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云游散记(2/2)
炉膛里的火,安静地烧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
陈烛起身告辞。
猎户送到门口,老黄狗也站起来,摇了摇尾巴。
“路上当心。”猎户说。
陈烛点点头。
他走出很远,回头。
木屋的烟囱正升起细细一缕炊烟。
老黄狗还蹲在门口。
他收回目光。
继续往北走。
北边是荒原。
荒原尽头,有一座很小的村庄。
十七户人家,种一种耐寒的黑麦,养几头毛色杂乱的驮兽。
陈烛在村口遇见那个孩子时,他正蹲在土墙根下,看一只虫子在裂缝里爬进爬出。
七八岁,瘦小,穿着打了三层补丁的旧袄,袖口磨得发亮。
他蹲了很久。
虫子也爬了很久。
陈烛在他旁边蹲下。
“它要爬去哪里?”孩子问。
陈烛看着那条细小的、在墙缝间反复试探的触须。
“不知道。”他说。
“它认识路吗?”
“可能不认识。”
孩子沉默了一会儿。
“那它为什么还要爬?”
陈烛想了想。
“因为它想爬。”他说。
孩子没再问。
他继续蹲着,看着那只虫子消失在墙缝深处。
很久。
他站起来。
“我叫二牛。”他说。
陈烛看着他。
“我不是问你叫什么。”二牛说,“我是告诉你我叫什么。”
“知道了。”
二牛等了等。
陈烛没说自己叫什么。
二牛也不在意。
他拍了拍膝上的土,跑远了。
跑出几步,又回头。
“你明天还在吗?”
“在。”
“那我明天还来。”
他跑了。
第二天,他真的来了。
第三天也来。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陈烛在这个小村庄住了半个月。
每天清晨,二牛蹲在墙根下看虫子。
陈烛蹲在他旁边。
有时候看一上午。
有时候看一整天。
虫子很多。
爬得快的,爬得慢的,往东走的,往西走的。
有的爬到一半被风吹下来,重新爬。
有的爬到顶端,翻过去,不见了。
二牛从不帮它们。
他只是看。
第十五天傍晚,陈烛准备离开。
二牛站在村口,看着他。
“你要走了?”
“嗯。”
“还回来吗?”
陈烛想了想。
“可能。”他说。
二牛点点头。
他低头,看着自己脚边。
那里有一只很小的虫子,正在努力翻越一颗土坷垃。
他蹲下。
把土坷垃往旁边拨了拨。
虫子翻过去了。
他站起来。
“我叫二牛。”他又说了一遍。
陈烛看着他。
“记住了。”他说。
二牛笑了一下。
陈烛转身。
走出很远。
回头。
村口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暮色里,那堵爬满虫子的土墙,静静地立在渐沉的黄昏中。
他收回目光。
继续走。
又过了很久。
也许是几个月,也许是一年。
他记不清了。
那天他走在一片荒无人烟的戈壁滩上,烈日,风沙,脚下是龟裂的黄土。
他走得很慢。
丹田里,葬世铜棺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警兆。
是一种很轻微的、近乎本能的感应。
他停下脚步。
低头。
脚边,三丈外,有一道极细的、刚裂开不久的地缝。
地缝边缘,蜷着一个小小的、温热的东西。
他蹲下。
那是一个婴儿。
刚出生不久,脐带还没脱落干净,裹在一件残破的、像是从什么人外袍上撕下来的粗布里。
皮肤微红,眼睛闭着,呼吸微弱但均匀。
她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没有尸祖的源血气息。
没有钓者的因果丝线。
没有污染,没有标记,没有锚。
但陈烛认出了她。
那是一种极其古老的、极其本源的、几乎要从天地规则中自然孕育出的——
容器。
不是被炼成的容器。
是天地规则在漫长岁月中,自行凝聚、自行显化、自行诞生的——
新的“渡口”。
如同冰封一冬的溪流在某天清晨自然解冻。
如同蛰伏地底的种子在某场雨后破土而出。
万年前,沈孤以源血邪法强行催生的“容器”,是畸形的、被奴役的、不得解脱的囚徒。
万年后,天地自行显化的这一道微弱灵韵,是自由的、无主的、干干净净的渡舟。
她不是尸祖的余孽。
她是九棺本源在漫长轮回中,自然结出的一粒新种。
陈烛蹲在那里,看着这个沉睡的婴儿。
很久。
风沙从戈壁尽头卷来。
他解开外袍,把她裹紧。
然后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没有方向。
只是往前走。
走到有人烟的地方。
走到一个他能放心把她放下的地方。
三天后,他在戈壁边缘找到一座很小的道观。
只有一个老道士,须发皆白,耳朵背。
他把婴儿放在道观门前的石阶上。
敲了三下门。
然后转身。
走远。
身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老道士低头,看着石阶上那个裹在灰袍里的小小襁褓。
又抬头,看着远处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他弯腰,把婴儿抱起来。
“……是哪家狠心的爹娘。”他嘀咕。
婴儿在他怀里睁开眼。
很小。
很亮。
像戈壁夜空里,刚亮起的第一颗星。
陈烛没有回头。
他走了很远。
远到道观的轮廓彻底消失在风沙尽头。
远到天边泛起第一线青灰色的晨光。
他停下脚步。
低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怀里。
很久。
丹田里,从棺缝深处,传来一道含含糊糊、明显是刚睡醒、正在努力理解“主人为什么看起来有点难过”的神念:
“……主人。”
“嗯。”
“你把衣服给别人了。”
“嗯。”
“……那你冷吗?”
陈烛抬头。
戈壁的晨风很冷。
他想了想。
“……还行。”他说。
棺缝沉默了几息。
然后那道神念慢慢说:
“……那小冥把尾巴借你缠一会儿。”
“……你不是还在睡。”
“睡醒了。”
“……醒了多久。”
“三息。”
陈烛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条缓缓凝实的、细小的墨玉冥蟒虚影。
很小。
比当年初遇时还小。
尾巴尖缠在他指间,微微凉。
他把它往袖口里拢了拢。
“……继续睡。”他说。
“哦。”
“下次醒久一点。”
“……尽量。”
虚影散去。
棺缝里,呼吸声重新变得均匀。
陈烛站在戈壁尽头,望着远处那线越来越亮的晨光。
很久。
他收回目光。
继续往前走。
东边的天,彻底亮了。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