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5章 疑兵连环(2/2)
陆逊望着阴沉的天幕,缓缓道:“雪能覆盖血迹,也能掩盖踪迹。但对攻守双方,都是一场考验。传令全军,做好防寒准备,尤其是夜哨士卒,加倍供给酒食、毡毯。”
风雪来临,许昌战局,又添变数。
十一月初三,夜。
雪越下越大,从最初的细碎雪粒,变成了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不过两个时辰,地上已积了薄薄一层。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能见度极低,寒风呼啸,刮在脸上如同刀割。
许昌城南,魏军大营。
诸葛诞坐在温暖的中军大帐内,面前摆着酒菜,却无心下咽。白日里,他得知陆逊已率援军进入颍阴,吴军士气大振。而自己这边,因鸡鸣山遭伏,士气受挫,加上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许多士卒冻伤,怨声载道。司马懿严令不得轻易出战,只能困守营寨,这让他憋了一肚子火。
“将军,巡营士卒抓到几个形迹可疑的百姓,自称是南边逃难来的,但口音不对,且身上有磨痕,疑似经常操练。”亲兵进来禀报。
诸葛诞不耐烦地挥挥手:“这等小事也来烦我?或许是吴军细作,审一审,没用的就杀了埋掉。”
“诺。”
亲兵退下后,诸葛诞饮了一杯冷酒,心头烦躁。他不知道的是,被他轻易打发的“细作”,正是步骘派出的袭扰小队前锋探子。更大的“惊喜”,还在后面。
子时左右,正是人最困倦、风雪最盛之时。
魏军营寨外围的哨塔上,哨卒裹着皮袄,缩着脖子,昏昏欲睡。风雪掩盖了大多数声响,视线也被限制在数丈之内。
突然,黑暗中传来几声轻微的“嗤嗤”声,哨卒警觉地抬头,却见几支短小的吹箭已至面前!他连惊呼都未发出,便软软倒下。
紧接着,无数黑影如同雪地中的幽灵,从四面八方悄然靠近营寨栅栏。他们用特制的工具迅速而无声地破坏鹿角、拉开拒马,甚至用沾水的绳索套住木栅,合力拉倒了一段!
“敌袭——!”终于有巡逻队发现了异常,凄厉的警哨划破雪夜!
但为时已晚!
震天的喊杀声从营寨多个缺口同时爆发!步骘亲率两千交州锐士,以及部分陆逊带来的精锐,如同饿狼扑入羊群!他们不穿重甲,甚至赤足或穿草鞋,在雪地上行动如飞,专挑火光暗淡处、帐篷密集处下手。短刀、吹箭、飞爪、甚至毒镖,各种奇门兵器尽出。见人就杀,见帐就烧,见马就惊!
魏军从睡梦中惊醒,仓促应战,建制混乱。许多士卒来不及披甲,拿着兵器冲出帐篷,却迎面撞上凶悍的交州战士,瞬间被砍倒。战马受惊,在营中四处狂奔,踩踏无数。
“不要乱!向我靠拢!结阵!”诸葛诞披甲持刀冲出大帐,声嘶力竭地呼喊。但风雪与混乱中,他的命令难以传达。
袭扰的吴军并不恋战,在制造了足够的混乱、点燃了数十座帐篷和一处粮草堆后,迅速按照预定路线撤离,消失在茫茫雪夜之中。整个过程,不到半个时辰。
当诸葛诞好不容易收拢部分兵马,组织起有效防御时,袭击者早已无影无踪,只留下一片狼藉的营寨、熊熊燃烧的火焰、遍地尸体和伤员的哀嚎,以及惊魂未定的魏军士卒。
清点损失,死伤超过八百,粮草被焚一批,军械帐篷损失无算。更重要的是,士气遭受重创。
“吴狗!欺人太甚!”诸葛诞气得浑身发抖,一刀劈断了案几。
同样的袭扰,当夜也在许昌城其他方向发生。小股吴军利用风雪掩护,抵近城墙,发射火箭,投掷毒烟罐(简陋版),虽然对城墙本身损害不大,却让守军神经紧绷,一夜数惊。
司马懿在城中得知各处报来的袭扰消息,尤其是诸葛诞大营的损失,面色阴沉如水。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知道吴军这是要利用恶劣天气和地利,进行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与骚扰战,疲惫魏军,等待后续援兵。
“传令各营,加强夜间戒备,多设暗哨、绊索、警铃。再令许昌城内,实行宵禁,严查奸细。”司马懿冷声道,“另外,催促河北援兵,加快速度!再派人通知州泰、王观,东线务必守住,绝不能让魏延、邓艾突破!”
