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舍身(2/2)
空间断层。
三十丈虚空,如同被拧干的毛巾,将所有敌人一并绞成碎片。
他低头,看着雪漓:
“退后。”
雪漓看着他。
“你是来接应伤员的吗?”
“不是。”空落尘说,“我是来送你一程。”
他抬手。
银蓝光晕将雪漓连同那批伤员一同包裹,下一瞬,他们已出现在三百丈外的安全裂隙边缘。
雪漓回头。
那个永远懒散、永远嫌麻烦、永远把“别死”挂在嘴边的虚空行者,正独自走向因果丝线最密集的战场核心。
他腰间的星云坠子,正在疯狂闪烁。
那是虚空之棺本源燃烧的光芒。
陈烛已经记不清自己挡住了多少波因果丝线的冲击。
葬世铜棺悬在他头顶,灰光笼罩着他和空落尘、以及小冥。
但灰光的范围,正在一寸寸收缩。
不是铜棺变弱了。
是他变弱了。
尸祖那七缕纯净本源融入丹田后,他还没来得及完全炼化。此刻高强度对抗下,那七股力量隐隐有反噬之势。
丹田内,七色光丝在他经脉中乱窜。
焚天的灼烧。
寒寂的冰冻。
生灵的饥渴。
大地的沉重。
虚空的撕裂。
雷罚的审判。
灵魂的怨念。
他咽下一口血,强行压下反噬。
不能倒。
还不能倒。
手腕上,小冥忽然动了。
它从他腕间滑落,化作十丈墨玉冥蟒。
但这一次,它没有扑向因果丝线,也没有去吞噬任何本源。
它只是静静地悬在陈烛面前。
那双灰焰双眸,凝视着他。
“主人。”
它的神念,不再是以往那种断断续续的、稚拙的交流。
是完整的。
是平静的。
是——
决绝的。
“小冥?”陈烛心头猛地一紧。
“幽冥傀灵,葬道殿祭炼三百年的造物。”它的神念如同流水,“万年前,我的前身曾追随葬主征战此星核。”
“万年后,我随主人重回此地。”
“因果圆满。”
陈烛伸手去抓它。
小冥后退一丈。
“主人。”它说,“你的道,主归墟。”
“归墟不是终点。”
“是轮回的起点。”
它昂首,望向上方那道正在降落的银白巨影。
“钓者与葬主的因果,今日该了结了。”
它回眸,最后看了陈烛一眼。
那双灰焰双眸,依旧是当年初遇时,雾蟒刚有灵智、懵懂追随他的模样。
只是此刻,那目光中多了几分陈烛从未见过的——
释然。
“我去了。”
小冥没有等陈烛回答。
它转身,十丈墨玉身躯化作一道灰黑闪电,直冲云霄!
它的目标,不是钓者投影本身。
是那道连接钓者投影与本体的无数因果丝线汇聚之处——
网眼。
那里,是命运之网在这片时空最密集的节点。
也是它最脆弱的节点。
小冥一头撞进网眼。
那一瞬,它的身躯开始崩解。
不是外力摧毁。
是它主动引爆了体内所有的葬道殿灵性。
那是万年前,葬道殿祭炼它时,封入它核心的最后一丝“殿灵残识”。
那是整个葬道殿——这个早已覆灭的上古宗门——留存至今的、最后的、完整的传承印记。
小冥将这道印记,连同自己的全部灵智、全部本源、全部存在——
化作了唯一一击。
轰——!!!
整个星核虚空,剧烈震颤!
那铺天盖地的银白巨网,从网眼开始,蔓延开无数细密裂纹!
