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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云海之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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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山没有名字。

陈烛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

大概是从戈壁离开后,往东走了很久。穿过荒原,越过几条大河,翻过几座不高的岭。路上遇到过赶着驮兽的商队,问过砍柴的樵夫,在某个渡口等船时听船家说,东边最高的那座山,日出很好看。

他就来了。

山确实很高。

他从半夜开始爬,踩着露水湿透的石阶,一步一步往上走。石阶很旧,边缘磨圆了,不知是哪个年代凿的。两旁的古松枝桠横斜,在星辉下投下重重叠叠的影子。

丹田里,葬世铜棺安静地悬浮着。

他已经很久没有刻意去“养”它了。

那九道棺纹依旧每日流转,却不再需要他用沉寂之力引导。焚天会在黎明前最冷的时候悄悄亮一下,把整口棺烘得微暖;寒寂在正午暑气最盛时凝一层极薄的水膜,替他镇住经脉里偶尔泛起的旧伤暗涌。

它们自己会照顾自己。

就像这十年来,它们学会了在他丹田里过日子。

不是客人。

是住客。

山顶比想象中更开阔。

没有树,没有建筑,只有一块被风磨平了棱角的巨石,静静地卧在最高处。

陈烛在巨石边坐下。

他把脚边几颗硌人的小石子踢开,拢了拢被夜露浸得微潮的衣襟。

然后他开始等。

等天亮。

东方的天际线,从浓黑渐成深蓝,又从深蓝渗出一线青灰。

青灰的边缘慢慢染上极淡的橘粉。

陈烛看着那层颜色一点点晕开。

他想起很多年前,葬道殿覆灭那一夜,他也是这样坐着等天亮。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

一口没养熟的棺,一条刚诞生灵智的雾蟒,前路茫茫。

现在他好像还是什么都没有。

一口养熟了的老棺,一条睡睡醒醒的赖床冥蟒,前路还是茫茫。

但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臂。

那里,一道暗金色的纹身从腕口蜿蜒而上,没入袖中。

是小冥。

不是虚影,不是临时凝结的神念显化。

是真正的、完整的、睡了十年终于愿意醒来的小冥。

它醒得很突然。

三天前的清晨,陈烛正在某个无名小镇的早点摊前等一笼包子。

包子刚出笼,热气腾腾,他伸手去接。

手背忽然一烫。

不是包子烫的。

是那道沉睡了十年的墨玉蟒纹,从丹田深处一路游蹿至左臂皮肤下,然后——

破土而出。

一条拇指粗、通体暗金、鳞片边缘流转着极淡银芒的小蛇,从他腕间探出头来。

当着他的面。

当着包子摊老板的面。

当着旁边那桌正吸溜豆浆的大爷的面。

小蛇昂首,左顾右盼,然后低头,看了看那笼热腾腾的包子。

它张开嘴。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叼走了一只。

陈烛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

又看着那条叼着包子、得意洋洋缩回他袖口的暗金小蛇。

包子摊老板看着他。

吸溜豆浆的大爷看着他。

陈烛沉默三息。

“……多少钱?”他问。

小冥在他袖子里,把那枚包子整个吞了下去。

然后传来一道心满意足的神念:

“……好吃。”

陈烛付了钱。

又买了两笼,打包。

小冥吃了六个。

它十年没进食了。

陈烛算了算,就当是雷震子那枚雷令提前预支的口粮。

雷震子应该不会介意。

大概。

此刻,小冥懒洋洋地盘在他左臂上,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他手腕。

暗金色的鳞片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它没有缩小回纹身状态。

它说这样躺着舒服。

陈烛没管它。

他右手边,还站着另一道身影。

幽冥傀。

小傀。

它比小冥醒得更早。

——其实也不算“醒”。它从未真正沉睡过。

那十年里,陈烛每次深夜从床边摸出那捧灰烬,对着月亮发呆时,总能在意识边缘感觉到一道极轻微、极安静的注视。

小傀一直在。

它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用神念碎碎念地报告“检测到能量异常”或“建议规避”。

它学会了沉默。

也学会了陪伴。

此刻,它静静地立在陈烛身侧,依旧是一团人形幽冥煞气的轮廓,却比从前凝实了太多。

雾气深处,隐约能看见它自己凝出的、简陋但认真的眉眼。

没有五官。

但陈烛知道它在看他。

“……风景怎么样。”他问。

小傀沉默片刻。

“……还行。”它说。

声音低沉平缓,像一块被溪流打磨了很久的卵石。

陈烛点点头。

东方的天,橘粉色越晕越浓。

云层被染成一片流动的金。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傀。”他说。

“在。”

“你那个‘检测到能量异常’的预警功能,”他顿了顿,“还在吗?”

小傀沉默。

很长的沉默。

“……在。”它说。

“只是现在觉得,不是所有异常,都需要预警。”

陈烛没说话。

他看着那轮即将跃出云海的红日。

很久。

“……挺好。”他说。

太阳出来了。

不是“升起”。

是“跃出”。

像一枚被海水浸泡了亿万年的红玉,被谁从海底轻轻托起,往天空一掷。

万道金光从云层裂隙倾泻而下。

陈烛眯起眼。

他很久没有认真看日出了。

隐居那十年,他每天卯时起床,对着初阳打坐一个时辰。那是功课,是疗伤,是维持九棺本源平衡的必须。

但那不是看日出。

那是修行。

此刻他什么也没修。

只是坐着。

看光一点一点漫过云海,漫过群山,漫过山下那线隐约可见的河流,漫过他膝盖上沾着的晨露。

丹田里,葬世铜棺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有事。

是像人睡久了伸个懒腰。

他低头。

心念微动。

那道悬了十年的青铜棺影,从他眉心缓缓浮出。

不再是九尺九寸九分。

它缩小了。

缩成三寸,两寸,一寸——

最后凝成一枚古朴的、灰黑中隐隐流转九色微芒的印记,轻轻落在他掌心。

没有重量。

像一片羽毛。

像一滴水。

像十年风霜后,终于可以被收进行囊的故乡。

陈烛看着它。

它也在看着他。

“……住这儿?”他问。

印记闪了一下。

像在说:不然呢。

他把它按在丹田位置。

那里,衣袍之下,皮肤之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灰黑色的烙印。

不烫,不凉。

刚好是他自己的体温。

他收回手。

左臂上,小冥探出头,看了看那枚新落户的印记,又缩回去。

尾巴在他腕上多绕了一圈。

陈烛抬头。

云海之上,天已大亮。

他坐了很久。

久到日头从东天走到中天,从金色变成白色,又从白色染上西斜的浅金。

他没有起身的意思。

小傀也没有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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