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破障落笔,本心如初(2/2)
若这些人有朝一日站上大理寺的公堂,他恐怕,一个也辨不出真假。
因为此刻他们写下的,都是真的。
无论是那些笨拙朴拙如稚子涂鸦的武夫之笔,还是那些文采斐然如锦绣文章的文士之作,字里行间,都透着一种毫无防备的、坦荡荡的真。
那是只有卸下所有伪装、放下所有计算之后,才能浮现出的、人性最本真的模样。
张贞依旧面沉如水,捻动袍角的手指却早已静止。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还是翰林院一名小小的编修时,也曾在一场策论考试中,面对一道同样直击灵魂的考题。
那日,他犹豫了整整一炷香,最终还是选择写下一篇四平八稳、不功不过的官样文章。
那篇文章让他顺利通过了那场考试,也让他顺利踏上了此后数十年的青云之路。
可他从未忘记,自己落笔时,心中那股隐约的、如同吃了生米般的涩意。
那涩意跟随了他数十年,在他每一次接受褒奖时、每一次升迁时、每一次深夜独坐时,都会悄悄泛起。
他不知道,如果当年自己也像今日这些年轻人一样,不计后果、只问本心地写下一篇“真”文章,如今的他,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他收回思绪,目光重新变得冷硬如铁。
可那捻动袍角的手指,终究没有再动。
珠帘之后,萧景琰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每一道伏案疾书的身影,最终,落在那道始终端坐未动、闭目凝思的素净身影上。
苏月璃。
从开卷至今,所有人都已陆续动笔,唯独她,如同入定一般,纹丝不动。
她端坐于条案之前,脊背挺直如青松,双手平放膝上,双眸微阖。那支被所有人视若千钧的狼毫,被她静静搁在砚台边缘,笔尖悬空,不触一物。
周围的落笔声,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她没有睁眼。
殿内走动巡查的侍从脚步声,从她身旁经过,她没有睁眼。
就连石猛搁笔时那声突兀的“啪嗒”,也未能让她的长睫颤动分毫。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仿佛将自己从这方天地中抽离,沉入了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无人能及的深潭。
珠帘之后,萧景琰的目光,久久停驻在她身上。
他没有催促。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中,罕见地浮现出一丝近乎等待的耐心。
因为他知道,这个女孩所背负的,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要沉重得多。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已过了万年——
苏月璃的长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然后,她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清亮如秋水,澄澈如寒潭。方才笼罩其中的犹豫、挣扎、惶恐、迷茫,此刻都已沉淀下去,只余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平静。
她伸手,取过那支被冷落了许久的狼毫。
她的动作很慢,却极稳。蘸墨、舔笔、悬腕——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庄重与虔诚。
笔尖落下。
她写道——
《臣女苏月璃谨对》
臣女月璃,陇西苏氏女,世业岐黄。今以布衣之身,敢对天子之问,惶恐无地。然圣谕谆谆,命以本心对,臣女不敢欺心,亦不敢欺君。
臣女少时,尝问父:何以同是习医,师兄弟可入太医院候选,女独不能?父默然良久,曰:非汝不能,乃世不能。
臣女不解。世不能,是何事?世不能,为何不能?
及长,臣女渐知。此世之不能,非律法之不能,乃人心之不能。太祖有训:才德出众者,不限男女。然数百年来,女子登朝者,凤毛麟角。非女子皆无才,乃世人心目中,女子之才,不登大雅。
臣女尝愤懑,尝不甘,尝午夜辗转,自问:若臣女为男子,今日济世堂,早已继业扬名,何须困于此隅?
