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偏殿问心,万钧之压(2/2)
他的手在抖。
那颤抖从指尖开始,迅速蔓延到手腕、手臂,连带着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他用力咬紧后槽牙,试图用疼痛压制颤抖,可无济于事。笔尖在砚台边缘磕碰,发出细微而急促的、如同他此刻心跳般的嗒嗒声。
他盯着那雪白的卷轴,只觉得那白色越来越刺目,越来越大,如同深渊,如同巨口,要将他整个人吞噬进去。
他……真的能写出让陛下满意的答案吗?
他……真的配站到这里吗?
就在这时,林墨轩耳边仿佛响起了陈文举昨夜那温和而笃定的声音:
“墨轩,记住,你要去做的,不是成为第二个陈文举,也不是成为第二个任何人。”
“你是林墨轩。”
“陛下要看的,从来不是谁的门生、谁的子侄,而是——你林墨轩,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句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头厚重的迷雾。
他……
他是林墨轩。
不是陈文举的影子。
不是户部派往天刑卫的“钉子”。
他只是一个……想要凭自己的本事,做出一番事业的年轻人。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极长,仿佛要将这偏殿中沉凝的空气尽数纳入肺腑,也仿佛要将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一切恐惧、犹豫、自我怀疑,都随着这口气一同吸入,然后——
封存,放下。
他握笔的手,不再颤抖。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雪白的卷轴上,第一次不带任何功利与焦虑,只是单纯地思考着那个问题。
何为君?何为臣?
不是经义上的字句,不是奏对中的套话。
是他林墨轩,发自内心,最朴素、最真实的答案。
他开始落笔。
笔尖触及卷面,发出轻柔而坚定的沙沙声。
这声音,在这死寂沉沉的偏殿中,竟是如此清晰。
许多人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林墨轩却恍若未觉,他只是一笔一划,不急不缓,将自己心中的答案,一点点铺陈于纸上。
他的字并非最漂亮,他的辞藻并非最华丽,可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沉淀之后的坦然与笃定。
陆渊望着林墨轩专注的侧影,眼神复杂。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与林墨轩,何其相似,又何其不同。
他们都被寄予厚望。
他们都背负着沉甸甸的责任。
他们都在这一刻,被困于无形的牢笼之中。
可林墨轩,似乎找到了那把钥匙。
陆渊低下头,看着自己依旧空白一片的卷轴。他缓缓松开紧握笔杆的手,又缓缓重新握住。这一次,他握得很轻,仿佛那只是一支普通的笔,而非承载着千斤重担的刑具。
他提笔。
沾墨。
笔尖悬于卷面上方寸许,凝而未落。
他没有立刻写。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一片雪白,仿佛在与自己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谈。
何为君?
何为臣?
他需要答案。
他需要真正属于陆渊的答案。
而不是李辅国想要的答案。
不是任何典籍、任何人、任何势力强加给他的答案。
殿内的寂静,越来越深,越来越沉。
那是一种近乎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二十四名考生,二十四支悬而未落的笔,二十四种凝滞的姿态,如同一幅凝固了时间的画卷。
没有人交头接耳。
没有人起身离座。
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
只有龙涎香燃尽的细微噼啪声,以及窗外偶尔掠过的寒风呜咽,在提醒着所有人,时间仍在流逝。
沈砚清端坐于台案之后,面容沉肃,可他的内心,同样翻涌着惊涛骇浪。
这个题目……
是陛下亲拟的。
在拿到这卷考题时,他与周正、张贞也曾反复揣摩过其中深意。可直到此刻,当他亲眼看着这二十四名本应踌躇满志的精英,被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逼入如此窘迫的境地时,他才真正感受到这个问题的分量。
何为君,何为臣。
这不是一道考题。
这是一面照妖镜。
它照见的,不是这些考生胸中藏了多少经史子集,而是——
他们是否认识自己。
他们是否敢面对自己。
他们,究竟以什么样的身份、什么样的心态、什么样的信念,站在这里。
周正微微垂眸,凝视着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茶汤上浮着一层细碎的白色茶沫。他的思绪,却已飘向了更深、更远的地方。
他想起自己初入官场时,也曾无数次思考过这个问题。那时他觉得,君是高高在上的天,臣是匍匐于地的尘;君言即是法,臣命即是行。
可数十年宦海沉浮,他见过太多忠臣蒙冤,也见过太多奸佞得志。他渐渐明白,君与臣之间,从来不是简单的上下尊卑,更是一种责任与承诺的交换。君以国士待臣,臣以国士报之;君以草芥视臣,臣亦可以匹夫之勇叛之。
这话他不敢说,不能说,可此刻,他却在这寂静的偏殿中,对着那二十四支悬而未落的笔,默默地想了一遍。
张贞依旧面色冷峻,可他那捻动袍角的手指,频率却比平时快了几分。
何为君,何为臣。
作为执掌都察院十余年的风宪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问题的复杂性。他弹劾过无数贪官污吏,其中不乏位高权重者。那些人在被押赴刑场前,总会涕泗横流地忏悔,说自己“辜负圣恩,有亏臣节”。
可他们真的明白什么叫“臣节”吗?
