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发与头之间(1/2)
四月十一,汉中城的清晨被一阵铜锣声惊醒。
“剃发令——!十日期限已过半,五日之后,全城查验!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
敲锣的清军士兵拖着长音,穿过一条条街巷。声音所到之处,门窗紧闭,偶有缝隙里露出一双双惊恐的眼睛。
昌隆号总店内,周典站在窗前,看着街上稀落的人流。今天进城的人明显少了,出城的却多了——大多是背着包袱、拖家带口的百姓,脸上都带着仓惶。
“周先生,”账房老陈进来,压低声音,“西城门外,清军设了卡子,凡是出城的都要检查。头发还束着的,不让出。”
周典眉头一皱:“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夜里。马把总亲自带人设的,说是防‘反贼’外逃。”老陈顿了顿,“刘掌柜家的两个伙计,今早想送一批货出城,被拦下了,说是头发没剃,有嫌疑。”
“货呢?”
“扣下了。人倒是放了,但让回去剃了头再来取货。”
周典沉默片刻,转身对老陈说:“把店里所有头发还束着的伙计,都叫到后院。我有话说。”
不多时,二十几个伙计聚在后院。年轻的居多,也有几个中年,都还束着发,穿着汉家衣裳。周典站在他们面前,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清军设卡的事,大家都听说了。”他缓缓开口,“咱们昌隆号是做生意的,按说该随大流,剃了头,保住铺子,保住饭碗。但……”
他顿了顿:“但我今天把话说清楚。愿意剃发的,去账房领二两银子,算是这些年的辛苦钱。剃了头,愿意留下的,工钱照旧;想走的,也不拦着。”
人群一阵骚动。
“不愿意剃的,”周典继续说,“今晚跟我出城,去藏兵谷。谷里的规矩大家知道,要干活,要守纪律,但有饭吃,有衣穿,最重要的是——头发可以留着。”
他目光落在最前排一个年轻伙计脸上:“小六,你爹娘都在城里,你剃了吧,留下照顾他们。”
叫小六的伙计眼圈红了:“周先生,我……”
“不怪你。”周典拍拍他的肩,“孝道也是大义。”
他又看向另一个中年伙计:“老赵,你家三个孩子还小,都指着你吃饭。你也留下。”
老赵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一一点过去,最后剩下八个人——都是年轻,没成家,或者家人已经不在汉中。周典看着他们:“你们可想清楚了。去了谷里,可能一辈子回不来城里了。”
八个人齐刷刷跪下:“我们愿随先生去!”
“起来。”周典扶起他们,“今晚子时,在后门集合。带两身换洗衣服就行,别的不用带。记住,别惊动旁人。”
八人退下。老陈走到周典身边,欲言又止。
“老陈,你说。”周典知道他想说什么。
“周先生,咱们把人都送走了,店里的生意……”
“生意可以再做,人没了就真没了。”周典望向北方,“况且,你以为剃了头就没事了?清军要的不仅是头发,是咱们的骨头。今天能逼你剃发,明天就能逼你为奴。有些事,不能开这个头。”
老陈默然。他知道周典说得对,只是……这代价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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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兵谷,学堂的午休时间。
刘明俊被一群孩子围着问问题。这些孩子大多是谷里人的子弟,也有少数新来的难民孩子,个个眼睛亮晶晶的。
“先生,头发真的那么重要吗?”问话的是狗娃,七岁,聪明得很。
刘明俊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本《孝经注疏》:“你看,这本书是我祖父留下的。他说,咱们汉人讲‘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头发是父母给的,不能随便损毁。这不是迷信,是……是念想。”
“什么是念想?”
“就是……记住自己从哪里来,记住祖先是谁。”刘明俊翻开书,指着一段,“就像这书上说的‘不忘本始,是为大孝’。头发就是‘本始’的一部分。”
小丫怯生生地问:“那……那清军为什么要咱们剃头发?”
这个问题难住了刘明俊。他沉默良久,才说:“因为他们想让咱们忘记自己是谁。头发剃了,衣裳换了,慢慢地,就会觉得自己和他们一样了。”
“可咱们不一样。”狗娃挺起小胸脯,“咱们是汉人!”
“对。”刘明俊摸摸他的头,“所以咱们要记住,不管头发在不在,心不能变。”
正说着,外面传来喧哗声。刘明俊让孩子们自习,自己走出去看。
谷口又来了十几个人,都是新逃来的难民,由胡瞎子带着正在登记。这些人有老有少,个个衣衫褴褛,但都还束着发——能逃出来的,都是宁死不肯剃的。
一个老汉抱着个五六岁的男孩,孩子病了,发着烧,昏昏沉沉。沈溪带着医护队的人赶过来,把孩子抱去医馆。
“谢谢……谢谢……”老汉老泪纵横,“要不是谷里收留,我们爷孙俩……”
胡瞎子拍拍他的肩:“来了就好。先去吃饭,换衣服,孩子有大夫看着,放心吧。”
刘明俊站在远处看着,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那些还在汉中城里煎熬的人。剃发令就像一把刀,把原本完整的家、完整的城、完整的人心,切得支离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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