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网中之鱼(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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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酱瓜、酱糖蒜、酱莴笋、酱豆腐呐~!”
“箍桶、打面杖、缝笸箩、收拾笼屉唻!”
“糖栗子、西山柿子、嘎嘣脆的酸枣儿,大把抓的葵花子啊!”
祭月节这天晴稳,通衢车马塞途,市肆人流络绎。
言由衷从东城转到南城新仓巡铺,便见一串捆成粽子的家伙,脖子里挂着罪行牌子,惨兮兮跪在街边,若非值班保甲维持秩序,这些人会被来往的百姓打死。
京师有恶俗,逢年过节,乞丐堵门撒泼强要、无赖成群当街抢夺,毫无顾忌,这些城狐社鼠有个专门的称号——喇唬。
开国至今,移民、流民、班军、班匠,京漂者前仆后继,加上田地兼并、权贵经济,破产底层只能出卖劳力、做些小买卖,靠城吃城。
那些修锅补碗、卖果子烧饼的生意人和手艺人,多是京漂军户、匠户的后代。
还有一些穷困堕落之辈,成了不务正业、为非作歹的流氓无产者,俗称喇唬。
与锦衣卫相比,东厂的职能侧重于侦查、监视和密报,哪怕京师每日蔬粮价格,都要向皇帝呈报,人手严重不足。
于是乎,喇唬便成了番子最佳耳目爪牙,有此后台,喇唬打探阴私,敲诈勒索,划分地盘,作奸犯科,极为猖狂。
京师坊厢巡铺治安联防,可谓全民辅警,然而里长甲首权威在喇唬面前,连居委会大妈都不如,治安又焉能不乱?
喇唬猖狂惯了,却不知成群合伙抢夺财物,罪当徒流,等待他们的是枷号充军,要么去贝加尔湖、要么去奴儿干。
随行文吏龚策见言由衷掉头就走,追上去询问:
“经承不去外城了?”
言由衷摇头,警务厅已挂牌,与此同时,分局派出所正陆续接管内外城巡铺,巡查是纪检处的工作,他有正事要办。
几人进了宣武门,西城根是穷汉市,一溜锢锅、锔碗、剃头、修脚、算命、耍百戏、吹糖人、卖狗皮膏药的摊子,人头攒动,喧闹嘈杂。
一个手下去城门楼几个值房转一圈,屋子里不是军卫守卒就是东厂番子,从登城马道跑下来回禀:
“言爷,劳队长的人不在。”
“先吃饭吧,我请客。”
正晌午日头毒辣,大伙去城墙根的饭摊坐了,言由衷口干舌燥,心里又有事,闻到煤味夹着卤煮味就倒了胃口。
“你们随意,给我来碗豆汁。”
京师豆汁原料是榨过豆筋、豆皮、豆腐的豆渣,发酵后添水煮汤,酸叽叽带点霉味,本就是喂猪的潲水,被穷人拿来哄肚子。
言由衷捏着鼻子啜豆汁解渴,不曾想喝了半碗,肚子里咕噜噜叫唤起来,竟然胃口大开。
“来五个火烧、一斤脸子,再来两碗豆汁!”
“得咧~,翠花、上酸菜!”
忙着给客人切烧羊脖子的男人麻溜装盘,从卤锅捞块猪头肉上称,执刀横切竖削,肉片塞进割开的火烧,顷刻端上来。
“来啦来啦~,小熏鱼(肉夹馍)五个、客官慢用!”
言由衷就着不要钱的大蒜酸菜,愈吃愈辣,愈辣愈喝,一通胡吃海塞,大汗淋漓,畅快至极。
吃饱喝足抬头,发觉对面喝杏仁茶的龚策给他使眼色,扭头见何仙姑坐在修补旧铜器的摊子前嗑瓜子,登时喜色上脸。
“吃了没,劳希连让你来的?”
“你说呢,姑奶奶可不会亏待自己。”
何仙姑把帕子搭头上,起身汇入人流,低声说道:
“那秃驴收了我两元钱才把小娟的名字填册,上面录有五十多人,甚至还有遂安伯家眷,你确定他们会动手?”
街上人来人往,零星还有髡发外邦商人,言由衷的眼神晦暗不明,小声道:
“这都多少年了,他们何曾停止过作恶?寺中香火旺盛,是因为求子灵验,他们不会坏了口碑。”
何仙姑无所谓道:
“这种事说到底是当官的眼瞎耳聋心黑,总之小娟不能出事,明日我就走。”
言由衷的丑脸顿时拧巴成一团,低声下气道:
“说走就走,我如何给老公祖交代?你可以留京做生意,也可以去赛马场做事,何必······”
“得了吧,不就是看上姑奶奶了么,你一个不入流的胥吏,凭什么养我?”
何仙姑瞥他一眼,不禁大皱眉头,目光里满是鄙夷不屑。
“出了监牢,谁能留住姑奶奶?之所以帮你,是不想欠人情,你莫要想歪了。”
言由衷羞愤难当,不甘心道:
“你的日子若是好过,大老远跑石佛口作甚?老子是胥吏不假,一年却有数百元收入,当朝一品大员才多少俸禄,老子为何养不起你?”
