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惊魂未定(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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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巡警哭丧着脸说:
“我们赶来时候,正好撞见他,下轿就急火攻心昏倒······”
言由衷耳中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到了,下意识跟着救火人群冲进狱门,映入眼帘的狱神庙正殿和两厢屋宇一片火海。
燃烧的房顶檩梁板椽咯吱作响,夹杂着屋瓦轰然垮塌声,火势大减,黑烟、热浪、煤油味、烤肉香,扑面而来,熏人欲呕,关在此处的秃驴显然已被烧熟。
昨夜大逮捕除了监院海印几人漏网,余贼尽皆成擒,以他以往的办案经验,人犯被逮住时心理防线最弱,很容易招供,因此要立即审讯。
兴教寺千余僧众亟需甄别,五城看守所几乎被抓捕的喇唬塞满,关押和审讯重犯的最佳之处,莫过于相距不远、刑具齐全的西城兵马司。
审讯过程称不上顺利,尤其西天佛子扎克斯巴,始终闭口不言,熬到今日下午,他实在撑不住,便把贼人交给兵马司,孰料竟是这般结果。
“水车······”
言由衷发觉嗓子干哑涩疼,腿脚发软,推开伸手搀扶的手下,夺过一个丁壮挑来的水桶,把脑袋插进水里灌了几口,总算好受些许。
“去问问,为何不用水车?”
一个亲随道:
“龚大哥察觉不大对劲儿,已经去找黄指挥了。”
言由衷面目狰狞,暗恨自己糊涂,明知诸衙不可信,居然鬼迷心窍,把重要的案犯丢在兵马司!
“速去征调一百名丁壮······”
“经承,西城御史、巡捕营、厂卫的官员都来了!”
龚策扬手高叫,带着一群身穿号衣的保甲丁壮飞奔而至,拉着他低声道:
“于副指挥说黄指挥下值前有交代,咱们办的案子不需要他们协助,也不能公开,所以不敢把贼秃和牢中犯人关一起,于是锁在了狱神庙。
大牢里的犯人无碍,大火显然是冲那些贼秃而来,贼人事先锯断了水车轮轴,用煤油助火,因此才扑救不及,事已至此,先清点尸体再说!”
兵马司有防火职责,平时备有水车,贼人竟然轻而易举锯断这么多水车轮轴,说出去鬼都不信。
言由衷没工夫计较这些,抄起水桶兜头浇下,带头冲进倾塌的狱神庙正殿。
“让开——!”
高墙夹道里传来几声叱喝,脚步杂沓声中,一群头戴黑色折檐大帽、身穿窄袖青衣、挎着腰刀的番子跑进监狱大院。
领队的档头戴圆帽、身着青衣、罩甲白靴、拎着腰刀左右扫一眼,听到身后动静,转身躬腰抱手。
灯影之中,龚策看到一位穿着獬豸补服的官员喘吁吁跑来,惶然四顾,正是西城巡城御史游季勋,经承带着丁壮在废墟扒尸体,不管不顾,他只好迎上去应付。
院门处又出现数位文武官员,当先那位锦衣卫高官手帕捂鼻,戴乌纱帽,穿一身大红圆领三品豹子补服,在门口停步。
“松龄,牢中囚犯没事吧?”
