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惊魂未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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昼闲听数声鸟语,秋高看云光舒卷。
琳琅馆书斋之内,张昊执黑子,蜷腿倚在榻桌边与女儿对弈,听茗炉沸声而不闻,视棋盘局戏而不见,心不在焉。
“水开了没听到啊?”
卡珊端着一盘百子花糕挑帘进来,提壶泡上茶,坐榻上扫视棋局,笑道:
“死丫头,想赢他不能急躁,而且不能按套路来。”
并膝跪坐在鹅羽垫褥上的莉莎好像没听到,握拳支撑着下巴,紧盯棋盘,两条小眉毛皱成了峰峦。
棋盘两角剑拔弩张,局面焦灼,她研究了好久,不能确定走哪一步胜面最大。
卡珊捏片花糕喂她,又喂张昊一片。
笑嘻嘻投食间,纤指上的嵌宝石金戒摇曳出彩虹般的华泽,她蹬掉绣鞋,趴张昊后背耳鬓厮磨,问:
“中午想吃点儿什么?”
“啥也不想吃。”
张昊烦滴很。
昨晚应邀去朝天观捧场,海瑞的小厮铁棍找到他,呈上一封便笺,看罢吓得他慌忙清点妻妾,生怕她们去兴教寺祈子。
一早原打算找海瑞问问,还没出门就被小舅堵住,好像查封兴教寺是他暗中操控似的,临走又告诉他两个糟心的消息。
闻香教教主石自然竟被押回地方看管,这跟释放没啥区别,王国光如此儿戏就给邪教案定了调子,显然是张居正授意。
还有更操蛋的,金德鉴等人也被释放了,那天他去东厂,其实碰了个软钉子,非但没有见到人,还特么窝了一肚子火。
“爸爸、该你了!”
“哦、哦。”
黑子落下,张昊啜口香茗,靠在卡珊怀里,歪头眺望窗外。
箭圃那排茅庐像考试用的号房,里面竖着几个稻草靶子,一群乌鸦拍着黑漆漆的翅膀,在树梢、屋顶和箭靶上飞来蹦去,呱呱不休,草特么的,多事之秋啊。
“你还下不下了?”
莉莎又在催,小脸上的得意都藏不住了。
卡珊替他落下一子,酸溜溜道:
“担心公主生气?”
“没有,兴教寺案拔起萝卜带出泥,海瑞孤军奋战,不一定顶得住,正事一箩筐,哪有闲工夫陪她们耍心眼闹脾气。”
张昊唉声叹气摇头,早上小舅过来时,他正在劝妻妾们回清华园,群雌游兴被扫,难免生气,素嫃还和他吵了一架。
卡珊笑道:
“还以为你厌烦我呢。”
“卡珊你烦不烦啊,爸爸快走!”
算计许久的莉莎落子,一个劲的催他赶紧跟上节奏。
张昊随手下了一子。
莉莎大喜,这一步她料到也推算过,紧跟着布子,小嘴巴噼里啪啦不住的干扰敦促,一切如她所料,对方的整个局面即将分崩离析,得意之下,摇头晃脑拽文:
“博弈之道,贵乎谨严,不思而应者,取败之道也······”
“别高兴太早,他在给你下套呢。”
卡珊技痒,去棋罐里取子,填在中腹一处空格,指点道:
“你已经跳进网罗了,不信啊,很快你就明白他用意。”
莉莎飞快地瞥了她一眼,确定不是说笑,小脸顿时变得极其严肃,猫腰紧张地盯着棋盘,翻来覆去分析先前的落子。
外面传来脚步声,马奎的大儿媳进了书房,小妇人是姚老大妻家近亲,叫赵盼儿,芳姐肚子越来越大,便把看管公主田庄的儿媳叫了回来。
“少爷,来个女客,自称叫霓裳。”
张昊退位让贤,趿拉上布鞋去前面。
霓裳跟着嘟嘟来到客厅,看上去风尘仆仆,作村妇打扮。
“坐,罗佛正让你来的?”
张昊抬手让座。
霓裳万福称是,坐下把来意说了,末了泪涟涟道:
“罗日晋一口咬定名单在师父手里,教主好说歹说,只得了五天的宽限,这么短的时间,分明是想赶尽杀绝······”
张昊端起茶盏,揭盖子吹吹浮叶。
小舅走后,裘花小弟程前送来一份揭帖,说昨夜丑时,有人在张贴这玩意儿。
揭帖上,正是罗日晋追索的李迁行贿名单,真假且不论,幕后黑手目的昭然若揭,妄图以此引发官场海啸,可惜揭帖前脚出现在五城,后脚就被派出所和谐鸟。
受贿名单是萧琳泄露,张贴五城坊巷搞舆论战者另有其人,针对的目标是张居正无疑,意外受益者却是海瑞,张居正越怕,海瑞手中的京师治安主导权就越稳。
他的心情其实和幕后黑手一样,觉得蛮可惜,正所谓破而后立,来一场官场大地震挺好。
“告诉罗佛正,让他不要反抗······”
“你真的见死不救?!”
霓裳瞪着泪眼,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你告诉我该怎么办?我是手无权柄的驸马,不是呼风唤雨的首辅好不好!”
