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夜逃(2/2)
“还好。”周典坐下,接过李岩递来的热水,“城里开始强制剃发了。马把总带人挨家挨户查,已经抓了一批不肯剃的,关在衙门大牢。我出来时,听说牢里快塞不下了。”
张远声沉默片刻:“咱们收了多少人了?”
“从昨天到现在,陆陆续续来了六十多人。”李岩说,“都是不愿剃发逃出来的。有些拖家带口,有些是独身。周先生带来的这八个,是昌隆号的伙计吧?”
周典点头:“都是年轻人,没成家,愿意跟着谷里走。昌隆号那边……我让老陈留下打理,他年纪大了,家小都在城里,走不了。但我交代了,万一情况不对,立刻关店,带着细软来谷里。”
“钱掌柜他们呢?”张远声问。
“钱掌柜昨天把老母亲送来了,自己留在城里。他说生意不能丢,但老人不能受辱。”周典顿了顿,“吴掌柜把药材铺的库存都运出来了,说是捐给谷里。他说清军进城后肯定要抢,不如送给咱们,还能救几个人。”
张远声在地图上点了几处:“清军的哨卡越来越密,往后逃出来会越来越难。咱们得想办法接应。”
“胡瞎子已经在安排了。”李岩说,“派了几个夜不收的老手,在城外几个隐蔽点蹲守。遇到逃难的人,就悄悄带进来。”
正说着,外面传来脚步声。韩猛大步走进来:“庄主,谷口又来了一批,二十多人。领头的是个铁匠,说是从西安府逃来的,一路走了七八天。”
“西安府?”张远声起身,“带我去看看。”
谷口的隔离区里,新来的难民正在喝粥。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黑脸汉子,膀大腰圆,手上老茧厚重,一看就是常年打铁的。见张远声过来,他放下碗,起身行礼。
“小人王铁锤,西安府人,世代打铁。”汉子声音洪亮,“清军占了西安,推行剃发令,我带着徒弟和家小逃出来。听说汉中这边有人不剃发,就一路找来了。”
张远声打量他:“你会打什么?”
“刀枪剑戟,农具炊具,都会。”王铁锤说,“还会铸炮——我祖父在辽东当过炮匠,家传的手艺。”
张远声眼睛一亮:“铸炮?你会铸什么炮?”
“佛郎机,红衣炮,都会。”王铁锤挺起胸,“只要有铁,有炭,有模子,我就能铸出来。就是……炮太重,逃难时没法带,工具都丢在西安了。”
“模子你会做吗?”
“会!”王铁锤说,“木模、泥模、铁模,我都会。就是需要人手,需要时间。”
张远声看向李岩,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这真是雪中送炭——谷里现在有铁,有矿,正缺懂铸炮的工匠。
“王师傅,”张远声郑重地说,“谷里正缺您这样的人才。您和您的徒弟、家人,谷里都收下。匠作区单独给您划个院子,需要什么材料,需要多少人手,您列单子,咱们尽力满足。”
王铁锤眼眶一热,又要跪下,被张远声扶住。
“我就一个条件,”王铁锤抹了把眼睛,“铸出来的炮,只打清军,不打汉人。”
“那是自然。”
安排好王铁锤,张远声回到总务堂。窗外天已大亮,晨光透过窗纸,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庄主,”周典忽然说,“我有个想法。清军现在主要精力在剃发令上,对商路的控制会松一些。咱们可以趁机,把汉中城里那些不愿剃发、又有手艺的人,悄悄接出来。”
“怎么接?”
“以昌隆号进货、送货的名义。”周典说,“老陈还在城里,可以联络那些匠人、郎中、读书人,分批送出来。就说……去外地做活,去探亲,去进香。清军现在主要查头发,对商队的盘查反而松了。”
李岩点头:“这个法子可行。但风险很大,一旦被发现,昌隆号就完了。”
“昌隆号完了可以再开。”周典平静地说,“人没了,就真没了。”
张远声看着周典。这位平时温文尔雅的账房先生,此刻眼神坚定,腰背挺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秤。
“去做吧。”他说,“但一定要小心。人重要,你的命也重要。”
“明白。”
周典告退,去安排接应的事。张远声走到窗前,望着山谷里渐渐热闹起来的景象。
新来的难民在医护队帮助下检查身体、换衣服;孩子们背着书包去学堂;铁匠铺传来叮当声;训练场上号子震天;田地里,农人开始了一天的劳作。
这一切,忙碌,嘈杂,却充满生机。
他想起了王铁锤说的那句话:“铸出来的炮,只打清军,不打汉人。”
是啊,他们铸炮,练兵,开矿,种田,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守护。守护这片山谷,守护这些不愿低头的人,守护头发,守护衣冠,守护那些平凡而珍贵的日常生活。
远处传来学堂的钟声,是上课了。张远声能想象到,刘明俊站在讲台前,教孩子们认字,讲那些关于尊严、关于坚持、关于“人”为什么是“人”的道理。
也许,这就是抗争的意义——不是要打败谁,是要证明,在这片土地上,还有人愿意用最朴实的方式,守住做人的底线。
阳光洒满山谷,驱散了晨雾。新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在剃发令的阴影下,在清军的铁蹄边,在无数人被迫低头的时候。
但至少在这里,在这片秦岭深处的山谷里,头发还束着,衣裳还穿着,书还读着,田还种着,炉火还烧着。
这就够了。
张远声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桌案。还有很多事要处理——王铁锤的铸炮工坊要筹建,新来的难民要安置,矿山的开采要加快,护卫队的训练要加强……
每一件事都不容易,每一件事都必须做。
因为只有这样,这片山谷才能成为更多人的希望,才能在这崩塌的世道里,撑起一小片还能称之为“家园”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