“无事、无事,骚动已平息了。”
脸色苍白、鬓角贴着油纸膏药、一身文官袍服的兵马司指挥黄鹤赶忙上前,惨兮兮道:
“昨日下值前,下官还特意交代过于副指挥,一定要多加留意,万万不能疏忽,不曾想竟然出了这么大的乱子。“
旁边的于副指挥顶盔贯甲,做武将打扮,一脸的不忿,径直上前禀道:
“袁指挥,下官上值遵从黄鹤吩咐,不敢将顺天府送来的十六个重犯与牢中贼囚混同,按名单区分是否已经审讯分别关押,还堵嘴上了串。
随后下官回了签押房,一更前白班最后一支巡街弓兵回衙完差,下官前后巡查,确保狱神庙、监牢都落了锁,再回签押房,约莫是戌时末。
大牢值房守着九个上夜的,每隔半个时辰,轮流巡查,下官还特意嘱咐牢头,留意狱神庙这边,孰料四更末听到锣响,几处大火已经弥天。
下官一边派人去巡捕营求救,一边急催号房灭火,发现水车被破坏,等巡铺保甲扑灭外牢大火,打开门,又发现上夜狱卒、更夫全部被杀······。”
不远处,一个头戴盔帽,领系项帕、身穿长身对襟罩甲、革带悬挂铜牌、脚蹬皂皮靴的东厂理刑百户眼观六路,见袁、郑两个指挥去瞧火场中扒出来的尸体,给手拿小本本的听记使个眼色。
于副指挥接过东厂听记递来的本子,看了一遍,签字画押。
黄指挥翻看递到面前的小本本,颤抖着手接笔,额汗滚滚而下,迟迟不肯落笔。
他心里如油煎火烹,一旦签字画押,乌纱飞了事小,弄不好小命也要交代,甚至会连累家人。
五城兵马司白天分区巡街,夜晚由巡捕营接手,锦衣卫日夜提督,然而都指挥佥事袁承恩对今晚当值的于津并不深究,另一位指挥同知郑虎臣是南镇抚司管事,更不会在意此案。
他的上司是巡城御史游季勋,眼下自身难保,巡捕营邬把总就算替他说话,也不知道实情,至于当值副指挥于津,则是先帝懿妃的弟弟,本案真相,大概只有他这个倒霉鬼在乎。
一股浓郁的肉香扑鼻而来,心如死灰的黄鹤禁不住弯腰哇哇干呕,喘息间,他忽地一愣,这是人命大案,又涉及顺天府,海瑞是随便就能糊弄的主儿?他猛地直起腰,呼喝典吏:
“愣着作甚,速去叫人来清理火场!”
手帕捂鼻的袁承恩来到角门透气,闻声扭头,见那个番子捡起地上的钢笔,对郑虎臣笑道:
“这位黄指挥倒是有趣。”
“有趣个鸡扒,明明是你倒霉,偏要拉着我来遭罪,往后看见肉怕是要反胃,味儿太冲了,去签押房。”
郑虎臣摸出沁园春递过去一根。
“有福同享嘛,我真是搞不明白,为何要去金陵,待在南司难道不舒坦?”
袁承恩点上烟卷,打量着夹道两边的高墙,边走边说:
“麻辣个巴子,这么高的墙,贼人若是没有于津相助,能进来才叫见鬼。”
“你心里有数就好。”
郑虎臣冷笑道:
“若非老子舍得花钱,这身官皮早没了,我算是看透了,哪儿都不如金陵舒坦。”
袁承恩叹息,惆怅道:
“大帅的身子骨眼看就不行了,妖魔鬼怪都要跳出来,可怜我躲都没处躲。”
郑虎臣斜过去一眼,想劝说对方不要插手此案,却不知从何说起,他混过东厂,浏览过无数密档,岂会不知兴教寺猫腻。
兴教寺祈子为何灵验,是上香者或怂恿他人上香者心照不宣的秘密,此案牵涉的妇人,多是大户妾室,产子工具而已。
那些小妾但凡诞子,要么用于争产夺业,要么被后继无人的正妻抱走,至于产子工具死活、孩子是谁的种,没人在乎。
甚么兴教寺僧人藏妻纳妾,不值一提,僧道娶妻妾者比比皆是,譬如胡建邵武汀州僧道都娶妻,滇云大理僧人皆有妻室。
扎克斯巴被烧死,一点都不奇怪,秃驴以秘术获宠,大肆敛财占地,牵涉众多勋亲国戚利益,海瑞突然发癫,谁人不怕?
“汝忠,海瑞贸然查封兴教寺,掀开的只是冰山一角,先帝早逝也与贼秃的秘术有关,你难道一点都不知道?此案水太深,小心陷进去。”
“特么赶上我当值,你说我该咋办?”
袁承恩进来签押厅,一屁股坐进交椅里,看到手上的黑灰,气得大骂,呼喝跟班校尉去打水。
“等一下,去催催那些挖尸的家伙,赶紧些!”
“嗯、去给老子买碗豆花,多放糖!”
