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黄昏(2/2)
韩束写得很慢,很认真。每写一个,他脑子里就会浮现出那个人的脸,想起自己当初是怎么害他的,想起那个人死时的样子。
写到最后,他手指上的皮肉都翻开了,血糊糊一片。墙也快写满了。
他放下手,靠在墙上,看着满墙的血字,大口大口地喘气。
赎罪?
不,这赎不了罪。这些血字,这些名字,改变不了任何事。死去的人不会活过来,他犯下的罪也不会消失。
但他就是想写。好像写下来,心里就能好受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韩束闭上眼睛,手里的酒壶滑落在地上,剩下的酒淌出来,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酒,哪是血。
黄昏最后的光,从小窗透进来,照在那面写满血字的墙上,一片猩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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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恩寺地下,百里疾已经连坐都坐不稳了。
他瘫在地上,背靠着石壁,左手完全失去了知觉,紫黑色的肿胀蔓延到了肩膀。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干裂起皮,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神涣散,但还死死盯着前面那面引魂幡。
幡还在动,但已经很慢了,像垂死之人的呼吸。
九块血玉,碎了两块,剩下的七块光芒极其暗淡,里面的血色丝絮几乎停滞不动。
法阵还在运转,但已经是强弩之末。百里疾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生机,正随着法阵的运转,一点点被抽走。
续命丹的药效早就过了。反噬来得比想象中更猛烈。他现在浑身都在疼,骨头像被碾碎了一样,五脏六腑像被火烧。
但他不能停。
凌寒的声音还在他脑海里回响:“继续维持,等到入夜。”
入夜……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百里疾艰难地转动眼珠,想看看石室里有没有能判断时间的东西,但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法阵微弱的光。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许下一刻,就会彻底油尽灯枯,死在这里。
可奇怪的是,到了这一步,他心里反而平静了。
怕死吗?当然怕。但怕也没用。从他选择为暗香阁主卖命,从他开始修炼那些邪术,从他害死第一个无辜的人开始,他的结局,大概就已经注定了。
只是他没想到,会是这样一种死法。
孤独地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像条野狗。
百里疾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他抬起还能动的右手,颤抖着,从怀里摸出最后一样东西。
不是毒药,不是法器。
是一块很旧的、边缘都磨毛了的平安符。红色的布,上面用金线绣着“平安”两个字,绣工很粗糙,应该是哪个小庙里求来的。
这是他娘留给他的。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还没入邪道,还是个一心想考功名、光宗耀祖的读书人。娘去庙里给他求了这个,说保佑他平平安安。
后来娘死了,他走上了另一条路。这平安符他一直带着,但从来没拿出来看过。
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
现在,快死了,他突然想再看看。
百里疾用颤抖的手指,摩挲着平安符粗糙的布料。上面的金线已经褪色了,但“平安”两个字,还能看清。
平安……
他这辈子,好像从来没平安过。总是算计,总是争斗,总是活在恐惧和欲望里。
真累啊。
如果有下辈子,他想做个普通人。种几亩地,娶个媳妇,生个孩子,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可惜,没有下辈子了。
百里疾把平安符紧紧攥在手心,闭上眼睛。
法阵的光芒,又暗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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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猎场,别院。
暗香阁主站在地宫最深处的石门前。
这道门和别的地方不一样。它不是木头的,也不是石头的,而是一种非金非玉、漆黑如墨的材质,表面光滑得像镜子,能照出模糊的人影。门上没有锁,没有把手,只有两个并排的、巴掌大小的凹陷。
