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发与头之间(2/2)
“明俊兄。”
刘明俊回头,见顾清和走过来,手里拿着卷图纸。
“顾公子。”
“在想汉中城的事?”顾清和看穿他的心思。
刘明俊点头:“我父亲还在城里……也不知怎么样了。”
“我刚才收到消息。”顾清和说,“城里已经开始强制剃发了。马把总带人挨家挨户查,不剃的就抓。已经抓了一批,关在衙门大牢里。”
刘明俊脸色一白。
“不过你父亲暂时没事。”顾清和继续说,“他毕竟是汉中商界的老人,清军还要用他维持市面,不会轻易动他。但……他昨天已经把家眷悄悄送走了,送去襄阳投奔亲戚。”
刘明俊松了口气,又觉得悲凉——父亲到底还是做了最现实的选择。
两人并肩往匠作区走。顾清和是去看新一批索道配件的,刘明俊没事,便跟着。
路上,顾清和忽然问:“明俊兄,你觉得咱们守得住吗?”
“顾公子指什么?”
“头发,衣裳,还有……这些。”顾清和指着山谷里的一切——训练的士兵,读书的孩子,炼铁的炉火,插秧的农田。
刘明俊想了想,认真地说:“我不知道能不能永远守住。但至少,只要还有人不肯剃发,只要还有孩子在读书,只要还有炉火在烧,咱们就没输。”
顾清和笑了:“说得好。史阁老要是在,一定喜欢你这个学生。”
“史阁老他……”
“还在守扬州。”顾清和声音低沉,“昨天来信,说清军攻城更急了,城墙上日夜不休。但阁老说,只要扬州还在,天下汉人就知道,还有人没低头。”
两人走到匠作区。宋应星正在调试新改进的炒钢炉,见他们来,招手:“顾公子,你来看看这个风门——按你的图纸改了改,风力大了三成!”
顾清和凑过去研究。刘明俊不懂技术,便在旁边看。他看见那些工匠专注的脸,看见炉火映红的一双双眼睛,看见铁水在模具里慢慢冷却,变成锄头、变成刀坯、变成守护这片土地的力量。
原来,抗争不只是在战场上。在这里,在炉火旁,在铁锤下,也是抗争。
一个年轻工匠擦着汗走过来喝水,看见刘明俊,咧嘴笑:“刘先生,我家小子在学堂,回来说你教得好。”
“哪里,孩子聪明。”刘明俊忙说。
“聪明啥,以前在城里,整天满街跑。”工匠喝了口水,“现在好了,能认字,能算数。将来……将来总比我们有出息。”
他说得很随意,但刘明俊听出了其中的重量——那是父辈把希望托付给下一代的重量。
是啊,刘明俊想。他们这些人守的,不只是头发衣裳,是给孩子们一个还能读书、还能认字、还能知道自己是汉人的未来。
天色渐晚,匠作区收工了。刘明俊往学堂走,准备晚上的课。路过饭堂时,看见新来的难民正在吃饭——热腾腾的米饭,一大盆炖菜,管够。那些饿了几天的汉子,吃得狼吞虎咽,吃着吃着,有人哭了。
不是伤心,是感激。
刘明俊没进去,继续往前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碎石路上,孤单,但坚定。
他想,父亲选择把家人送走,是保全;周典选择带人出城,是坚守;史可法选择死守扬州,是牺牲。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着这个崩塌的世道。
而他自己,能做的只有教好书,让这些孩子多认几个字,多懂几分道理。
也许很渺小,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回到学堂,孩子们已经坐好了。今晚他讲《孟子》——讲“威武不能屈”,讲“富贵不能淫”,讲“贫贱不能移”。
窗外,夜色渐浓。山谷里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人间的星辰,微弱,但倔强。
更远处,汉中城的方向,一片漆黑。那座城曾经那么明亮,那么繁华,现在却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埋葬着无数人被迫割舍的尊严。
但至少,在这片山里,还有光。
刘明俊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大字:
“人”。
一撇一捺,顶天立地。
“今天,咱们讲这个字。”他说,“人为什么是人?因为人有尊严,有坚持,有不肯低头的东西。这些东西,比头发珍贵,比命珍贵。”
孩子们仰着脸,认真听。
窗外,风吹过山谷,带来远方的气息——有泥土的芬芳,有炉火的微热,有炊烟的温暖,也有隐隐的、不屈的心跳。
夜还长,路还远。
但至少此刻,灯还亮着,书声还在,头发还束着,心还热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