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粮车、老弱与惊鸟(1/2)
胡瞎子的夜不收队是在商洛以北三十里的老君坡动的手。
那地方名字好听,实则是个险恶的去处——一条蜿蜒的盘山路贴着山崖,下方是几十丈深的河谷。运粮队经过时,必须排成一字长蛇,慢慢挪动。
清军的护粮队有一百人,由一个汉军旗的把总带队。粮车五十辆,都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由骡马拉着。把总很谨慎,前后都放了哨骑,队伍中间还夹杂着二十个火铳手。
但他没算到的是,夜不收队根本没打算硬抢。
第一辆粮车走到最险的弯道时,拉着车的骡子突然惊了——没人看见是谁干的,只听见一声尖锐的哨响,骡子就疯了似的往前冲。车夫拼命拉缰绳,可受惊的骡子力大无穷,拖着粮车直往山崖边冲。
“拦住它!”把总大喊。
几个士兵扑上去,但已经晚了。粮车冲出路面,连车带骡子坠下山崖,谷底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和骡子的惨嘶。
混乱中,又有两辆车的轱辘突然脱落——显然是被人事先动了手脚。粮车歪倒在路中间,堵死了去路。
“有埋伏!”把总拔刀四顾。
士兵们紧张地围成一圈,火铳手点燃火绳,对准两侧山林。但山林寂静,除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什么都没有。
就在他们把注意力都集中在路上时,队伍尾部的几辆粮车突然起火。油布易燃,火势瞬间窜起。士兵们慌忙去救火,可带来的水有限,只能眼睁睁看着粮食在火焰中化作焦炭。
把总气得暴跳如雷,却连敌人的影子都找不着。
等他们勉强扑灭火、清理完路面,天已经快黑了。清点损失:坠崖一辆,烧毁三辆,损失粮食约二百石。更要命的是,这一耽搁,今天肯定到不了镇安了。
“就地扎营!”把总咬牙切齿,“明天一早出发。今晚加双哨,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王八蛋在捣鬼!”
士兵们在路边扎营,点起篝火。夜不收队的人就趴在对面山崖上,透过灌木缝隙看着。
“头儿,还动手吗?”一个年轻夜不收小声问。
胡瞎子嘴里叼着根草茎,摇摇头:“够了。让他们今晚睡不好觉就行。撤。”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退走,像从来没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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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中城里,疏散老弱妇孺的消息传开了。
一开始没人信——这种时候,谁还会管老百姓的死活?但东门确实贴了告示,说“北山联保”愿意接收老弱,一个老人或孩子可换五十斤粮食,由将军府统一安排。
“这是真的?”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问守告示的士兵。
士兵面无表情:“告示上这么写,就是真的。想走的去西门登记,明天一早出发。”
“那……那粮食给谁?”
“当然是给将军府。”士兵不耐烦,“你们走了,省下的口粮不就能多撑几天?”
话虽难听,却是实情。妇人们面面相觑,有人心动,有人怀疑。
周典在西门设了登记点。他亲自坐镇,旁边站着王都司派的几个士兵维持秩序。来登记的大多是些走投无路的人——家里男人死了或跑了,只剩老人孩子,实在熬不下去了。
“叫什么?家里几口人?”周典问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
“姓李,就我和孙子两个。儿子当兵死了,媳妇跟人跑了……”老太太说着就要哭。
周典在簿子上记下:“明天辰时,带孙子来这儿集合。每人可以带一个小包袱,粮食、铺盖我们会准备。”
“真……真能活命?”老太太颤声问。
周典顿了顿,轻声说:“去了北边,至少有口饭吃。留下来……我不敢保证。”
老太太抹着泪走了。后面排队的还有几十个,大多是妇孺老人,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
王都司走过来,看着这景象,叹口气:“周先生,你说……咱们这是在救人,还是在送人去死?”
“不知道。”周典老实说,“但留下来,肯定是等死。”
王都司沉默了。他看着那些排队的人,忽然想起自己老家的娘。如果娘还在,会不会也在这样的队伍里?
“我去催催粮食。”他转身走了,脚步有些仓促。
周典继续登记。一个年轻的妇人抱着婴儿过来,婴儿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只是张着嘴无声地喘气。
“孩子多大了?”周典问。
“七个月……”妇人声音嘶哑,“他爹上月守城死了。军爷,求求你,让孩子活……”
周典在簿子上记下,从怀里掏出半块饼——他自己的午饭,偷偷塞给妇人:“给孩子吃。明天一定要来。”
妇人愣住了,随即扑通跪下磕头。周典连忙扶起她:“别这样,快回去收拾。”
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周典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他想起女儿出生的时候,妻子难产死了,他一个人抱着襁褓里的婴儿,也是这么绝望,这么无助。好在后来熬过来了。
可这些人,能熬过去吗?
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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