左边的凹陷里,隐隐有暗红色的光芒流转,像血液在流动。
右边的凹陷,是空的。
暗香阁主伸出手,苍白的手指轻轻抚过左边那个凹陷。指尖传来微微的灼热感,那是同源血脉的共鸣。
“快了。”她低声说,“等南边的钥匙过来,插进右边的锁孔,门……就开了。”
她身后,几个黑袍人跪伏在地,其中一个低声禀报:“阁主,外面传来消息,北椋王府有异动。凌寒似乎在集结人手,可能……今晚会来。”
暗香阁主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来得好。我正愁他不来呢。”
“可是……如果他真的大举进攻,我们的人手,可能……”
“不用担心。”暗香阁主转过身,“这地宫,不是人多就能闯进来的。而且,我为他准备了一份‘大礼’。”
她走向祭坛方向,黑袍人们连忙跟上。
祭坛上,那个女子虚影已经凝实得如同真人。她盘膝坐在漩涡下方,闭着眼睛,长发无风自动,周身缭绕着浓郁的寂灭死气。
暗香阁主走到祭坛前,仰头看着那虚影,眼中闪过一丝狂热。
“圣祖的意志,已经降临了一部分。”她轻声说,“等门打开,完整的意志降临,这具‘容器’,就能真正活过来。到时候……”
她没说完,但黑袍人们都明白。
到时候,圣祖将借助这具容器,行走人间。而他们这些追随者,将获得无上的力量和权柄。
“南边那边,怎么样了?”暗香阁主问。
“引魂阵还在运转,波动很强烈。苏瑶的血脉,应该已经被牵引到慈恩寺附近了。”
“很好。”暗香阁主点点头,“通知下去,所有人各就各位。等南边的钥匙一到,立刻启动最后一步。”
“是!”
黑袍人退下后,暗香阁主独自站在祭坛前。她伸出手,接住一缕从漩涡中飘落的寂灭死气,那气在她掌心盘旋,像有生命的小蛇。
“凌寒……”她喃喃自语,“你以为你在救人,在阻止我。可你知不知道,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把我往最终的目标推。”
她握紧手掌,将那缕死气捏碎。
“来吧。让我看看,你这北椋王,到底有多大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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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书房。
凌寒看着摊在书案上的图纸,周墨的炭笔标注清晰明了。东北角,地势较高,树木稀疏,土里混着煤渣……确实是通风口最可能的位置。
墨尘站在一旁,低声汇报:“人手已经挑好了。六个,都是好手,擅长潜行和暗杀。兵器、绳索、钩爪、解毒丸、火折子,都备齐了。”
凌寒点点头:“刀疤脸呢?”
“伤口处理过了,烧也退了,但失血过多,还得养着。他非要跟着去,我让人按住了。”
“嗯,让他好好养。”凌寒的目光落在图纸上那个巨大的圆形空间,“周墨说,这里可能是‘门’的位置?”
“他是这么推测的。”墨尘说,“但他没进去过,不敢肯定。”
凌寒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管是不是,都得去看看。暗香阁主搞这么大阵仗,不可能只是为了一个祭坛。那扇‘门’,才是关键。”
“王爷。”墨尘犹豫了一下,“苏姑娘那边……下午用了针,强行提振精神。现在状态还好,但事后恐怕……”
凌寒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知道苏瑶会这么做。那丫头,看着清冷,骨子里比谁都倔。
“让她好好休息。”凌寒说,“入夜之后,按计划,她会‘配合’百里疾那边的牵引,制造波动。你守着她,一旦有不对劲,立刻切断联系。”
“是。”
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天色,已经从昏黄转为深蓝,星星开始一颗两颗地冒出来。
“王爷。”墨尘终于还是忍不住,“您……一定要小心。那地方太邪性,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凌寒抬起头,看着这个从小看着他长大的老仆,笑了笑:“放心,我命硬。”
这话说得轻松,但墨尘听得心里发酸。他知道凌寒是在安慰他,可越是安慰,他越是不安。
但他说不出更多的话了。只能深深一揖:“老奴在府里,等王爷回来。”
凌寒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远处,万家灯火渐次亮起,帝都的夜晚,和平日没什么不同。
可他知道,今晚,会死很多人。
也许包括他自己。
凌寒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再缓缓吐出。
然后他转身,走向书案,拿起桌上那把用布裹着的长剑。
布是粗布,剑是普通的铁剑,没什么特别。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走吧。”他对墨尘说,“该出发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走廊里点着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