然而,坏消息接踵而至。
十一月初四,拂晓,雪势稍歇。
许昌以东八十里,颍水之上。
文聘站在楼船指挥台,望着前方河道。连日来,他的水师被魏军设置在颍水险要处的数道拦江铁索、水中暗桩以及两岸箭塔所阻,进展缓慢。昨夜大雪,魏军防守必然松懈,且河水温度下降,或许……
“都督,探船回报,前方‘老鸦滩’处的拦江铁索,因冰雪加重,连接浮筒的绳索似有松动!”一名将领兴奋来报。
文聘眼中精光一闪:“天助我也!传令:所有‘艨艟’(轻型突击战船)集结,船首包铁皮,满载硫磺硝石等引火之物!‘赤马’(快艇)搭载敢死之士,携带大斧、铁钳、油囊!主力楼船弓弩准备,压制两岸箭塔!”
“今日,必破此关!”
辰时,战斗打响。
数十艘艨艟在桨手奋力划动下,迎着稀疏的箭矢,朝着老鸦滩的拦江铁索猛冲而去!船首包铁,重重撞击在铁索上,火星四溅。同时,船上的水军将硫磺硝石等物抛洒向铁索及附近的浮筒、木桩。
赤马快艇穿梭其间,敢死队跳上浮筒或贴近铁索,用大斧猛砍,用铁钳试图绞断冰冷的铁链。魏军两岸箭塔发现不对,箭矢如雨落下,不少吴军士卒中箭落水,鲜血染红雪水。
“放箭!放火箭!”文聘怒吼。
楼船上的弓弩手全力发射,火箭如同飞蝗般射向两岸箭塔和铁索附近。硫磺硝石遇火即燃,很快,老鸦滩段河面上燃起熊熊大火,铁索被烧得通红!
“一二三,拉!”敢死队员不顾烫伤,用湿布裹手,合力拉扯一根主要铁索的连接处。
咔嚓!嘣!
在火焰与巨力的双重作用下,一根关键铁索终于崩断!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拦江防线出现了巨大缺口!
“全军突击!冲过去!”文聘挥剑前指。
吴军水师战舰乘着水流与风势,从缺口蜂拥而过,与前来堵截的魏军水师(小型战船为主)激战。吴军船大兵精,又是顺流而下,势不可挡。经过一个多时辰的激战,魏军水师败退,两岸箭塔也被逐一拔除。
颍水航道,至此贯通!
文聘水师毫不停留,继续北上,直逼许昌以东的“颍阳津”。消息传回颍阴,吴军上下欢欣鼓舞。水师登陆,意味着吴军多了一条生命线,更意味着可以从东面直接威胁许昌!
然而,司马懿的反应同样迅速。他立刻调集许昌以东的驻军,加强颍阳津及周边防务,同时严令不惜一切代价,阻止吴军水师建立稳固的登陆场。一场围绕颍阳津的争夺战,即将展开。
雪夜奇袭,水师破冰。吴军的反击,如同这纷飞的雪花,从各个方向,扑向许昌这座看似坚固的堡垒。
十一月初五,雪后初晴。
连续两日的大雪终于停歇,阳光刺破云层,照在银装素裹的大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积雪没过脚踝,天气反而更加寒冷。
颍阴城头,积雪已被清扫。陈砥与陈磐并肩而立,远眺北方。许昌城在雪后显得更加巍峨洁白,但城头林立的戈矛与飘动的魏字旗,提醒着人们那里依旧是龙潭虎穴。
“兄长,父王今日能到吗?”陈磐呵出一口白气,小脸冻得通红,却依旧挺直站着。
陈砥望着南方官道,那里积雪覆盖,尚未见大军踪迹:“按行程估算,最快也需明日。雪后路滑,恐会更慢些。”他替弟弟紧了紧披风,“冷吗?回屋去吧。”
陈磐摇头:“不冷。我想在这里等父王。”他顿了顿,低声道,“兄长,我有些想母亲了。”
陈砥心中一软。是啊,磐弟才十三岁,本该在建业享受锦衣玉食,承欢父母膝下,如今却在这冰天雪地、杀机四伏的战场。自己这个兄长,未尽到保护之责啊。
“等打完这一仗,我们一起回去。”陈砥搂住弟弟的肩膀,“母亲做的桂花糕……我也有些想了。”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脚步声。陆逊与步骘联袂登上城楼。
“都督,步将军。”陈砥兄弟行礼。
陆逊点头,目光也投向南方,眉宇间却有一丝隐忧:“雪后道路难行,吴公大军辎重较多,恐受阻滞。我已加派斥候南下接应。只是……”
“都督担心司马懿会派兵截击?”陈砥问。
“不得不防。”陆逊沉声道,“司马懿绝不会坐视吴公大军与我等汇合。他已知水师北上,东线压力巨大,若吴公主力再至,许昌将真正陷入重围。他必会想方设法,迟滞甚至击破吴公大军于途中。”
步骘粗声道:“那就让某率一支轻骑,南下迎接吴公!看哪个魏狗敢拦路!”
