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黄昏(1/2)
黄昏。
太阳斜斜地挂在西边城墙上头,把天边染成一片血红。云彩一层叠着一层,从橘红到暗紫,再到沉甸甸的灰黑。
起风了,不大,但吹在身上有点凉,卷着地上的落叶和灰尘,在街角打着旋儿。
王府后门的小巷里,几个人影在昏黄的光线里忙碌着。
是周墨,还有两个年轻的护卫。周墨换了身干净的青布衣裳,头发梳整齐了,胡子也刮了,虽然脸色还是蜡黄,眼窝深陷,但至少像个人样了。他手里拿着根炭笔,蹲在地上,对着铺开的一张新图纸勾勾画画。
地上那张纸比之前在书房里那张详细多了。周墨凭着记忆,加上一下午的反复推敲,把城西猎场地下那个建筑的轮廓、可能的通风口位置、甚至一些机关陷阱的推测,都标了出来。
“这里,东北角。”周墨用炭笔在图纸一角画了个圈,“按照常理,通风口应该离地面不远,但为了隐蔽,可能会伪装成枯井、岩缝,或者干脆藏在树根底下。”
一个护卫蹲在旁边看,皱着眉:“周先生,猎场那么大,光东北角这一片,少说也有几十亩地。一个个找,找到天亮也找不完啊。”
“所以不能一个个找。”周墨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得用脑子。”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颜色、质地都不太一样的土块和石头。他把这些摆在图纸旁边:“这是我三年前,在猎场不同地方偷偷取的样。你们看,这块是从别院附近取的,土里混着细煤渣。这块是从猎场边缘取的,就是普通的黄土。”
两个护卫凑近了看,确实不一样。
“为什么会有煤渣?”另一个护卫问。
“因为地下要烧东西。”周墨说,“不管是照明、取暖,还是某些仪式需要,只要用火,就会有烟。烟要排出去,就得有通风口。而且这种深坑,为了保持空气流通,通风口不会只有一个,至少得有两个以上,形成对流。”
他指着图纸上几个位置:“这些地方,地势相对较高,周围树木也少,适合排烟。我猜,通风口就在这附近。”
护卫们互相看了看,眼里有了点信心。
“那机关呢?”第一个护卫又问,“您说
周墨的脸色沉了沉:“肯定有。那种地方,不可能不设防。但具体是什么机关,我没进去过核心区,说不准。可能是陷坑、翻板、弩箭、毒烟……总之,进去之后,每一步都得小心,不能乱碰乱摸。”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火药。我闻到过味道,量不小。如果……如果他们真的打算同归于尽,或者毁掉证据,可能会引爆。”
这话说得两个护卫后脖颈发凉。
“所以王爷才要亲自去。”第二个护卫低声说,“换别人,可能真搞不定。”
周墨没接话。他收起炭笔和土样,把图纸仔细卷好,递给护卫:“拿去给王爷看。就说,我能推测的就这些,具体的,得实地看了才知道。”
护卫接过图纸,快步朝府里走去。
周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的左腿还是瘸的,站久了就疼,但他忍着,没吭声。
黄昏的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过早苍老的脸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三分决绝,三分期待,剩下的……大概是麻木。
他在牢里待了三年。三年,足够让一个人想明白很多事,也足够让一个人把某些执念,刻进骨子里。
报仇?
当然要报仇。但他要报的,不只是韩束害他入狱的仇。他要报的,是那些被贪墨的军饷,那些枉死的官兵,还有这个越来越烂的世道。
凌寒能不能改变这一切?
