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暗影窥伺,帝心明察(2/2)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帘外那些尚不知已被数重目光审视的候选者,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与玩味:“朕在此处驻足良久,自问气息已敛,却仍未能察觉他何时来,何时观,又是何时离去……这份隐匿的功夫,终究还是他更胜一筹。”
渊墨垂首不语。暗影卫统领的修为深浅,向来是个谜,连他这个副统领也难以窥测全貌。
萧景琰继续道,语气中兴趣更浓:“他竟也会对天刑卫之事上心?倒是有趣。想来,是想亲眼瞧瞧,这些将来有可能成为‘暗影卫之影’的家伙们,究竟是副什么模样,有多少斤两吧?”
渊墨微微颔首:“陛下明鉴。统领确有考较之意。”
“嗯。”萧景琰点点头,语气轻松了些,“也罢,难得有件事能引起他的兴趣。随他去看吧。只要不干扰正事便好。”他对自己这位神秘莫测的暗影卫头子,似乎有着超乎寻常的宽容与信任。
两人交谈间,帘外的候选者们已陆续书写完毕,依次上前,将密封好的小卷轴投入木箱之中。待最后一人投完,侍从当众锁上箱子,将钥匙呈给了沈砚清。
此时,日头已近中天,虽依旧寒意凛冽,但阳光多少驱散了些许阴冷。
沈砚清看了看天色,朗声道:“诸位选择已定,然统计归类尚需时间。时辰已近正午,请诸位先行离场,用些午膳,稍事休息。未时三刻,请准时返回校场,进行下午之考核!”
此话一出,紧绷了一上午的候选者们大多如释重负,暗暗松了口气。一上午的展示、抉择、等待,精神与体力消耗都不小,能暂缓片刻,确是好事。他们纷纷向台上三位考官行礼,然后三三两两,怀着各异的心思,快步向校场外走去,很快,偌大的校场便空旷下来,只剩下列队守卫的兵士和台上整理文书的侍从。
待最后一名候选者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珠帘微动,萧景琰掀帘而出。
沈砚清、周正、张贞三人一见皇帝现身,连忙放下手中事务,趋前跪拜:“臣等叩见陛下!”
“平身。”萧景琰虚抬一下手,走到木台中央,目光扫过那个上了锁的木箱,又看向空旷的校场,问道:“三位爱卿,观此半日,对这批候选者,有何初步看法?”
三人起身,略作沉吟。周正率先开口,语气较为保守:“回陛下,经上午之能力验证,此五十八人申报之能,基本属实。仅从‘技能’而言,确比寻常吏员、军士胜出一筹。然,品性、心志、应变等,尚需下午考核乃至日后观察。”
张贞接口,言辞更为严谨:“陛下,臣以为,上午之验证,仅为‘验真’,只证明其非虚言哄骗。然真正堪用之才,需德才兼备,心志坚韧,且忠于王事。此等人是否藏于其间,仅凭半日观其演练对答,实难断定。需待下午分司考核,观其应对难题之策、临场之心态、乃至同侪相处之状,方可略窥端倪。”
萧景琰听罢,微微颔首,目光深远:“二位爱卿所言在理。不过,朕于帘后观之半日,倒也有些浅见。”
他顿了顿,缓缓道:“与寻常人等相较,这批人确有其优秀之处,至少有一技之长,且敢于展示。然,细微之处,亦暴露出不少问题。”
沈砚清三人闻言,神色一凛,躬身道:“请陛下示下。”
萧景琰目光微冷,语气平缓却带着洞察一切的力量:“其一,心志磨砺不足。譬如那个叫‘钱禄’的文书吏,申报擅处理繁杂公文,演示时也算流畅。然,当其被要求当场根据零散线索拟写一份紧急呈报时,手抖墨洒,语句多有磕绊,目光不敢与考官对视。此非能力不济,实乃怯场,心志不坚,畏惧在众目睽睽与压力下行事。此等心性,若遇突发紧急事务,或需独当一面之时,恐难胜任。”
“其二,旧习陈规未除。”萧景琰的声音转冷,“那个来自北地边军、名唤‘胡彪’的队正,武艺勇悍,演示时倒也卖力。然,当女医苏月璃上前验证时,朕观其神色,屡有轻蔑不屑之态,与旁人低语时,嘴角下撇,眼含讥诮。虽未出声干扰,然其心中对女子参选、尤其可能与己同列之轻视,溢于言表。此等固守‘女子不如男’之陈腐偏见、心胸狭隘、不能平等视同仁僚者,纵有十分武艺,朕亦不敢用其半分!”