陆逊摇头:“颍阴兵力本就不足,不可再分兵。司马懿正巴不得我们分兵。为今之计,只有加强颍阴防务,同时以攻代守,加大对许昌及其外围的袭扰压力,让司马懿无暇他顾。另外,”他看向陈砥,“可再通过‘影蛛’渠道,散播消息,就说吴公已分兵两路,一路明修栈道,自汝南正面而来;另一路暗度陈仓,已绕道豫州西部,直插许昌以北,断河北援兵之路!”
虚虚实实,兵不厌诈。
陈砥领命:“我这就去安排。”
这时,一名亲兵快步跑上城楼,手中捧着一个密封的铜管,单膝跪地:“报!少主,二公子!建业有家书至!是主母所写,由‘涧’组织加急送来!”
家书!在这烽火连天、生死一线的时刻,来自江东的家书,无异于冬日暖阳,万金难求!
陈砥急忙接过,打开铜管,取出两封帛书。一封是母亲写给他的,字迹娟秀,内容多是叮嘱保重身体、小心伤势、勿以身犯险,絮絮叨叨,却充满慈母牵挂。
陈磐捧着母亲的信,眼圈微微发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陈砥看完信,心中暖流涌动,却也更加沉重。他将信小心收好,对弟弟道:“母亲安好。我们要好好打完这一仗,平安回去,不让她们担心。”
陈磐用力点头,将信贴胸收好,仿佛从中汲取了无尽的力量。
陆逊与步骘在一旁看着,心中也感慨万千。家国天下,有时就是这般具体——是母亲的信,是故乡的糕,是等待归来的亲人。
“报——!”又一骑斥候飞驰而至,这次是从北面来,“启禀都督、少主!许昌城内异动!约五千步骑自北门而出,向西北方向运动,旗号杂乱,似有多个将领!另,魏军诸葛诞大营也有兵马调动,向西南移动,不知意图!”
众人神色一凛。司马懿果然动了!
“西北方向……那是通往洛阳的官道,也是河北援兵南下的必经之路。”陆逊迅速判断,“司马懿派兵西北,可能是接应援兵,也可能是……设伏拦截吴公偏师(如果我们虚张声势的那路真的存在)。至于诸葛诞向西南移动……”
他看向地图西南方向,那里是汝南山区,也是陈暮大军可能选择的路径之一。
“司马懿想双管齐下,一边接应援兵巩固防线,一边派兵前出,试图拦截或迟滞吴公!”陈砥明白了。
步骘急道:“那如何是好?吴公大军若被截住……”
陆逊沉思片刻,果断道:“将计就计!既然司马懿分兵,许昌守备必然相对减弱。我们可加大正面压力!步将军,你率本部,今夜再袭诸葛诞大营,不求破营,但求将其牢牢牵制在原地,无法远出!李敢,你率三千步骑,多带旌旗鼓角,做出向许昌北门佯攻的姿态,吸引守军注意力!我自率主力,随时策应!”
“另外,”陆逊看向陈砥,“砥儿,你坐镇颍阴,统筹全局,尤其注意城内防谍。二公子也留下。‘巽七’!”
“属下在!”
“你的人,全部撒出去,盯紧许昌四门及魏军各营动向,尤其是那支前往西北的部队,务必摸清其具体兵力、将领、目的地!”
“诺!”
一道道命令迅速下达,整个颍阴如同一架精密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陈砥站在城头,望着将领们领命而去的背影,望着远处白雪皑皑的许昌城,望着南方官道上依然空旷的雪原。
父亲,您到哪里了?可知儿在这里,与强敌对峙,与阴谋周旋?
弟弟在身边,战友在四周,敌人在眼前。
家书在怀,烽火在前。
这一仗,必须赢!
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左肋的伤口似乎又在隐隐作痛,但比起心中的那份沉重与渴望,这点痛楚,微不足道。
雪后初晴的阳光,照在颍阴城头“吴”字大旗上,那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呼唤,在宣示。
北望旌旗,家国万里。
决战的气息,在雪后的清新空气中,愈发浓烈,仿佛一点即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