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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云游散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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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年轻人在木屋里住了三天。

陈烛没问他叫什么,从哪里来,师父是谁。年轻人也没问陈烛是不是第九棺传人、那口养在丹田里的棺修好了没有、门槛内侧那块石板

他们只是每天清晨一起喝粥,白天一个修屋顶、一个递瓦片,傍晚坐在门槛边,对着那丛蘑菇发呆。

第三天傍晚,年轻人起身告辞。

他把那个旧布裹成的长条包袱重新背在肩上,站在门口,对着陈烛鞠了一躬。

没有说谢谢。

没有说再见。

他只是直起身,迎着暮色,走向那条他来时的山道。

陈烛站在门槛边,看着他走远。

很久。

“他叫什么?”他问。

没人应他。

他等了几息。

丹田里,从棺缝深处,传来一道含含糊糊、明显是刚被吵醒、还没完全理解问题、但决定先回答一下的神念:

“……不知道。”

“那你醒什么。”

“……感觉到主人在问问题。”

“……继续睡。”

“哦。”

棺缝里,呼吸声重新变得均匀。

陈烛收回按在棺盖上的手。

暮色渐沉,他把门带上。

屋里灶膛的火还燃着。

锅里的粥还温着。

他盛了一碗,坐在窗边慢慢喝。

窗台上那排罐子,盐罐、米罐、干野菜罐、野果酱罐——那罐酸倒牙的酱终于吃完了,他拿它种了一株从百草谷移植来的蕴灵古榕幼苗。

幼苗很小,只有三片叶子,边缘带着淡淡的金边。

叶片在晚风里轻轻摇。

他把碗洗了,放回碗柜。

然后他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叠成小方块的旧地图。

那是空落尘十年前塞给他的。

三十二处“世外桃源级隐居点位”,标注详细到最佳观星角度和最近酒馆的招牌菜。

他看了十年,一处也没去过。

今晚他把地图展开,对着窗外的月亮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手指落在其中一处标注上。

那里写着:

“东胜灵州·听涛谷·有海有山有渔村·村口酒馆的鱼脍一绝——空注。”

他看了那行字三息。

“……鱼脍。”他说。

丹田里,九道棺纹同时闪了一下。

有在期待的。

有在怀疑他能不能找到路的。

还有一道懒洋洋的,完全没醒。

他把地图折起来,塞进怀里。

和冰心护符碎片放在一起。

和紫金雷令放在一起。

和那柄磨成绣花针的断剑碎屑放在一起。

和四百三十七人的遗物放在一起。

第二天清晨,他把灶膛的火灭了。

把窗台上那排罐子一个一个拿下来,擦干净,放回床底下的木箱里。

把那株蕴灵古榕幼苗从野果酱罐里移出来,种在门槛边那丛蘑菇旁边。

幼苗很小。

三片叶子,边缘带金边。

蘑菇们沉默地看着这个新邻居,没有表示欢迎,也没有表示反对。

他直起身。

站在门边,把这间住了十年的木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茅草顶补过五次,瓦片换过三批,门板削了两扇,灶台砌了三回。

床板是从后山五棵不同的松树上砍来的,颜色参差,躺上去会咯吱响。

窗台上那道裂缝,是他第二年冬天劈柴时手滑劈出来的,一直没补。

门槛内侧那块石板,平平无奇。

他弯腰,把石板边缘松动的地方往里推了推。

然后他转身。

没有回头。

沿着那条年轻人来时的山道,慢慢走远。

东胜灵州离那个无名小世界很远。

远到他换了七次传送阵、问过十二个路人、走错三次方向、在某个荒郊野外的破庙里睡了一宿、第二天清晨被公鸡打鸣吵醒才发现自己离目的地还有八百里。

“……空落尘。”他对着虚空说。

没人应他。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张画得极其敷衍、完全没考虑路痴需求的地图。

沉默三息。

继续走。

听涛谷比他想象中更小。

是个渔村。

几十户人家,木屋沿海岸线错落排开,渔船清晨出港、傍晚归航。村口有家小酒馆,门板旧得发白,檐下挂着一串晒干的鱼鲞,在海风里轻轻撞响。

陈烛走进酒馆时,掌柜正在柜台后打盹。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海。

天是蓝的,海也是蓝的,交界处有一道极淡的银线。

他看了很久。

掌柜醒过来,揉着眼睛走过来。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打尖。”他说,“有鱼脍吗?”