钓者的投影,第一次发出了声音。
那不是愤怒,不是痛苦。
是某种难以名状的、仿佛从亘古虚空中传来的惊愕。
网,裂了。
陈烛站在原地。
他看着小冥化作漫天灰白光点,如同亿万只萤火虫,在星核虚空中缓缓飘散。
那些光点落在他肩头,落在他发间,落在他紧握葬世铜棺的指缝。
温热的。
像当年雾蟒第一次蹭他手指时的触感。
“小冥。”他轻声叫它。
没有回应。
他又叫了一遍。
“小冥。”
还是没有回应。
他低下头。
看不清表情。
空落尘站在他身侧,沉默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
“它说,归墟不是终点。”
“是轮回的起点。”
陈烛没有回答。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那道裂纹密布的银白巨网。
他的眼眶是红的。
但没有泪。
“我知道。”他说。
他握紧葬世铜棺。
灰光再次亮起,比之前更加沉凝、更加深邃。
因为他身上,此刻承载的不止是自己的道。
还有小冥的道。
还有冰尘的道。
还有木禾真人的道。
还有那四百三十七人中,已经倒下的每一个人的道。
他向前踏出一步。
就在此时。
尸祖那具已经崩解的畸变躯干深处,最后一道污染核心,突然剧烈搏动起来。
那是沈孤万年来,在自己体内炼制的最后一道“锚”。
他以自身残存的最后一丝意识为祭,将这枚锚种在了星核表面。
一旦他彻底死亡,锚会自动激活。
不是为了复活。
是为了——
拖所有人陪葬。
那枚锚正在膨胀。
它要引爆自己,引爆这片星核,引爆所有还活着的人。
空落尘脸色骤变。
“陈烛!那东西要爆——”
他话音未落。
一道墨玉流光,从他眼角余光闪过。
归墟冥蟒。
那是小冥留给陈烛的最后一份礼物——它引爆核心灵智前,将自己最后一丝意识注入了这具独立分身。
它不是完整的小冥。
它只是一道残响。
一道执念。
但它还记得自己的使命。
缠绕。
延缓。
等主人来。
归墟冥蟒张开巨口,一口咬住那枚正在膨胀的污染核心!
它没有吞噬。
它用自己的全部身躯,死死缠绕住那枚核心,如同万年前葬道殿中,那条初生的雾蟒缠绕住年轻传人的手腕。
因果丝线从它鳞片缝隙渗入,割裂它的躯体。
污染浊流从核心表面涌出,腐蚀它的本源。
它没有松口。
它已经没有嘴了。
它的躯体正在被因果丝线一寸寸绞断,被污染浊流一尺尺消融。
但它还是缠绕着。
像当年缠绕在主人腕间那样。
安静。
温驯。
至死不放。
陈烛终于动了。
他冲过去。
他伸手去抓那条正在消散的墨玉身躯。
他抓到了。
归墟冥蟒最后看了他一眼。
那双灰焰双眸,已经很淡了,淡到几乎看不见。
但它还是努力地、艰难地,传递来最后一道意念:
“主人……”
“小冥……这次……没给主人……丢人……”
然后,它化作灰烬。
连同那枚污染核心,一同湮灭在星核虚空的亘古长夜中。
陈烛跪在那里。
他手里握着一捧灰。
那是小冥。
那是冰尘。
那是木禾真人。
那是四百三十七人中,已经回不来的每一个人。
他跪了很久。
直到空落尘走到他身后,声音极轻:
“它们拖住了。”
“钓者投影的因果连接被重创,至少一炷香无法完全收网。”
“尸祖最后的污染核心也湮灭了。”
“你——”
空落尘顿了顿。
“你还有机会。”
陈烛没有回头。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那捧灰,轻轻握紧。
然后他站起身。
他的脸上没有泪痕,没有愤怒,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只有一种极致的、沉入深渊的平静。
他将那捧灰收入怀中。
然后他抬头,望向那道裂纹密布的银白巨网。
“一炷香。”他说。
“够了。”
葬世铜棺落入他掌心。
灰光冲天而起。
他向着那道万年来笼罩诸天万界的因果之网,踏出了最后一步。
身后,空落尘看着他,忽然开口:
“陈烛。”
陈烛没有回头。
“等打完这场仗——”
空落尘顿了顿。
“那壶百花酿,分你一半。”
陈烛还是没有回头。
但他的声音,从前方的灰光中传来:
“一壶不够。”
“得两壶。”
空落尘嘴角弯了一下。
“行。”
他跟上。
前方,银白巨网正在缓缓收拢。
网中央,一条遍体鳞伤的鱼,转过身,正面对着渔夫。
这一次,他没有网。
但他有一口棺。
还有二百一十三人,替他拖住了网角。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