他看向三位重臣,语气沉凝:“我大晟太祖虽有训示才德出众者不限男女,然数百年来,此风未能大开,积弊甚深。重男轻女之旧思想,如同腐木,早该劈了当柴烧!天刑卫若初建便容此等陋习滋长,未来何以服众?何以公正行事?朕欲开新气象,此等歪风,首当其冲,必须刹住!”
沈砚清、周正、张贞听得冷汗微渗,连忙躬身请罪:“陛下明察秋毫,洞若观火!臣等疏忽,未能及时察觉此等细微之处,更未能体察圣意于先,有负圣恩,请陛下责罚!”
他们心中震撼不已。皇帝在帘后观察,竟能细致至此!不仅看到能力展示,更能捕捉到候选人瞬间的表情、细微的动作、甚至与他人交换的眼神!这份洞察力,实在可怕。更难得的是,陛下竟如此鲜明地反对重男轻女的陋习,立意革新,这份胸怀与魄力,令他们又是惭愧,又是敬佩。
萧景琰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罢了,不怪你们。考场之上,关注点主要在‘能力验证’本身,有些细微处未曾留意,也属常情。除了那胡彪思想歪斜,属根本之弊,下午可直接寻个由头,令其考核‘失利’,淘汰出局,不必留用。其余如钱禄那般,只是心志怯懦、经验不足者,下午考核时,可适当点出其问题,再观其反应。若能承受压力,有所改进,或可一用。”
他目光扫过三人,语重心长:“天刑卫,于国而言,是一把新铸的刀,需千锤百炼;于这些入选者而言,亦是一个磨砺自身、学习成长之所。为国效力与个人进步,本是相辅相成,互相成就。朕希望,未来之天刑卫,不仅能办事,更能育人,使入其中者,皆能成为才德兼备、心智坚韧之栋梁。”
这番话,格局高远,思虑周全,既有雷霆手段,又不乏循循善诱,更点明了机构建设与人才培养的深层关系。沈砚清三人听得心潮起伏,对皇帝的敬服与忠诚之意,油然更增数分,齐声应道:“陛下圣虑深远,臣等拜服!必谨遵圣谕,妥善处置!”
萧景琰点点头:“嗯,朕也只是提些想法,具体如何把握分寸,你们三人自行斟酌。时辰不早,你们也速去用膳,下午考核,还需你们劳心费力。”
“臣等告退!”三人再拜,恭敬地退下木台,自去安排午膳。
萧景琰也移步,在渊墨及数名伪装成普通侍卫的暗影卫簇拥下,从木台另一侧走下,向着校场后门行去。
行至后门处,萧景琰脚步微微一顿,对身侧的渊墨低声吩咐道:“这五十八人,自此刻起,至明日最终结果公布之前,着暗影卫分组,予以严密监控。他们离开校场后去了何处,见了何人,交谈内容,乃至用膳时的言行举止,皆需记录在案。尤其注意,是否有相互串联、打探消息、或与场外某些势力接触之举。”
“遵旨。”渊墨毫不迟疑,立刻偏头,向身侧阴影处一个几乎看不见轮廓的方位微微颔首。下一瞬,那道阴影似乎扭曲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一道监控候选者的密令,已然悄无声息地传达下去,暗影卫这张无形的大网,开始悄然收紧。
安排妥当,萧景琰正欲举步,沈砚清已匆匆从侧院赶了过来。
“陛下。”沈砚清行礼。
“嗯,走吧。”萧景琰不再多言,当先走出后门,踏入那条清冷的窄巷。沈砚清与渊墨一左一右,落后半步跟随,其余护卫则散入周围,若即若离地警戒着。
冬日午后的阳光,穿过巷子两侧高墙的间隙,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依旧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萧景琰裹了裹身上的墨狐皮大氅,目光投向巷子尽头那车马往来渐多的街道,眼神深邃。
“用膳,休息。”他淡淡开口,像是在对身旁的两人说,又像是在自语,“下午……可还有一场戏要唱呢。”
话音落下,他已迈步融入巷口街道的人流之中,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京华冬日略显苍白的阳光之下。沈砚清与渊墨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与了然,随即快步跟上。
西苑校场重新恢复了空旷与寂静,唯有寒风卷过沙地,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在默默等待着,下午那场决定许多人命运的考核大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