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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卷中见心,笔下择贤(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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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份卷轴,静静躺在御书房的紫檀木书案之上。

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明黄绫罗封皮的卷轴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殿内龙涎香的气息袅袅浮动,却掩不住那一卷卷墨迹未干的答卷所散发出的、独属于思想与灵魂碰撞后的余温。

萧景琰坐在书案后,目光缓缓扫过这二十四份整齐排列的卷轴,唇角浮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这些,便是那二十四人在那近乎窒息的压力之下,以“本心”剖白于纸上的答案。

他伸出手,指尖在最上方那份卷轴上轻轻抚过。绫罗微凉,他却仿佛能感受到那字里行间尚存的温热——那是林墨轩落笔时,从颤抖到坚定的体温。

他缓缓展开。

《臣林墨轩谨对君问》

字迹工整端方,是自幼习就的馆阁体,一笔一划皆透着克己复礼的教养。可那字里行间流淌的,却是一种与“克己”截然不同的、近乎叛逆的坦诚。

臣闻:君者,非独居九重、垂拱南面之谓也。运筹帷幄之中,而能决胜千里之外;深居宫阙之内,而能洞悉九州之变。掌乾坤于股掌,定社稷于方寸。此臣心中,君之气象也。

萧景琰微微颔首。林墨轩对“君”的定义,精准而深刻。他没有落入“君权神授”、“天子圣明”之类的陈词滥调,而是直指核心——君的本质,是“掌控”。掌控局势,掌控人心,掌控那足以改变无数人命运的“权”。

昔者,高祖皇帝提三尺剑定天下,非惟勇力冠绝,实运筹之功。今上陛下御驾亲征,北狄王庭灰飞烟灭,非独将士用命,实庙算千里。故臣以为,君之要在“掌局”。掌天下局,驭天下势,则四海虽大,不出君心。

看到这里,萧景琰目光微微一凝。

林墨轩竟将他与开国高祖并列,且直言“庙算千里”之功。这份坦荡的认可,并非阿谀奉承——因为他在前文已然铺垫了自己的逻辑:君的核心是运筹帷幄。而他将这顶帽子戴在当今陛下头上,便是一种基于逻辑的、发自内心的认同,而非讨好。

“倒是个清醒之人。”萧景琰低声自语。

他继续向下看去,当目光触及那段关于“忠”与“能”的论述时,眉头微挑,旋即陷入沉思。

臣又闻:臣之为臣,忠固其本,然非其全也。徒忠而无能,犹鸟无翼,欲飞不能;有舟无楫,欲渡难行。忠以立心,能以致用。无忠之能,是为奸雄;无能之忠,是为朽木。唯忠能兼备者,方可谓君之股肱、国之柱石。

萧景琰的手指轻轻叩击着书案,那有节奏的轻响,在静谧的御书房中格外清晰。

林墨轩这番话,看似平常,实则锋利如刀。

他是在说,若一个臣子只有忠诚而无能力,便是“朽木”——不仅无用,甚至可能因占据要位而成为国之大害。

这话,有多少人敢说?有多少人敢想?

可林墨轩不但想了,还写了,写在这份将由天子亲览的答卷之上。

“有意思。”萧景琰唇角微扬。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史书。多少王朝的覆灭,不是因为朝中无人可用,而是因为那些占据高位的人,除了“忠诚”二字,便再无可取之处。他们以“忠”为盾,结党营私,排斥异己,最终将国家拖入深渊。

林墨轩此言,正是戳中了这千古官场的痼疾。

而他自己……

萧景琰目光微垂,落在那句“无忠之能,是为奸雄”之上。

是啊,若只论能力,他可以毫不犹豫地说,自己比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强。可若无忠——忠于这个国家,忠于那些对他寄予厚望的百姓,忠于自己心中那杆衡量是非的秤——那他与那些被他亲手斩杀的乱臣贼子,又有何异?