“难怪太祖爷将胥吏视做戏子一样的贱民。”
何仙姑在玩偶摊子前慢慢停步,去拨弄兔儿爷的呱嗒嘴,笑道:
“看来你的敲诈勒索手段倒是可以,可惜了,若是嫁给你,我的孩子连参加科举的机会都没有。”
“那是过去,马管家说户籍往后会慢慢放开,再说了,上义学还不是照样做官。”
言由衷让开那些挤来挤去的顽童,解释道:
“我最恨的就是贪官污吏,钱是黄淮河运的股份分红,每年比当差的薪金还多上数倍。”
何仙姑差点忍不住笑,讥讽道:
“你算个什么东西,这等好事,姑奶奶为何遇不到?”
言由衷忍着满腹羞愤恶气说:
“当初张驸马巡抚淮扬,我跟着他做事,股票是他让大伙买的,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有钱没处花,索性买了几股,不小心就变成了财主。”
何仙姑满腹狐疑,眼前这厮贪她美色,给她交代过老底,跟着那位财神爷做过事应该不假,难道真是个大财主?
“家财万贯又如何,姑奶奶看不上你。”
“我是丑了些,可心不丑。”
言由衷路过鲜果摊子,买了二斤最贵的乌玉珠葡萄提着,加快几步跟上何仙姑,劝道:
“你也见到了,赛马场事务太多,马管家忙不过来,我跟他说说,你去那边做事岂不美哉,将来赛马场建成,同样要人管理,难道不比你从前的日子舒服?”
何仙姑笑道:
“听说赛马场也是有股份的,我能不能入股?”
有门儿了!言由衷暗喜,尽量放柔声音,谆谆善诱说:
“股票花花绕太多,我后来才知道,当初买的是原始股,这种事可遇不可求,赛马场也一样,外人没有入股可能,自己人肯定能跟着沾光。”
“想让姑奶奶留下可没恁容易。”
何仙姑笑得像个狐狸,她也不矫情,接过水果包,往宣武门去,边走边说:
“我的弟子都能去做事?”
言由衷不敢有丝毫犹豫,赶紧打包票。
“明儿个我去找马管家,包在我身上好了!”
“你怎么像个狗皮膏药一样,难道怕我跑了?”
何仙姑像是驱赶苍蝇似的摆摆手。
言由衷恋恋不舍停步,望着人流中乍隐乍现的婀娜背影,脸上挂的笑容几乎要淌下来,扭头给跟上来的手下打个手势。
大伙走西沟、钻胡同,穿过两条街就是庆元所。
阜财坊庆元楼派出所也是西城警务分局所在地,言由衷让手下抓紧时间休息,和西局劳希连等人开个碰头会,完事去宿舍大通铺躺倒就睡。
戌时左右被手下叫醒,哈欠连天来到烟臭熏人的会议室。
长条桌边坐了一圈人,参与今晚抓捕行动的头目已到齐。
两个晚到的正在呼呼噜噜吃饭,他的位置上放着一碗炒面熬的芝麻酱面茶,几个高庄花卷馒头。
“为啥通知你们过来,劳希连告诉你们没?”
言由衷见众人点头,扫一眼守在前后门的警卫,都是他的心腹跟班,入座拿起馒头就咬,呜呜说:
“老喻,可有异常?”
“小七说没啥异常,跟往年过节一样,藏经楼、方丈院、禅房、塔林都不准外人涉足,送菜蔬到库院就得走,连香积堂(厨房)都不让去。
男女客寮都被人定下,今晚共有五十多人留宿寺院,何仙姑的弟子安排进去了,老蔡在男客寮,贼秃们看守森严,估计他起不到多大作用。”
哨探头目喻百强说着嘬一口烟袋锅子,愁眉不展道:
“经承,抛开月光菩萨送子真假不论,办案讲究人证物证齐全,这么大的案子,岂能因为苦主的片面之词就行动,万一秃驴们今晚不动手,咱们如何收场?”
言由衷把面茶和馒头扫光,示意龚策把窗户打开透透气,点根烟卷感慨道:
“菩萨若有灵,我这会儿应该在水上混饭,而不是在顺天府当差,听说乌思藏法王佛子无数,寺庙等同衙门,百姓活得猪狗不如,动辄就要被佛爷抽筋剥皮。
贼秃们今晚不动手也无妨,老公祖说嘉靖年间,圣上金口玉言,中国人不许习番教,汉人冒充者必罪不宥,不信兴教寺千余僧众,特么都是夷僧、都有度牒!”
喻百强搓搓手心的汗湿,顾虑重重说:
“今晚求子的不是小老百姓,倘若她们真被贼人嚯嚯,又被咱们撞破,后果不堪设想,厂卫、巡捕营、兵马司,都在等着咱们出丑呢。”
屋子里顿时嗡嗡成一片,在座众人心里都有数,归根结底,那些受害出丑的贵人才是最可怕的。
“言爷,此案一旦是真,那可要捅破天啊。”
“是啊,老公祖怎么就盯上兴教寺了呢?”
言由衷冷笑一声,扫视与会的十来个人,这些家伙多是军户子弟,有些人还做过厂卫探子,喻百强更是六扇门名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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