慢吞吞地转过身来。
“姜月见,朕记得朕说过,没抓到大鱼,你就得把那‘养心散’全喝了。”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眼神里那股子压迫感还是让我腿肚子一转。
我没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而是径直走到他跟前,把那枚破了一半的权印和那片褪色的红布全拍在了他的案几上。
“陛下,鱼没抓着,但我把这池子的底儿给摸着了。”我喘着粗气,指着那片红布说,“这东西,您眼熟吗?”
嬴政的目光在触及那抹红色的一瞬间,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伸出那只长满厚茧的大手,轻轻捏起那片布料,放在指尖摩挲了一下。
“茜草染的。”他低声自言自语,声音沉得像从地缝里钻出来的,“大秦灭楚那年,楚王负刍的亲妹妹在乱军中失踪了。朕记得,她出嫁的那天,穿的就是这一身。”
我凑近了一步,壮着胆子抓住了他的袖子,小声说:“陛下,申屠竫家里的那些死士,用的全是楚国宫里的暗号。赵高贪的那些火油和盐铁,最后都没进国库,而是顺着这条线,悄悄流进了北阙甲第。那些人不是想谋反,他们是想借着您的手,把大秦的根子从里头烂掉。”
嬴政没说话,他把那片红布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青筋都跳了出来。
他忽然转过头看着我,离得很近。
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子熬夜后的烟草味和松木香。
“姜月见,你觉得朕该杀谁?”他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我愣了一下,想了想,实话实说:“杀谁都解决不了问题。这根藤扎得太深了,咱们得把它整个儿给刨出来。陛下,您信我吗?”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眼神里那股子冰冷慢慢化开了一点。
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扣住了我的后脑勺,把我往他跟前带了带。
我的鼻尖几乎撞到了他的胸口,心跳得像敲鼓。
“朕要是不信你,你现在已经在骊山挖石头了。”他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带着一股子让人脸红心跳的热气,“说吧,你又想出什么馊主意了?”
我顺势把头抵在他结实的肩膀上,小声嘟囔着:“我这哪是馊主意,我这是为您看家护院。您明天把那三户人家叫进宫来,就说要当众赏赐那‘梳妆匣’里的宝贝。他们不是想让这匣子重见天日吗?那我就给他们点把火,让这匣子烧个干净。”
他轻笑一声,手指在我脖子后面轻轻捏了一下,力气不大,却让我整个人都麻了半截。
“就依你。要是烧不干净,朕就把你一并扔进火里。”
我缩了缩脖子,感觉这男人的撩拨真是越来越没遮拦了,但我心里却稳当了不少。
第二天一早,天阴得厉害。
北阙甲第那三户人家,真的抬着个漆黑的大箱子,战战兢兢地跪在了宣政殿门口。
我站在侧廊一枚磨掉了一半的权印。
那权印上除了“申屠”两个字,被磨掉的那个字,我昨晚对着灯火看了一宿,终于认出来了。
那是……
还没等我想明白,宣政殿的大门嘎吱一声开了。
那个漆黑的箱子被抬了进去,一股子陈旧的、带着股子腐朽气味的药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大殿。
我走进去的时候,正好看见申屠竫在那儿磕头如捣蒜,嘴里喊着:“陛下,这便是当年楚宫遗失的至宝,臣等守护多年,今日终于完璧归赵!”
嬴政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箱子。
“打开。”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箱子被打开的一瞬间,我愣住了。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也没有什么名册,只有一堆乱七八糟的旧衣裳。
而在那些衣裳的最上面,赫然摆着一顶金灿灿的凤冠。
那凤冠上的明珠已经有些发黄了,但在大殿的灯火下,依然闪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妖异光芒。
我走上前,刚想看个仔细,墨鸢忽然在后面拉了我一把。
“大人,别凑过去。”她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那珠子里有味儿。”
我停住脚,仔细嗅了嗅。
果然,一股子极淡极淡、却又极其辛辣的味道,顺着空气钻进了鼻孔。
那是……西域的曼陀罗,混了大量的朱砂。
这东西要是烧起来,整个大殿的人都得疯。
我猛地抬头看向申屠竫,却发现他根本没在看箱子,他的眼神一直盯着大殿门口的一盏长明灯。
他想点火。
“拦住他!”我尖叫一声。
还没等禁军动弹,申屠竫猛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火折子,直接扔向了那个装满旧衣裳的箱子。
“大楚兴,秦必亡!”他疯狂地大喊着。
火苗子一触即发,瞬间就把那些陈年的布料给点着了。
一股子浓黑的烟雾猛地窜了起来。
我第一反应不是跑,而是冲向了嬴政。
“陛下,闭气!”我扑过去,一把捂住了他的口鼻。
他的手也在一瞬间搂住了我的腰,带得我整个人都撞进了他怀里。
烟雾越来越浓,我感觉脑袋晕乎乎的,怀里那片茜草染布却在这时候掉在了地上。
火光映在那片残布上,我突然发现,那上面除了凤凰,竟然还藏着一行用金线绣的小字。
那半片茜草染布入手即知年岁久远——茜草固色虽牢,但在这种毒烟的熏烤下,竟然开始慢慢渗出一种奇异的、带着幽光的蓝色纹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