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北极星之下(1/2)
苏黎世湖北岸,废弃船坞地下,晚上八点十七分。
手电筒的光束切开黑暗,照亮了悬浮的灰尘和生锈的管道。杨丽娅踩着齐膝深的积水,向地下深处走去。空气里有铁锈、霉菌和某种化学试剂的混合气味,冰冷刺鼻。
“北极星”安全屋比她想象中更大,结构也更复杂。根据地面建筑的规模,她本以为只是个小型庇护所,但向下走了三层楼梯后,眼前出现了一条拱形混凝土通道,延伸向远处的黑暗。
通道两侧有房间。她推开第一扇门,手电光照进去——里面整齐排列着服务器机柜,指示灯全灭,但设备看起来很新,落灰不多。第二间房是冷冻库,门锁着,观察窗上结着厚厚的冰霜,看不清里面。
第三间房是实验室。操作台上散落着烧杯、移液器、培养皿,墙角立着生物安全柜和一台小型基因测序仪。杨丽娅走到操作台前,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拂开灰尘,看到一本摊开的实验记录。
日期是三个月前。
记录者用德语工整地写着:“样本S-0927,东亚裔,男性,28岁。基因组测序完成,确认携带罕见的ADRB2基因突变,与异常耐力表现相关。提取完成,冻存。”
后面附着一张打印的基因组图谱和一张照片——一个年轻亚洲男性的证件照,笑容青涩。
杨丽娅快速翻页。后面几十页记录着不同的样本:S-0928,北欧裔,女性,携带与绝对音感相关的基因簇;S-0929,非洲裔,携带天然抗疟疾的基因变异……
这不是研究,这是采集。是“Ω计划”的实体仓库。
她收起记录本,继续向前。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防爆门,门上有电子锁和机械锁双重保险。旁边墙上的铭牌已经锈蚀,但依稀能辨出字样:“档案室-A”。
杨丽娅尝试了几个常见密码组合,都失败了。她退后一步,用手电仔细照门框和墙壁的连接处——这种老式安全屋,往往会有物理备份的开启方式。
果然,在门框右上角,她发现了一个伪装成螺丝的微型按钮。按下后,墙上一块瓷砖向内凹陷,露出一个机械锁孔。
她没有对应的钥匙,但背包里有程日星准备的万能解码器——一个能模拟大部分机械锁芯结构的微型装置。她将解码器插入锁孔,调整参数。
五分钟后,锁芯传来轻微的“咔哒”声。
防爆门缓缓向内打开。
手电光照进去的瞬间,杨丽娅屏住了呼吸。
房间不大,约二十平方米,但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档案柜。中央有一张金属桌,桌上放着一台老式电脑和几个移动硬盘。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左侧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关系图——手绘的,用不同颜色的线连接着照片、名字、机构标识。
杨丽娅走近。图的中心是两个人:楚啸天和汉斯·伯格。从他们延伸出的线,连接着数十个政商界人物、研究机构、基金会、离岸公司。
这不是“Ω计划”的架构,而是更大、更久远的网络。
她打开手机摄像头,开始拍照。就在这时,桌上的老式电脑屏幕突然自动亮起。
没有启动画面,直接跳出一个简洁的界面。左侧是文件树,右侧是预览窗。屏幕中央弹出一行字:
“欢迎,验证者。请输入访问密钥,或插入物理密钥。”
验证者?物理密钥?
杨丽娅注意到电脑主机上有一个特殊的接口,形状像老式软盘驱动器,但尺寸不对。她环顾房间,在档案柜最下方的抽屉里,找到一个金属盒。
打开,里面是一枚晶莹剔透的水晶芯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芯片中心嵌着一颗微小的黑色晶体,像瞳孔。
她想起了船坞大门上的徽记——眼睛里的星。
犹豫了两秒,杨丽娅将芯片插入那个特殊接口。电脑屏幕闪烁,开始读取。
进度条缓慢移动:10%...30%...70%...