这林墨轩,倒是在提醒他。

“能入朕心者,果然非庸常之辈。”萧景琰轻轻将林墨轩的卷轴置于一旁,拿起第二份。

卷轴一展开,他便不由得笑了。

那字迹歪歪扭扭,如稚子涂鸦,却偏偏力透纸背,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透着一股蛮不讲理的执拗。

《臣赵元虎昧死谨对》

臣行伍出身,不习文墨,然今日圣问,不敢不答。臣所见君,非在宫阙,而在疆场。陛下北征之时,亲擐甲胄,冒矢石,与士卒同寒暑。臣常在阵前,遥望御旗所在,枪阵所指,狄虏披靡。臣乃知:君者,非坐而论道,乃起而行之。文武兼备,勇略过人,方能使天下英雄俯首、三军将士效命。此臣心中,君之真容也。

萧景琰的目光,在这些歪扭的字迹间缓缓移动。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御驾亲征北狄时的场景。

那是一场豪赌。他赌的是自己的命,赌的是大晟的未来。在那血与火交织的战场上,他亲眼看着无数将士倒下,也亲眼看着无数将士前仆后继,踏着同袍的尸体冲向敌阵。

那时的他,何曾想过,这些浴血奋战的将士中,会有人在多年后,以这样笨拙而真诚的笔触,写下“君者,起而行之”这样的评价。

他继续向下看去:

至于为臣之道,臣不知大道理,只知本分。臣为武臣,武臣之责,在卫国,在安民,在陛下有命时,能提兵上阵,不负所托。臣尝闻文官有言“文死谏,武死战”。臣愿为后者。若他日边关有警,烽烟再起,陛下但遣一卒至臣府,臣即披甲执锐,虽万死不辞。

萧景琰的手指,在那句“虽万死不辞”上轻轻摩挲。

他想起那些在北狄战场上倒下的将士,想起那个为了保护他而身中数箭的亲卫,想起那些再也无法归乡的英魂。

若这赵元虎所言属实,他日若有战事,此人便是又一柄可以托付后背的利刃。

萧景琰放下赵元虎的卷轴,目光转向第三份。

封不平的笔迹,比赵元虎略胜一筹,却依旧带着武人特有的刚硬棱角,如刀劈斧凿,毫无圆融。

《臣封不平谨对》

臣少时贫贱,不知书。蒙刑部尚书吴公不弃,擢为刑部大牢看守长,至今十有一年。臣无他长,唯知守规矩、遵条例。大牢之中,囚犯数百,臣每日查验锁具、清点人数、核验文簿,不敢有一日懈怠。非臣勤勉,实乃臣知:规矩者,国之纲纪;条例者,法之眉目。臣守牢门,便是守国法之一隅。

萧景琰微微点头。此人将“守规矩”上升到了“守国法”的高度,看似朴实,实则洞见深刻。天刑卫需要的,正是这种对规则怀有敬畏之心的人。若人人都以为自己可以凌驾于规则之上,那天刑卫与那些祸乱朝纲的厂卫,又有何异?

他继续读下去,当看到封不平以刑部尚书吴子枫为例,阐述“体恤下属”的为君之道时,他陷入了沉思。

臣尝病,公亲遣医视之。臣非不知感恩,然臣更知:吴公非独待臣厚,待刑部上下皆厚。是以刑部虽无大功,亦无大过,上下同心,案无留牍。

臣愚钝,不知帝王经纬,然臣尝思:使陛下待臣子,亦如吴公待下属,体其寒、恤其劳、察其微、信其忠,则天下焉有不治之臣?四海焉有不归之心?

萧景琰闭上眼,细细品味这番话。

封不平是在说,一个好的上位者,应当“体寒恤劳、察微信忠”。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一本书,书中说“领导力的本质,是让他人因你的存在而变得更好”。封不平这番话,与那跨越时空的智慧,竟有异曲同工之妙。

“吴子枫……”萧景琰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你倒是给朕带出了一个好下属。”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封不平的答卷末尾:

至于为臣,臣守牢门十一载,无他功绩,唯未使一囚脱逃,未使一冤狱发生。臣不敢言忠,臣只知:在其位,谋其政。陛下既设天刑卫,臣若得入,必以守牢门之心守天刑之规。条例所在,臣必遵行;规矩所定,臣必严守。

此臣对臣之答。

“在其位,谋其政。”萧景琰轻轻重复着这句话,“好一个在其位,谋其政。”

