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舍身(1/2)
钓者的网从天而降时,陈烛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是“因果的重量”。
那不是物理层面的压迫,甚至不是灵压。是更深层的、直抵命运本源的无力感——仿佛无论往哪个方向躲,最终都会撞上某根早已编织好的丝线。
葬世铜棺悬在他头顶,灰光如瀑,将他与空落尘笼罩其中。因果丝线触及灰光的边缘,如同烧红的铁丝插入冰水,发出嗤嗤的消融声。
但丝线太多了。
多到他斩断一根,便有十根补上;斩断十根,便有百根涌来。
他回头。
身后二百一十三人,正在各自为战。
冰尘的葬阵已经扩张到极限。那是一座以她自身为阵眼的献祭阵法,阵纹不是刻在地上,是刻在她的经脉里。
每亮一寸,她脸上便多一道灰败。
但她没有停。
她身前,雷震子须发倒竖,右手焦黑如炭,左手以雷凝刃,疯狂劈斩着从天而降的因果丝线。
“老太婆!”他吼道,“你那破阵还要多久!”
冰尘没有回答。
她的嘴唇在无声翕动。
那是葬道殿失传已久的祭文,她扫了三百年地,听殿中长老念诵过无数遍,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由自己来念。
阵纹,亮了九成。
烈山站在冰尘身后。
他手里的剑又断了。这一次断得很彻底,从剑格到剑尖,碎成七截,叮叮当当落在他脚边。
他没有换剑。
他低头看着冰尘苍白的后颈,看着她散落的白发被因果丝线一根根绞断,飘散在星核虚空中。
“冰尘。”他叫她。
冰尘没有回头。
“别吵。老身念到关键处了。”
烈山沉默。
然后他放下空无一物的右手,从腰间摸出最后一样东西。
那不是剑。
那是一块木牌。
隐棺一脉历代祖师牌位中,最小、最旧、最不起眼的那一块。
上面刻着他师父的名字。
他攥紧木牌。
“冰尘。”
他再次开口,声音沙哑:
“九百年前,你刚进葬道殿那天,穿的是一件灰棉袄,袖口磨破了,你自己缝的,针脚很大。”
冰尘念诵祭文的声音顿了一下。
“师父让我带你去领被褥。你说不用,你自己带了。”
他顿了顿。
“你带的是一床打满补丁的旧被子。”
冰尘没有回头。
但她的脊背,微微颤抖了一下。
“老身不记得了。”她说。
“我记得。”烈山说。
他握着那块木牌,走向冰尘身侧。
不是并肩。
是挡在她身前。
“九百年前是你带我去领被褥。”他说,“九百年后我替你挡这一阵。”
“公平。”
冰尘终于回头。
她看着烈山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
那背影已经不年轻了。佝偻,苍老,剑柄空握,衣袍染血。
但九百年前,葬道殿那条长长的回廊里,走在前面的那个少年,也是这个背影。
那时他回头,皱着眉催促:
“快点,领被褥要排队的。”
她抱着那床打满补丁的旧被子,小跑跟上。
九百年。
她以为他早忘了。
阵纹,亮到九成九。
最后一笔——
她没有画完。
因为一道因果丝线,穿透烈山的胸膛,贯穿了她的心口。
阵纹戛然而止。
冰尘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根银白的、如同鱼线般细韧的丝线。
没有血。
因果杀人,不流血。
她只是感觉到冷。
极致的、从灵魂深处漫上来的冷。
她想起九百年前那个冬天,葬道殿的第一场雪。
她缩在那床打满补丁的旧被子里,还是冷得睡不着。
有人敲她的门。
是白天那个带她领被褥的少年。
他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没好气地说:
“师父让我送来的。说新弟子体弱,冻死了还得挖坑埋。”
她把姜汤喝了。
很暖。
那是她九百年来,喝过最暖的东西。
她一直没告诉他。
现在也没机会说了。
冰尘的身体,从胸口开始,化作灰白的光点,缓缓飘散。
烈山转身,伸手去抓她的手。
他抓到了。
那一瞬,冰尘苍老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针脚大……是因为夜里缝的,看不清……”
“老身那会儿……还没钱买烛……”
她没说完。
她的手,在他掌心化作光点。
烈山跪在原地,握着空无一物的手。
没有嘶吼。
没有眼泪。
他只是跪在那里,很久很久。
直到雷震子的怒吼将他惊醒。
“烈老头!你他妈发什么愣!阵要塌了!”
冰尘的葬阵,终究没能画完最后一笔。
但那一笔,她自己补上了。
以命为墨。
阵纹轰然爆发,灰黑光芒冲天而起,与钓者垂落的因果丝线悍然对撞!