突然,房间里的灯全部亮起。不是她手电筒的光,而是天花板上的LED灯带,发出柔和的白色冷光。同时,一个温和的电子女声从隐藏的扬声器里传出:
“物理密钥已验证。访问者身份:楚啸天博士继承权限持有人。欢迎来到‘北极星’中央数据库。”
杨丽娅浑身僵硬。继承权限持有人?什么意思?
屏幕上,文件树自动展开。最顶层的文件夹命名为“凤凰计划-完整档案”。她双击打开。
里面是数百个PDF文档、基因图谱、实验视频、会议录音、资金流水……时间跨度从二十年前直到三个月前。
她随机点开一份会议录音,日期是十五年前。声音传出:
楚啸天(中文):“伯格,你们那边的伦理委员会查得严吗?”
伯格(德语,带着笑意):“只要钱到位,委员会可以‘理解’科研的紧迫性。你们这边呢?”
楚啸天:“老办法,偏远地区,贫困人群,签那种他们根本看不懂的知情同意书。出了事也好处理。”
伯格:“样本质量呢?”
楚啸天:“放心,都是‘干净’的——没有复杂病史,没有药物干扰。就是运输要小心,最近海关查得严。”
伯格:“走我的渠道,从缅甸转泰国,再到瑞士。多绕几圈,安全。”
录音结束。杨丽娅感到一阵恶心。
她又点开一份资金流水文件。密密麻麻的转账记录,从伯格的离岸公司流向楚啸天的研究基金,再分散到中国、东南亚、东欧的十几个“合作机构”。单笔金额从几十万到数百万美元不等。
而在流水文件的末尾,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赵文博——那个在金穗大豆案中出现的、为伯格网络输送科研人员的中间人。他收到的款项被标注为“人才引进佣金”。
原来一切早有联系。从二十年前的“凤凰计划”,到今天的“Ω计划”,再到金穗公司的技术窃取,都出自同一张网。
杨丽娅继续翻找。在数据库的深处,她发现了一个命名为“终点”的加密文件夹。尝试打开时,系统提示需要第二次验证。
“请进行虹膜扫描。”电子女声说。
房间一侧的墙壁滑开,露出一台虹膜扫描仪。杨丽娅走过去,仪器自动调整高度。
她没有楚啸天的虹膜数据。但如果“继承权限”成立,也许……
她将眼睛对准扫描窗口。红光扫过。
“虹膜验证通过。欢迎,杨丽娅女士。”
冰冷的电子音,却让她瞬间汗毛倒竖。
它知道她的名字。这不是偶然。
“终点”文件夹打开了。里面只有三个文件:一份遗嘱,一份名单,一段视频。
她先打开遗嘱。是楚啸天的手写扫描件,日期是他“死亡”前一周。
“若你读到这份文件,说明我已不在人世,而你通过了‘北极星’的验证。能通过验证的人,只可能是杨丽娅——因为你和我,是同一类人。我们都曾相信光,然后学会了在黑暗里行走。”
“这个数据库,是我二十年心血的完整记录。里面有罪证,也有科研成果;有黑暗,也有本可光明的可能。我将它留给你,因为只有你能决定它的命运:是公之于众,让所有罪行为我陪葬;还是甄别利用,让那些干净的成果继续造福人类。”
“选择权在你。但无论你选哪条路,记住:科学没有善恶,人才有。而人的善恶,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另外,小心伯格。他是合作者,也是监视者。我死了,下一个就是他灭口的目标。名单里有所有可能威胁到他的人,包括你。”
“最后,告诉余年:他赢了,但他要守护的那个世界,可能比他想象的更脆弱。规则建得再完美,也防不住人心的贪婪。祝你们好运。”
遗嘱结束。杨丽娅久久沉默。
她打开那份名单。上面有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标注着身份、把柄、以及“处理建议”。她的名字排在倒数第三位,标注是:“关键威胁,需优先清除。建议方式:意外事故,或精神失常污名化。”
而名单的最后两个名字,让她瞳孔收缩:
沈慎之。余年。
伯格的笔迹在两人名字旁批注:“牵制即可。死亡会引发过度调查。”
原来他们一直都在网中央。原来所谓的胜利,不过是对方权衡利弊后的暂时退让。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了最后那段视频。