熬了一夜的郑虎臣打个哈欠,再也不提案子的事,他已经明白了,袁承恩定是眼红锦衣卫掌印之位,毕竟对方是世袭都指挥佥事,整个大明独一份,若以此案为抓手,大有可为。
袁承恩这小子是锦衣卫传奇人物袁彬的曾孙,大明国运转折点土木堡之变中,袁彬一直伴随在英宗左右,君臣建立深厚情谊,英宗复位,袁彬发迹,数月之间蹿升至三品指挥使。
成化年间,袁彬长子袭职,在锦衣卫管事,按照制度,都指挥佥事以上职位是流官,不能世袭,即便世袭也不能管事,但皇恩浩荡,袁家成了例外,就此捧上钻石镶边的金饭碗。
在锦衣卫衙门,都指挥佥事与指挥使都是正三品,不过前者地位高于后者,因为指挥使一职,并非锦衣卫官员上升的天花板,还可以进阶最高殿堂五军都督府。
根据惯例,指挥使晋升,一般是先升为都指挥佥事,然后再依次上升,直至列衔五军都督府(不管府事),比如另一位锦衣卫传奇陆炳,即锦衣卫掌印左都督。
总之,都指挥佥事一职,是锦衣卫官员晋升通道的关键环节,袁承恩天生就站在旁人梦寐以求的终点,大帅朱希孝已是风烛残年,掌握实权的机会送到眼前,袁承恩心动是必然。
“报——!”
一个锦衣卫校尉疾步进厅,扣手回禀:
“狱神庙火场清理完毕,发现十四具尸体,面目全非,名册记录十六人,少了两人,牢头包逢春指认,高范、曹福田二贼因伤重,被锁在东厢头间房里,不过那间房屋空无一人。”
狱神庙东厢头间屋顶并未垮塌,言由衷正蹲在室内,检查上串儿用的木桩、铁环、铁锁、扭镣。
牢头包逢春瘫在门外,哭成了泪人。
为防止囚犯越狱,昨夜兵马司副指挥于津下令,给十六名重犯分别堵嘴上串,就是在地上栽下安装铁鼻、铁环的木桩,将囚犯脖子、腰腹、四肢锁入镣环固定。
眼前镣环铁锁全部打开,无任何破坏痕迹,也无烧焦的尸骸,被巡铺丁壮打成重伤的高范和曹福田,却不翼而飞,本就迷雾重重的兴教寺案,愈发扑朔迷离了。
此时天色还未大亮,高范、曹福田跟着两个蒙面客,来到一个穷巷陋院。
破门不敲自开,昏黄的光晕里是个佝偻老汉,看也不看四人一眼,打着灯笼颤悠悠来到井边站定。
一个蒙面客还刀入鞘,抱着轱辘上的绳子入井,
高范和曹福田对对眼,有样学样,依次抱着绳子溜下去。
临近水面的井壁开有小门,钻进去爬行不远,地道逐渐放大,可容一人通行。
黑暗里亮起灯光,前面的蒙面客点燃壁上油灯。
高范按着被打断的肋骨,像个痨病鬼似的,一步一喘,弱弱的询问:
“好汉,为何不顾危险、相救我兄弟二人?”
“随后你自会知晓。”
前面那人嘿嘿笑了一声,持刀殿后之人不耐烦道:
“特么的,适才跑得比兔子还快,这会儿却变成乌龟爬,你们故意的是吧?”
曹福田拖着绑有夹板的血淋淋伤腿,一瘸一拐卖惨道:
“恩公,在下这条腿真格是断了,强撑着一口气而已,哪里还快得了。”
七拐八拐,磨磨叽叽,土洞越来越开阔,也不知走了多久,一道石门出现在前面。
便在此时,来路传来杂沓的脚步,六个同样黑衣蒙面的刀客飞奔而来。
那个殿后的蒙面客欢喜叫道:
“得手没有?”
“废话,三哥出马,还不是手到擒来!”
站在石门前的蒙面客点上烟卷,用刀把有规律地敲打石门。
八个黑衣人骂骂咧咧等了许久,终于有了回应,咔嚓一声轻响,石门上露出一个不大的方孔。
“你们是谁?”
“操!秃驴们真是会享受啊。”
听到门内问话的是个小娘,敲打暗号的蒙面客阴阳怪气地贱笑起来。
一个身材高大的蒙面客上前,拉
“速去禀告海印,张三来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