三分之一的天网,被这道不完整的葬阵强行阻隔在外。
雷震子疯了。
他左手以雷凝成的刀早就断了,他直接用拳头砸、用肩膀撞、用牙咬。
他一千三百年没这么狼狈过。
上次这么狼狈,还是三百年前在雷渊深处迷路,被一头雷犀追着跑了八十里。
但那次他只是狼狈。
这次他是在拼命。
他眼前一直是冰尘化作光点的画面。
他和那老太婆认识其实没多久。
就这几天。
她嫌他雷法准头差。
他嫌她说话刻薄。
他们一起扛过尸祖的死灵战将,一起被因果丝线追得像狗一样跑,一起骂这该死的战场什么时候是个头。
然后她没了。
他连她全名都不知道。
“操!”雷震子一拳轰碎三根因果丝线,虎口崩裂,血溅在他自己脸上。
他不管。
“操操操操操!”
又一根因果丝线从死角袭来,他躲闪不及,左肩被贯穿。
他闷哼一声,不退反进,用那根穿在肩上的丝线做牵引,硬生生把自己拽向丝线源头!
那里,一道钓者使者的虚影正在凝聚。
雷震子扑上去。
没有雷法,没有兵器。
他直接用脑袋撞碎了那张白色面具。
面具之下空空如也。
使者虚影消散。
雷震子从半空坠落,左肩那个贯穿伤还在往外渗着银白因果残渣,但他咧嘴笑了,满口是血。
“老夫……一千三百岁……”
“风湿……不怕……因果……”
“有种……再来……”
没有人回应他。
战场另一侧,木禾真人的万古青藤彻底用尽了。
三株蕴灵古榕,三百年才结三粒种子。
他全带来了。
全种下了。
最后一株古榕,在他身前缓缓枯萎,翠绿的叶片卷曲、焦黄、化为灰烬。
他面前,是十七名重伤员。
百草谷的弟子们护在他们身前,以身为盾,阻挡着零散涌来的因果丝线和失控容器的反扑。
“谷主,药没了!”有弟子喊。
“谷主,续骨膏用完了!”
“谷主,清心丹最后一瓶也——”
木禾真人没有回答。
他从怀中摸出一枚种子。
那不是蕴灵古榕。
那是他自己。
他修的是生灵之道。三百年前,他在轮回潭边悟道,将自己一缕本命生机凝成一枚道种,种在百草谷后山。
本打算坐化时用。
他没想到会用在今天。
他也没想到会用在十七个素不相识的散修身上。
他将道种按在脚下。
翠绿光芒,如潮水涌出。
十七道重伤垂危的气息,同时稳住了。
十七双茫然的眼睛,同时看向他。
木禾真人的头发,从花白,变作全白。
然后,从他发梢开始,化作翠绿的光点,缓缓飘散。
“谷主——!”
有弟子扑上来,被他抬手止住。
“老朽修生灵之道,”他说,“本就是为了救死扶伤。”
“今日所救十七人,皆是为诸天万界而战的勇士。”
“老朽不亏。”
他的下半身已完全化作光点。
他低头,看着自己正在消散的双手,轻声说:
“师父,弟子没给您丢人。”
然后,他化作漫天翠芒,融入脚下那道磅礴的生机洪流,护住了十七名伤者,也护住了百草谷最后的传承。
雪漓没有哭。
她骑着那头早已力竭的冰霜巨兽,在战场边缘来回冲杀,替退下来的伤员争取治疗时间。
她的弯刀断了三把。
这是第四把。
刀身上全是豁口,刀柄缠的麻绳被血浸透,滑得几乎握不住。
她还在砍。
“小姐!小姐你撤吧!我们顶得住!”巴鲁大叔的喊声从后方传来,带着哭腔。
雪漓没理他。
她盯着前方那道越来越近的银白巨影。
钓者的投影,正在缓慢地从混沌云海中降下。
不是本体,只是投影。
但仅仅是投影,便让整个星核虚空的因果丝线密度增加了三倍。
她知道那是谁。
那是那个灰袍前辈要面对的最终敌人。
她帮不上忙。
她连靠近都做不到。
但她可以替他守住身后这些人。
只要她还有一口气。
冰霜巨兽发出一声悲鸣,前膝跪地。
它撑不住了。
雪漓从它背上滚落,爬起来,握紧那把豁口的弯刀。
“巴鲁大叔。”她没有回头。
“在!”
“带大家往后撤三百丈。那里有条时空裂隙,空前辈标记过,暂时安全。”
“小姐你呢?”
雪漓没有回答。
她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失控容器群,握刀的手,没有抖。
“小姐!”
“这是命令。”
巴鲁愣了一瞬。
然后他红着眼眶,大吼:“撤!都他妈撤!”
雪漓独自一人,站在那片被因果丝线割裂的虚空中。
身后,是正在撤离的伤员。
身前,是蜂拥而来的敌人。
她深吸一口气。
“前辈说过,”她小声自言自语,“要听指挥,不许莽撞。”
“但前辈现在顾不上这边。”
“所以这次不算莽撞。”
她握紧刀柄,向前踏出一步。
就在此时——
一道银蓝光晕在她身侧炸开。
空落尘从裂隙中跌出,脸色惨白,却还是抬起手,对着那蜂拥而来的敌阵,轻轻一握。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