画面亮起,是楚啸天。他坐在一间简洁的书房里,背景是整面墙的法律典籍和少量的医学专着。他看起来比杨丽娅记忆中苍老许多,两鬓全白,但眼神依然锐利。
“杨丽娅,如果你看到这段视频,说明你已经拿到了所有东西。”楚啸天直视镜头,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她,“我想告诉你一个故事。关于我,关于伯格,也关于我们这个时代的悖论。”
“四十年前,我学法律,是因为相信规则能带来秩序和公正。我和余年一样,曾在模拟法庭上为虚构的正义辩护,曾坚信法律的条文足以划清善恶的边界。”楚啸天的声音平静,带着回忆的质感,“但生活比案例复杂。我的妻子——婉清,她是一名医生,一个真正想救人的人。我们结婚那年,她确诊了一种罕见的神经系统遗传病。”
画面轻微晃动,楚啸天停顿了片刻。
“那病无药可治,只能看着它一点点吞噬她的行动能力、语言、最后是意识。我翻遍了所有法律条文,找不到任何能帮她的条款。法律能判定产权,能量刑定罪,但救不了我爱的人。”他苦笑,“就在那时,我读到了一篇关于基因疗法的前沿论文。那像一束光,照进了绝望里。”
“三十年前,我利用自己的法律背景和人脉,开始涉足生物科技投资和伦理监管领域。表面上,我在为新兴技术制定规则;暗地里,我在寻找治愈婉清的方法。我资助实验室,推动立法,一切都是为了更快地接近那个答案——编辑基因,改写命运。”
“二十年前,我遇到了伯格。”楚啸天的表情复杂起来,“他的实验室确实有世界上最先进的技术。他向我展示了一项尚未公开的基因编辑成果,对婉清那种病的相关基因位点有理论上的干预可能。代价是参与他的一些‘前沿研究’,并提供‘符合亚洲人群特征的对照样本’。”
“我犹豫过。但看着病床上逐渐失去反应的婉清,那点犹豫被碾碎了。”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我说服自己,这是交换,是必要的妥协。先用他的资源救婉清,再用我的影响力把研究导向正途。很天真,对吧?”
“婉清最终还是走了。新技术的临床转化,远比我以为的漫长和艰难。”楚啸天垂下眼,“但她走了,我和伯格的合作却停不下来了。我见识了太多禁忌领域的‘可能性’,也掌握了伯格太多的秘密。我们成了绑在一根绳子上的人,下不了船了。”
“慢慢地,救一个人的初心,变成了对‘掌控生命代码’的偏执迷恋。当我发现伯格在利用我们的网络进行‘定制化研究’和样本交易时,我已经没有退路了——我既是参与者,也是知情人。法律人的良知和犯罪者的利益,每天都在脑子里厮杀。”
他顿了顿,看向镜头,眼神锐利:“杨丽娅,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当我以法律专家的身份,在各国参与制定基因编辑伦理准则时,台下那些认真记录的官员和学者不会想到,台上这个言之凿凿要‘划定红线’的人,自己早就越过了红线,并且在地下构建了一个庞大的非法网络。”
“能力跑得太快,灵魂跟不上。不,我的灵魂不是跟不上,是主动背过身,假装看不见。”楚啸天长叹一声,“我把这些交给你,因为你是少数可能理解这种撕裂的人。你不是警察,不是法官,你是行走在明暗交界线上的人。你知道规则的重量,也知道在绝境面前,规则有时多么苍白。”
“用这些证据,去做我当年没勇气做的事。”他重新直视镜头,语气决绝,“摧毁这个网络,让伯格付出代价。至于那些干净的、可能造福人的研究成果……随你处置。算是替我,还给这个世界一点本可以有的光明。”
“最后,小心‘北极星’本身……”楚啸天突然压低声音,“这个安全屋有自毁程序,触发条件有三个:非法闯入、数据库被复制超过50%、或者……我的生命体征消失超过七十二小时。如果你看到视频,前两个条件应该还没触发。但第三个——”
视频突然中断。
屏幕变黑。三秒后,重新亮起,但显示的不再是楚啸天,而是一个倒计时界面:
“自毁程序已激活。剩余时间:71:59: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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