张昊真滴爱莫能助,也不想助,他是顾命大臣不假,却没有丁点实权,京师也不是海外,做事必须遵守官场游戏规则。
常人根本不知道老朱家的大明公司如何运作,他从七品县令做起,任劳任怨,一步步爬上金字塔顶端,对此一清二楚。
律有明文,上级衙署不得召集下级衙署官员,下级也一样,不准差人去上司那里听事,办公理政咋整?移文上传下达。
换言之,大明内外诸司衙门之间,不允许官员直接交往,只能靠文书往来,催办公务,定期限、发牌子、遣差人即可。
至于大事要事、监察勘验,自有抚按代天子主持,一切事务最终决定权在皇帝手里,各级官员将政事和建议上奏可也。
这种刻意为之的离散政策,导致上下衙门各自为政,地方越散漫,就越利于中枢掌握,皇帝手捏中枢,等同控制全国。
任何威胁皇权的机构和人物,露头就是死期,中枢皇亲国戚、勋臣武将、高官文臣互相联姻,扯蛋连茎,此即家天下。
官员都有师生、同年、同乡等关系,当然能交往,不过这一切,都在诸衙各宅里的厂卫坐记监视之下,此即伦理纲常。
所以他才会在东厂碰钉子,除了无能狂怒,狠踹皇家某狗腿子几脚,啥鸡扒办法也莫得,他开动脑筋寻思片刻,问道:
“罗佛正在海右时候,是不是和董份有生意来往?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霓裳拭泪说:
“教主哪有本事盗卖水次仓漕粮,董家要用船,因此才有交集,后来你提督漕运,不让青裳插手码头,海右的基业便丢得七七八八,白河(漕运畿北段)是数万教众的根本,老爷,你就发发慈悲吧。”
张昊问道:
“你师父和罗佛正的关系到底是好是坏?”
“争执也是有的,可终究是兄妹。”
“看来我要是不管,你师父回来定要找我算账,告诉罗佛正,莫做无谓反抗,我保他无事,至于基业,心若在梦就在,大不了从头再来嘛。”
霓裳嘴角抽搐,愤而从随身包裹里取出一个牛皮筒,倒出一堆土地、货栈和房屋之类的红白契约。
“教主说工商联的事是他考虑不周,如今已经知错,产业全归你,只求你能保住我等性命。”
张昊当即恼了,特么不见棺材不掉泪,早干嘛去了,死到临头想起老子来了!
“老子稀罕他的产业啊?!统统拿走,让他去死好了!!”
霓裳红肿着眼睛,倔强地说:
“你朝我发什么脾气,我只是奉命办事,教主说交给你,随便你如何处置。”
张昊脑壳疼,保住罗佛正的小命不算太难,他发愁的是,罗妖女回国后,实在没法给她解释老窝被端的事,闹不好就是夫妻反目的结局。
格老子,怪不得后世傻波一择偶标准就是没弟弟,看来有哥哥也不中,最好是泰山泰水也死翘翘。
“少爷,老主母喊你吃饭。”
嘟嘟啃着苹果跑来传话。
“嗯······”
张昊望着那些契约,脑瓜里的小灯泡忽地亮了,妙啊!
霓裳此行必定有人跟踪监视,他与罗教有染的事,会落入张居正、乃至两宫太后的耳中,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让工商联去接收罗教产业。
只有如此,他才能正大光明插手罗教之事,而且张居正和皇家都不会胡乱猜测,因为他做过漕督,必然与罗教打交道,贪赃枉法很正常嘛。
至于穷途末路的罗佛正怎么想,一点也不重要,反正罗妖女知道他的家底子,也相信他不会觊觎罗家那点产业,定会深深滴明白他的苦衷。
“来了几个人?放心住这里好了,此事交给我。”
张昊毫不客气收下契约,起身兜着嘟嘟的后脑勺说:
“让你嫂子带客人去安置,给奶奶说一声,我去商会了。”
到工商联和老吴吃顿饭,得知裘花在报社,又去找自己的情报头子密议,随后前往赛马场工地,这是他向皇帝报备的主业,赶在闭城前和青钿一起回了东府。
丑末寅初,隐约的脚步和说话声传入耳际,挪开卡珊的胳膊,披衣下床,出屋发觉西边的天空透着一抹橘红,是火光。
“少爷怎么起来了?”
赵盼儿和小姑妹去后宅巡视一圈,回到前院,见他和值夜家丁从大门走道那边过来,停步问道。
“他每天比鸡子起的还早,八成是西城走水了,好困啊。”
马小青抱着他哥的腰刀,哈欠连天回跨院去了。
言由衷跑到西城兵马司时候,大火烧得正旺,乱哄哄到处是人,有的在担水救火、有的在搬运尸体、有的在转移器物,哭嚎声、呼救声、叱骂声,此起彼伏。
兵马司是六品衙门,西边高墙内即监牢,他冲进夹道,抓住一个带着派出所臂章的巡警喝问:
“人犯何在?!”
“在狱神庙······”
那巡警肩挑水桶,满面黑灰,惶恐道:
“言爷,都烧死了······”
言由衷激灵灵打个颤抖,惊怒道:
“人犯为何关在狱神庙?黄指挥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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