他提笔,在封不平的名字旁,轻轻画了一个圈。

随后,他继续翻阅。

一份又一份答卷,在他手中展开,又合拢。

那些出自文人之手的答卷,有的辞藻华丽,引经据典,却透着一股僵硬的匠气,仿佛只是将四书五经中的君臣论重新排列组合;有的则别出心裁,试图在圣贤之言中寻找新的解读,却因太过刻意而显得生涩牵强。

萧景琰看得很快,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

那些过于死板、毫无新意的答卷,他默默记下,在心中画上一个问号。

天刑卫需要的,不是只会照搬书本的腐儒。若连这点独立思考的能力都没有,日后如何应对那些千变万化的棘手案件?

那些刻意求新、却流于表面的答卷,他也默默记下。天刑卫需要锐气,但不需要哗众取宠的投机者。若连落笔时都不能保持本心,日后如何能守住底线?

二十份答卷,很快便审阅完毕。

萧景琰靠在椅背上,轻轻揉了揉眉心。

这些答卷中,有令他欣慰的闪光,也有令他失望的平庸。但无论如何,它们都是那二十四人在巨大压力下,以“本心”写就的真实剖白。

仅凭这一点,就值得他尊重。

他的目光,落向那最后一份尚未展开的卷轴。

与其他卷轴不同,这份卷轴的绫罗封皮上,没有写“臣某谨对”之类的套话,只有三个娟秀却不失力道的字——

苏月璃

萧景琰目光微凝,伸手取过,缓缓展开。

笔迹清秀,却不柔弱。一笔一划间,透着一种历经沉淀后的从容与笃定。

《臣女苏月璃谨对》

只这一个“女”字,便让萧景琰心中微微一沉。

这个时代,女子敢在给天子的奏对中公然自称“臣女”,本身就是一种宣言——她在宣告自己的身份,也在宣告:女子,亦可以臣自居。

他继续向下看去。

臣女月璃,陇西苏氏女,世业岐黄。今以布衣之身,敢对天子之问,惶恐无地。然圣谕谆谆,命以本心对,臣女不敢欺心,亦不敢欺君。

臣女少时,尝问父:何以同是习医,师兄弟可入太医院候选,女独不能?父默然良久,曰:非汝不能,乃世不能。

臣女不解。世不能,是何世?世不能,为何不能?

萧景琰的目光,久久停驻在这几行字上。

“世不能,是何世?世不能,为何不能?”

这两句反问,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直直刺向那延续千年的、根深蒂固的偏见与不公。

他想起前世作为文科生时,在历史课本上读到的那些名字——

妇好,商王武丁之妻,中国历史上第一位有据可查的女军事统帅,曾率军征伐羌方、土方,战功赫赫。

吕雉,汉高祖皇后,在丈夫死后临朝称制,掌天下权柄十余年,史书虽对其多有微词,却也不得不承认她“政不出房户,天下晏然”。

武则天,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以女子之身,登九五之尊,开创武周王朝,上承贞观,下启开元。

李清照,一代词宗,以“婉约”之名,写尽千古风流。她的才华,足以让无数须眉汗颜。

还有那些淹没在历史尘埃中、连名字都未能留下的女子——她们或许也曾在某个时代、某个角落,以自己的方式闪耀过光芒,却终究被那名为“世俗”的巨手,无情地抹去痕迹。

她们,都是敢于打破枷锁的勇者。

而此刻,在这御书房的昏黄烛光下,又有一个女子,正以笔墨为剑,向那千年枷锁发起冲锋。

萧景琰继续向下看去:

及长,臣女渐知。此世之不能,非律法之不能,乃人心之不能。太祖有训:才德出众者,不限男女。然数百年来,女子登朝者,凤毛麟角。非女子皆无才,乃世人心目中,女子之才,不登大雅。

臣女尝愤懑,尝不甘,尝午夜辗转,自问:若臣女为男子,今日济世堂,早已继业扬名,何须困于此隅?

然臣女今已不愤,亦不怨。

非臣女认命,乃臣女知:世人之心,不可强易;唯己之命,可自铸之。

萧景琰的手指,轻轻抚过这几个字:

“唯己之命,可自铸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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