她顿了顿,笔尖悬于卷面之上,墨汁将滴未滴。
周围的落笔声,不知何时已渐渐稀疏。许多已写完答卷的考生,不由自主地被她那沉静而专注的姿态所吸引,悄悄侧目。
苏月璃浑然不觉。
她只是望着自己笔下的字迹,目光澄澈如秋水,继续写道:
然臣女今已不愤,亦不怨。
非臣女认命,乃臣女知:世人之心,不可强易;唯己之命,可自铸之。
昔者,臣女习医,为继祖业、慰亲心。今臣女求入天刑,为证一事——
女子非不能,乃未予其机。今陛下予臣女此机,臣女不敢负,亦不愿负。
臣女不求封侯拜将,不求青史留名。臣女但求:有朝一日,世人论及苏月璃,不言“一女医”,而直言“医者苏月璃”。不言“女子尚能如此”,而直言“苏月璃如此”。
臣女所求者,非破世之枷锁,乃立己之天地。
此臣女之本心,今日剖于君前,伏惟圣鉴。
写至此,她笔势一收,微微停顿。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那扇紧闭的、通往主殿的侧门。那里,有她此生从未奢望过能亲见的九五至尊。
她不知道,自己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辞,会不会触怒天颜。
她不知道,自己将“女子之困”公然书于卷上,会不会被视为心怀怨怼。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资格,以这样的答案,去叩问那位年轻帝王的心。
可她还是要写。
因为这就是她。
《臣女苏月璃再对》
若问为君之道,臣女以为:君者,天下父母也。父母待子,不分嫡庶,不论男女,皆亲之、教之、望其成器。陛下为天下君,亦当如是。
昔管仲有言:“民惟邦本,本固邦宁。”臣女以为,此民者,非独男子之民,亦女子之民;非独士绅之民,亦黔首之民。陛下欲固本宁邦,当视天下民如一,无分贵贱,无分男女。此臣女心中,君之至德也。
若问为臣之道,臣女以为:臣者,君之镜也。君欲见天下不平事,臣当为之照;君欲闻民间疾苦声,臣当为之传。臣女为医,见病者不分男女贵贱,皆以仁心待之。若得入天刑,亦当以此心待天下不平事、不公案。使有冤者得申,有屈者得直,使陛下之法,如春风化雨,润泽苍生。
此臣女对君问之答。
医者苏月璃,惶恐谨对。
搁笔。
她轻轻放下那支犹带余温的狼毫,将卷轴缓缓卷起,置于案角。
她的脸上,没有如释重负的轻松,没有破釜沉舟的决绝,甚至没有太多情绪的波澜。
只有一种,仿佛终于将背负多年的行囊放下后,那种久违的、淡淡的轻快。
她不知道这份答卷会将她带向何方。
但此刻,她知道,自己终于不再是谁的女儿、谁的姐姐、谁眼中“那个女子医者”。
她是苏月璃。
只是苏月璃。
这就够了。
殿内,那绵延许久的落笔声,渐渐稀疏,最终彻底止息。
二十四份卷轴,二十四道剖白,二十四颗曾在黑暗中摸索、此刻终于寻到光亮的本心,静静躺在二十四张条案之上。
沈砚清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一张张疲惫却释然的脸。
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微微颔首。
侍从们鱼贯上前,将二十四份卷轴恭敬收拢,装入木匣,由周正亲自捧起。
而这一切的见证者——那道伫立于珠帘之后、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玄色身影,此刻已悄然转身。
萧景琰没有再回头。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不落痕迹,却每一步都沉稳如山。
他看见的,已经足够。
他听见的,已经足够。
他心中那幅名为“天刑卫”的蓝图,此刻,已在那些或稚拙、或华美、或朴拙、或锋利的字迹中,渐渐清晰。
二十四个人,二十四颗本心。
有人写下了忠诚与能力的权衡,有人写下了战场上的热血与赤诚,有人写下了对“体恤下属”的朴素渴望,有人写下了“在其位谋其政”的本分与坚守。
更有人,写下了冲破世俗枷锁、活出自己的誓言。
萧景琰的嘴角,终于浮起一丝极淡、极轻的笑意。
那笑意,不是君王对臣工的嘉许,不是考官对考生的认可。
而是一个同样曾在黑暗中摸索、同样曾与“本心”搏斗过的人,对另一群正在经历这场搏斗的灵魂——
无声的理解与致敬。
他没有回头。
玄色的衣角在偏殿后门处轻轻一闪,随即,消失在那片深不见底的宫阙阴影之中。
身后,二十四盏心灯,正在缓缓点亮。
殿外,冬日的阳光不知何时已穿透云层,在含元殿巍峨的金顶之上,铺开一片温柔的暖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