张贞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问题,他穷尽一生也未必能给出完美的答案。而此刻,陛下却将它抛给了这二十四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要他们在短短一炷香内,交出答卷。
这份残酷,这份深刻,这份对人性的精准洞察……
张贞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敬畏。
他们的陛下,那个年仅弱冠的少年天子,对人心的洞察、对局势的把握、对人性的锤炼,早已超越了他的年龄,甚至超越了许多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老臣。
他设天刑卫,不仅是在打造一把锋利的刀。
他是在用这把刀,一寸一寸地雕刻着这个帝国未来的模样。
而此刻这二十四支悬而未落的笔,便是他雕刀下的第一道刻痕。
偏殿西北角,深紫色绒布珠帘之后,一道玄色身影已静立多时。
萧景琰不知何时已悄然至此,他站在帘后最深的阴影之中,气息收敛到几乎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他负手而立,墨狐皮大氅已卸下,只着一身玄色暗金龙纹常服,玉冠束发,面容沉静如水。
他的目光,透过珠帘细密的缝隙,平静地注视着偏殿内的一切。
二十四道凝固的身影。
二十四支悬空的笔。
二十四种几近窒息的沉默。
他看到了封不平额角滑落的汗珠,看到了石猛几欲捏碎笔杆的糙手,看到了苏月璃紧抿的唇角与轻颤的长睫。
他看到了林墨轩从颤抖到坚定的转折,看到了他落笔时那释然与笃定并存的侧脸。
他也看到了陆渊。看到了他松开笔、又握住笔,看到了他悬腕良久、却始终未曾落下的那个瞬间。
那是一种极致的挣扎。
是“我必须成功”与“我该如何成为我自己”之间的殊死搏斗。
萧景琰静静地看着,面色平静如深潭,没有欣慰,没有焦灼,甚至没有太多情绪起伏。
他只是看着。
看着这些他亲手从五百余人中挑选出来的苗子,在这座巍峨殿宇的压迫下,在这道直击灵魂的考题面前,一寸一寸地,卸下伪装,剥落矫饰,直面那个连他们自己都未必认识的——本我。
这一幕,他太熟悉了。
熟悉到刻骨铭心。
恍惚间,眼前的偏殿、考生、龙涎香,仿佛都褪去了色彩,化作另一个时空、另一间教室、另一群伏案疾书的少年。
那是他前世的记忆。
高三。
永无止境的试卷,永远不够用的时间,永远压在心头喘不过气的倒计时牌。
教室的窗户永远紧闭,老师说那是为了隔绝噪音。可萧景琰知道,那也是一座囚笼,将他们与窗外那个自由喧闹的世界彻底隔绝。
清晨六点的早读,永远带着睡意的哈欠与咖啡苦涩的气息。课桌上堆叠的教辅资料筑成高墙,他从那道墙的缝隙里抬头,只能看到黑板一角,那里写着距高考还有多少天。
模拟考的考场,安静得只听见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那声音起初密集如雨,渐渐地,有人开始停滞,有人开始颤抖,有人盯着卷面发呆,目光空洞。
监考老师踱步的脚步声,像某种古老刑具的指针,一下,一下,割在心上。
他能感觉到身边同学压抑的呼吸,能听到后排传来轻微的、努力克制的抽噎。那是隔壁班的学委,每次模考都稳居年级前十,此刻却握着笔,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不是不会。
是不敢。
怕写错。
怕辜负。
怕那个被所有人寄予厚望的自己,终究只是个笑话。
萧景琰记得那种恐惧。
它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咽喉,让你无法呼吸,也无法呼救。它让你在最熟悉的题目面前变成文盲,在最擅长的领域里变成迷途的羔羊。
他也曾在无数个深夜,对着写了一半又划掉的草稿纸,问自己:
你真的是他们说的那种“优秀”吗?
还是你只是还没机会证明自己其实不堪一击?
这个问题,比任何试卷上的压轴题都更难解答。
而今,他以帝王之尊,将这同样的问题,抛给了眼前这二十四个人。
只是问题从“我是谁、我能成为谁”,变成了——
“何为君,何为臣”。
换汤不换药。
内核一模一样。
那都是逼着一个人,在巨大的压力与期待面前,撕掉所有外在的标签、身份、期许、伪装,赤裸裸地面对那个最原始、最真实、最脆弱的自己。
然后问:你到底是谁?
萧景琰知道这有多残忍。
因为他也曾无数次这样质问过自己。
但他更知道,能扛过这一关的人,才能真正成为他手中的刀、大晟的脊梁。
天刑卫不是养闲人的地方。
它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是一柄双刃剑。挥向敌人时,需足够锋利;握在手中时,需永不噬主。
而要做到后者,仅凭能力与忠诚远远不够。
还需要——
他们自己先认识自己。
他们自己先承认自己。
他们自己先接纳自己。
只有真正与自己和解的人,才不会被外界的期望压垮,不会被权力的诱惑腐蚀,不会在黑暗中迷失方向。
这就是这道考题存在的意义。
这就是他设下“问心”二字的真正用意。
萧景琰的目光,缓缓扫过偏殿内每一张紧绷的脸。
他看到有人终于鼓起勇气,落下了第一笔,字迹或许歪斜,却无比坚定。
他看到有人依旧僵坐着,笔悬而不落,汗水已浸湿了后背。
他看到有人悄悄抹去眼角的水光,深吸一口气,重新握紧了笔杆。
他没有出声。
他没有任何动作。
他只是这样静静地,如同一座雕像,如同一道影子,站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暗处,凝视着这场无声的战役。
良久,他微微启唇,声音极轻,轻到连近在咫尺的渊墨都几乎听不真切:
“来吧。”
“让朕看看你们的本心。”
“让朕看看——”
他顿了顿,目光愈加深邃,仿佛能穿透那二十四个凡人躯壳,直抵他们灵魂深处最隐秘的角落:
“你们心里,究竟装着什么。”
他的眼神,平静如千年寒潭。
潭水之下,是足以洞穿一切的锐利,与足以容纳一切的深沉。
二十四支笔,悬而未落。
殿内寂静如死。
唯龙涎香,袅袅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