周墨不知道。但他想赌一把。反正他已经没什么可输的了。
风大了些,卷起地上的落叶,扑在他脸上。他抬手挡了挡,一瘸一拐地,朝王府后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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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院,苏瑶房间里点了灯。
烛火跳动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脸色还是白,没什么血色。眼睛干,她抿了抿,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带着点蜂蜜的甜味。是小丫鬟特意调的,说能安神。
但她安不了神。
凌寒晚上要出去,去城西猎场。她知道那地方有多危险,从刀疤脸带回来的伤,从周墨描述的机关火药,从凌寒凝重的神色里,她都能感觉到。
她想去。
不是逞能,是她觉得,那地方跟她有关。她体内的血脉印记,那个祭坛上的虚影,还有暗香阁主说的那些话……她总觉得,有些事,得她自己去面对。
但凌寒不让。
他说,她留在王府,稳住百里疾那边的引魂阵,就是最大的帮忙。他说,她去了,反而会让他分心。
道理她都懂。可是……
苏瑶放下水杯,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腕上的玉镯。那是她母亲留下的,很普通的白玉镯子,不值什么钱,但她一直戴着。
母亲。
那个她几乎没什么印象的女人。只记得很温柔,身上有淡淡的药香,喜欢把她抱在怀里,轻声哼着歌。
后来母亲不见了。父亲说她病了,送去很远的地方养病,再也没回来。
再后来,父亲也死了。她成了孤儿,被师父收养,学医,学武功,然后被派到凌寒身边。
她一直以为,自己就是个普通的医女,顶多身世坎坷了点。可现在,一切都变了。她的血脉,她的来历,都成了谜,成了别人算计的筹码。
真累。
苏瑶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
不能乱想。现在不是乱想的时候。
她重新睁开眼,眼神变得坚定。起身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排长短不一的银针,还有几个小瓷瓶。
她坐下来,取出一根最长的针,撩起袖子,对着自己左臂内侧的一个穴位,慢慢刺了进去。
针扎得很深,捻转提插,手法沉稳。很快,一股暖流从针尖处扩散开,顺着经脉游走。这是她师门的独门针法,能暂时激发潜力,提振精神。
但代价是,事后会虚弱好几天。
她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凌寒晚上要冒险,她得保持最好的状态,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变故。
一针,两针,三针……
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但她手上的动作没停。烛光下,她的侧脸轮廓分明,嘴唇紧紧抿着,眼神专注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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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里,韩束靠着墙,眼睛望着头顶那扇小小的、透着黄昏微光的通风窗。
光很淡,落在牢房潮湿的地面上,形成一小片模糊的光斑。他盯着那光斑看,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脚步声又来了。
还是那个年轻护卫,拎着食盒。不过这次食盒里不是粥和馒头了,是一碗米饭,一荤一素两个菜,还有一小壶酒。
“王爷吩咐的。”年轻护卫把饭菜一样样递进来,“说您晚上可能会想喝点。”
韩束看着那壶酒,喉咙动了动。
他确实想喝。很想。
年轻护卫放下东西,没立刻走,而是犹豫了一下,说:“韩相,王爷晚上要出去办事。走之前,您还有什么话,要我带吗?”
韩束愣了一下,然后苦笑:“出去办事?是去城西猎场吧?”
年轻护卫没承认,也没否认。
“告诉他,小心。”韩束的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暗香阁主……不是一般人。她背后,可能还有别人。”
“别人?”年轻护卫追问,“谁?”
韩束摇摇头:“我不知道。但这些年,我跟西域那边打交道,能感觉到,暗香阁主虽然强势,但有些事,她好像也在听别人的指示。那个人……或者那个势力,藏得很深。”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宫里。宫里也有人,跟西域有联系。不是韩党的人,是……更上面的。”
年轻护卫脸色变了变:“您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韩束打断他,端起那壶酒,拔掉塞子,仰头灌了一口。酒很烈,烧得喉咙火辣辣的,但他觉得痛快。
“你走吧。”他挥挥手,“该说的,我都说了。剩下的,看他的命了。”
年轻护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牢房里又剩下韩束一个人。他抱着酒壶,一口一口地喝,菜没动几口,酒很快就下去半壶。
脸红了,眼睛也红了。
他想起很多事。年轻时候中进士,金榜题名,意气风发。后来入朝为官,一步步往上爬,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再后来位极人臣,权倾朝野,说一不二。
可最后呢?
最后落得这般下场。众叛亲离,身败名裂,关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里等死。
真他妈活该。
韩束笑了,笑声在空荡的牢房里回荡,带着酒气,带着悔恨,带着说不清的凄凉。
他又灌了一口酒,然后抬起手,看着手腕上那道狰狞的伤口。那是昨夜被镣铐磨破的,上了药,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他盯着那痂看了很久,突然伸出另一只手的手指,用力抠了上去。
痂被抠破了,血又流了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滴,落在肮脏的草席上。
疼。
但他觉得,这疼挺好。至少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他继续抠,把整块痂都抠掉,让血淌得更多些。然后他蘸着血,在旁边的墙壁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一个名字。
那是他第一个害死的人的名字。一个因为不肯跟他同流合污,被他设计陷害,最后在狱中自尽的小官。
名字写完了,血不够了。他又抠破另一处伤口,继续写。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墙上的名字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像一道道血淋淋的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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