“有。”掌柜说,“今早刚捕的鲷鱼,还活着。”

“来一份。”

鱼脍端上来时,他愣了一下。

不是不好吃。

是太像了。

刀工,摆盘,蘸料调配——

和空落尘描述的一模一样。

他夹起一片,放进嘴里。

很鲜。

他想起很久以前,东华灵域那个老散修从怀里摸出一坛一百二十年的百花酿。

想起雷渊万仞崖下,雷震子把一壶雷霆烈火酿倒进豁口碗里,酒液表面浮动着一层细密的电光。

想起空落尘说“下回换百花酿”。

想起他说“酒先欠着”。

他低头,看着碗里那片薄如蝉翼的鲷鱼。

“欠两壶了。”他说。

没人应他。

他把那片鱼脍吃完,放下筷子。

窗外,海鸟掠过浪尖。

他在渔村住了七天。

每天清晨去海边看日出,傍晚坐在酒馆靠窗的位置吃一份鱼脍,夜里听潮声入睡。

第七天傍晚,他照常走进酒馆时,发现靠窗的位置已经被人占了。

是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穿一身半旧的青衫,背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囊。

正低头,往嘴里扒拉一份鱼脍。

陈烛在他对面坐下。

年轻人抬头。

“这儿有人吗?”他问。

“没有。”陈烛说。

年轻人点点头,继续扒拉鱼脍。

陈烛也点了一份。

两个人对着窗外的海,各自吃鱼。

吃到一半,年轻人忽然放下筷子。

“前辈。”他说。

陈烛没抬头。

“你是不是修行之人?”

陈烛夹起一片鱼脍。

“算是。”他说。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有个问题。”他说,“憋了很久。”

“问。”

“修行是为了什么?”

陈烛把鱼脍放进嘴里。

嚼完。

咽下。

“为了吃饭。”他说。

年轻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半份还没吃完的鱼脍。

很久。

“……我好像懂了。”他说。

他站起身,把饭钱放在桌上,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囊,走向门外。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前辈,”他说,“我叫阿九。”

陈烛点点头。

阿九等了一会儿。

陈烛没再说话。

阿九笑了一下。

他转身,走进暮色里。

背影越来越小。

最后和渔村巷口那棵老榕树的影子融在一起。

陈烛收回目光。

他低头,继续吃那份凉透的鱼脍。

离开听涛谷后,陈烛继续往东走。

没有目的。

走到哪儿算哪儿。

他走过春日插秧的梯田,帮一个扭了脚的老农补完最后两行秧苗,换来一竹筒浊米酒。

他走过夏夜喧闹的城镇,在夜市尽头遇见过一个偷吃糖画被追三条街的小道士,顺手替他付了钱。

小道士第二天追着他问是不是高人,他说不是,是债主。

小道士愣了半天。

他走过秋风乍起的渡口,等船时听见邻船有人讲“逆葬者”的传说。

说那人背一口青铜棺,走过诸天万界,走到哪里,哪里就太平。

说那人最后消失在星海尽头,从此再没人见过。

他听完,付了船资,上了另一条船。

船往北走。

北边有雪。

那年冬天,他在某个无名山脚下遇见一个猎户。

猎户四十来岁,独自住在山脚木屋里,养一条老得快走不动的黄狗。

大雪封山那天,陈烛路过木屋门口,被那条老黄狗堵住了路。

狗不叫,也不咬。

就那么趴在门槛边,看着他。

陈烛和它对视三息。

“……能借宿吗?”他问。

老黄狗摇了摇尾巴。

猎户话很少。

夜里围着炉膛烤火,他添柴,陈烛沉默。

炉火噼啪响。

猎户忽然开口:

“我年轻时候,也想去外面看看。”

陈烛没接话。

“后来没去成。”猎户说,“爹娘老了,山里的田要人种。”

他顿了顿。

“再后来,爹娘走了,我一个人,也懒得走了。”

他拨了拨炉灰。

“也没什么不好。”

陈烛看着他。

炉火映在猎户脸上,皱纹很深,眼睛却很亮。

“你后悔过吗?”陈烛问。

猎户想了想。

“后悔过。”他说,“三十岁那年最后悔。”

“后来呢?”

“后来养了这条狗。”猎户低头,看着趴在脚边那条老黄狗,“它不会说话,但每天傍晚都蹲在门口等我回家。”

“从那时候起,就不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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