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云海之上(2/2)
小冥在他袖口里,又睡着了。
呼吸声很轻,尾巴尖还缠在他指间。
陈烛忽然开口。
“陈烛。”
他说。
没人应他。
他又说了一遍。
“我叫陈烛。”
小傀转过头,那团雾气凝成的轮廓,静静地“看”着他。
“……我知道。”它说。
“从第一天就知道。”
陈烛沉默。
很久。
“……我自己倒是忘了。”他说。
“忘了很多年。”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道刚烙下的印记。
葬世铜棺静静地沉在那里,像一口终于可以安心闭眼的棺。
也像一个终于可以开口说“我回来了”的人。
“烛九”这个名字,用了很久。
久到他都快忘了,自己本来叫什么。
忘了葬道殿覆灭那一夜,师父临终前握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地说了什么。
他当时没听清。
后来也没问。
现在他忽然想起来了。
师父说的是:
“陈烛……好好活着。”
他抬起头。
太阳开始西斜。
云海翻涌,金鳞万点。
他站起身。
衣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发丝拂过眼角,有点痒。
他没管。
小傀静立在他身侧。
小冥还在睡。
他站在山巅,看着这片无垠的云海。
很远,很静。
天边有鸟飞过,很小,很快,消失在云层另一头。
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释然的大笑。
是嘴角轻轻弯起一点弧度,像在某个寻常的傍晚,对着锅里煮好的粥,觉得今天的火候还行。
丹田里,那枚印记微微发热。
不是警兆。
是暖。
像老友在炉边往火塘添了一根柴。
他抬手,把小冥滑落的尾巴尖拢回袖口。
“……走了。”他说。
小傀跟上。
没有问去哪。
他沿着来时那条石阶,一步一步往下走。
夕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些磨圆的旧石阶上,像很多年前另一个赶路人留下的足迹。
那时候他刚走出葬道殿。
前路茫茫,身后无灯。
现在他还是一个人走着。
但影子里,多了一口安睡的老棺,一条赖床的蛇,一个沉默的老友。
和四百三十七颗沉在怀里的、永远不会熄灭的星。
山腰有座小亭。
亭里有块石碑,碑上无字。
他路过时停了一步。
风吹过碑面。
很轻。
他继续往下走。
山脚有个茶摊,摆摊的是个老妪,头发花白,手脚麻利。
她正在收摊。
看到陈烛下来,招呼了一声:“客官喝茶吗?最后一壶了,不收钱。”
陈烛在条凳上坐下。
老妪给他倒了一碗。
茶很粗,泡得很浓,入口有点涩。
他一口一口喝完。
“去镇上?”老妪问。
“嗯。”
“走夜路?”
“嗯。”
老妪点点头,没再问。
她把茶壶收了,抹布叠好,挑起担子,慢慢往村子的方向走。
走出几步,回头。
“夜里凉,”她说,“前头那段山路风口大,把领子拢好。”
陈烛点点头。
老妪走了。
他一个人坐在茶摊的长凳上,把那碗凉透的茶喝完。
然后起身。
把领子拢紧。
继续走。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走出这片山。
前方是官道,往东是镇子,往西是渡口。
他站在岔路口。
很久。
左臂上,小冥迷迷糊糊探出头。
“……主人?”
“嗯。”
“往哪边走?”
陈烛低头,看着它。
月光下,那道暗金色的鳞片泛着极淡的银芒。
他看着那缕银芒。
很久。
“往东。”他说。
“……有包子吗?”
“不知道。”
“……那为什么往东?”
陈烛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头。
夜空中,星河浩瀚。
无数光点明灭,有他走过的世界,有他没去过的地方,有他认识的人,有他不认识的人。
有那个戈壁边缘道观里刚学会走路的小丫头。
有听涛谷那个叫阿九的年轻人,此刻应该正在哪个渡口等船。
有北冥永寂冰原上,雪漓那头冰霜巨兽刚生了崽,小小一团,毛茸茸的,正在学走路。
有赤阳天天柱山上,隐棺一脉的新弟子们在重建的葬道殿前晨练,有人剑法歪歪扭扭,烈山站在廊下,骂了一句,没骂完又咽回去。
有青木域百草谷后山,那株叫“木晓”的蕴灵古榕又长高了半尺,叶片边缘的金边亮闪闪的,弟子们围成一圈,给它浇今年第一场春雨。
有雷渊万仞崖下,雷震子的风湿还是没有好。
有空落尘。
他此刻应该在某条空间裂隙里穿行,腰间挂着两壶酒,一壶是欠了很久的百花酿。
有——
“因为东边,”陈烛说,“太阳是从那边升起来的。”
小冥沉默了一会儿。
“……哦。”它说。
它把尾巴缠回他腕上,头缩进他袖口。
只留一缕懒洋洋的神念:
“……那到了叫小冥。”
“嗯。”
“包子记得买。”
“……嗯。”
棺缝里,呼吸声重新变得均匀。
陈烛收回望向星空的目光。
他向东迈出脚步。
夜风拂过官道两旁的杨树,叶子沙沙响。
他没有回头。
前方,镇子的灯火隐约可见。
几点橘黄,几点暖白,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他走得不快。
但每一步都很稳。
丹田里,那枚古朴的印记沉静如初。
左腕上,暗金色的纹身在月光下流转着极淡的银芒。
身侧,那团沉默的雾影无声地跟着。
他把领口拢紧。
继续走。
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吠了一声。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此起彼伏,在夜风里荡开,像一首走调却热闘的曲子。
陈烛嘴角弯了一下。
他走过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走过结着薄冰的水田。
走过亮着灯还未收工的豆腐摊。
走过贴着褪色春联的木门。
走过一群追逐打闹、被大人喊回去吃饭的孩童。
走过万家灯火。
走进万家灯火。
——全书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