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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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阿毛的愿望
那些光学会写“家”字后的第五天，阿毛做了一个梦。
他很少做梦。死了之后，就没有做过梦。但那天晚上，他坐在门槛上晃着腿，看着那些光在院子里写字，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条河边。
河很宽，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游鱼。河对岸有一片树林，树林后面隐约能看见几间房子，炊烟从屋顶升起来，弯弯曲曲地飘向天空。
阿毛看着那片炊烟，看了很久。
他觉得那个地方很熟悉。好像去过，又好像没去过。好像住过，又好像没住过。
“阿毛。”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毛回头。
是一个女人。很年轻，穿着一身碎花布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脸上带着笑。
阿毛不认识她，但觉得她好熟悉。
“你是谁？”
那女人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笑着，眼眶红红的。
“阿毛，你长高了。”
阿毛愣住了。长高了？他死了十年了，一直都是七八岁的样子，怎么可能长高？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不是半透明的。是实实在在的、有血有肉的手。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温度的。有感觉的。
“我……”他的声音发抖，“我活了？”
那女人点头。“嗯，活了。”
阿毛看着她。看着她那身碎花布衫，看着那根木簪，看着那张笑着的、红着眼眶的脸。
“你是……我娘？”
那女人的眼泪流下来。“阿毛……”
阿毛想扑过去，但脚动不了。他低头看，自己的脚长在河岸上，像生了根一样。
“娘！我动不了！”
翠芳摇头。“不是动不了，是时候没到。”
阿毛愣住了。“什么？”
翠芳指着河对岸。“那边，是你的家。你爹在等着，你姑在等着，你叔在等着。等你过去。”
阿毛看着河对岸。炊烟还在飘，弯弯曲曲的。
“我怎么过去？”
翠芳指了指河面。“走过去。”
阿毛低头看河。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游鱼。但河很宽，宽得看不到对岸的底。
“娘，我怕。”
翠芳蹲下身，和他平视。虽然碰不到，但挨得很近。
“怕什么？”
阿毛看着河。“怕掉下去。”
翠芳笑了。“不会掉的。这是你的河，你的路。只有你能走。”
阿毛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红红的眼睛。
“娘，你不过来吗？”
翠芳摇头。“娘不过去。娘在这里等你。”
“等我什么？”
翠芳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头。手从他头上穿了过去。她收回手，笑了笑。
“等你回来。”
阿毛愣住了。回来？不是过去吗？
“娘，我不懂。”
翠芳没有解释。她只是站起来，退后一步。
“去吧，阿毛。走过去，看看那边是什么。看完了，就回来。”
阿毛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低头，看着河面。
他迈出第一步。
脚踩在水面上，没有沉下去。水在脚下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凉凉的，很舒服。
他迈出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
越走越远。河岸越来越远，翠芳的身影越来越小。
他回头喊：“娘！”
翠芳站在河岸上，朝他挥手。“去吧！看完了就回来！”
阿毛转回头，继续走。走到河中间的时候，他停下来。低头看，水里有一条鱼，正仰着头看他。
“你是谁？”阿毛问。
鱼说：“我是你。”
阿毛愣住了。“你是我？”
“嗯。”鱼摆摆尾巴，“你在水里的时候，是我。”
阿毛想起他娘说的话——掉进河里淹死的。
“你是……我死的时候？”
鱼点头。“嗯。那时候，我还小，什么都不懂。现在你大了，懂了。”
阿毛看着鱼，看了很久很久。“那你还在这里吗？”
鱼摆摆尾巴。“在。一直在。等你回来。”
阿毛点点头。他继续走。走到对岸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河很宽，水很清，对岸的翠芳已经看不清了，只有一个小点。
他转回头，走上岸。树林就在前面，炊烟就在树林后面。
他走进树林。
树很高，叶子很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个光斑。阿毛踩着那些光斑，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了很久。树林很深，深得好像走不到头。但他不怕，因为前面有光，有炊烟，有家的味道。
终于，他走出了树林。
面前是一个村子。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房子是土墙草顶，院子是篱笆围的。鸡在院子里刨食，狗在门口晒太阳。
阿毛站在村口，看着那些房子。他认识。都认识。虽然不记得，但认识。
最里面那间，篱笆门开着，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树下坐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抬起头，看到他。
“阿毛。”
阿毛的眼泪流下来。“爹……”
老根站起来，走到门口。他穿着那身破旧的短褂，脸上带着笑。
“回来了？”
阿毛点头。“嗯，回来了。”
老根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头。手从他头上穿了过去。他收回手，笑了笑。
“还碰不到。”
阿毛的眼泪一直流。“爹，我……”
老根摇头。“别说，进来。”
阿毛走进去。院子里，枣树的，一碗是阿毛的。
阿毛看着那碗饭，看了很久很久。
“爹，这是……”
老根说：“等你回来吃。每天都等你。”
阿毛坐在桌前。他伸出手，想端起那碗饭。手从碗上穿了过去。
他愣住了。“爹，我……”
老根点头。“嗯，还吃不到。时候没到。”
阿毛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半透明的手。
“爹，什么时候能到？”
老根想了想。“等你走完该走的路，做完该做的事。”
阿毛抬起头。“什么路？什么事？”
老根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阿毛，看着他那张稚嫩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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