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5章 疑兵连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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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二,黄昏。
颍阴城西,废弃盐仓。
这座前朝留下的盐政仓库早已荒废多年,墙体斑驳,木梁腐朽,在暮色中如同蹲伏的巨兽骨架。按照“巽七”有意泄露的“机密”,吴军高层将于此秘密集会,迎接即将抵达的陆逊都督。为此,从午后开始,便有士卒进出盐仓,“修缮整理”,还“不经意”地运入了座椅、灯烛等物,做足了场面。
盐仓外围,看似平静,实则杀机四伏。“巽七”亲自布置,在盐仓内部夹墙、地窖中埋伏了五十名“涧”组织好手,皆配淬毒弩箭、铁网飞索。盐仓周边百步内的民宅、街巷,则潜伏着两百名步骘拨交的山越锐士,他们更擅长近身搏杀与陷阱布置。更远处的高点,安排了了望哨,监控一切异常。
陈砥、步骘、陈磐等人,此刻却安然坐镇城东县府。真正的决策中心,早已悄然转移至县府地下新辟的密室。这里与外界隔绝,仅有一条密道通往城东一处民宅,且有重兵把守。
“消息放出去多久了?”陈砥问道,面前的简易沙盘上,盐仓周边地形一目了然。
“巽七”肃立答道:“已逾三个时辰。按‘影蛛’以往行事效率,若信此情报,此刻应有动作。”
步骘咧嘴一笑:“某已等得不耐烦了!最好多来几条大鱼,让某的儿郎们活动活动筋骨!”
陈磐安静地坐在一旁,手里把玩着一枚铜制虎符,目光却不时投向密室角落的沙漏。时间一点点流逝,密室内只能听到灯花偶尔爆裂的轻微噼啪声,气氛压抑。
突然,密道入口处传来有节奏的敲击声。“巽七”神色一紧,快步上前,侧耳倾听片刻,转身禀报:“少主,鱼上钩了!盐仓西侧两条街外,发现可疑人员聚集,约二十余人,皆着黑衣,背负包裹,行动迅捷诡异,正分散向盐仓靠近。另有数人从不同方向潜至盐仓东、北两面。”
“来了!”陈砥眼中寒光一闪,“可看清包裹何物?”
“了望哨报,包裹长条形,疑似兵刃或……火药引线。”
果然要用火药!众人心头一凛。若真让这批死士携大量火药潜入盐仓引爆,后果不堪设想。
“按原计划,放他们进仓,关门打狗!”陈砥果断下令,“务必生擒几个活口!”
“诺!”“巽七”领命,通过密道口低声传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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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仓外,暮色渐浓。
二十余名黑衣人如同鬼魅,利用建筑阴影迅速靠近。为首之人身形瘦小,动作却异常灵敏,他打了个手势,众人立刻分成三组:一组携火药包直奔盐仓正门(虚掩),一组携带弓弩攀上邻近屋顶,负责掩护和狙杀可能出现的援兵,最后一组则分散在四周街巷出口,准备断后。
显然,这是一支训练有素、分工明确的刺杀小队。
正门组悄无声息地推开虚掩的木门,闪身入内。仓内一片昏暗,只有几盏油灯在深处摇曳,映出一些桌椅轮廓,却空无一人。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淡淡的霉味。
“不对劲……”为首者心中警铃大作,“太安静了!”
就在他话音未落之际——
轰!盐仓厚重的木门猛地自动关闭!与此同时,仓内墙壁、地板、甚至房梁上,骤然翻出无数黑影!劲弩机括声响成一片,淬毒的弩箭如暴雨般射向闯入者!
“有埋伏!撤!”黑衣头目厉声大吼,挥刀格开两箭,却见第三箭已至面门!他竭力偏头,箭矢擦着耳廓飞过,带起一溜血花。身旁同伴就没那么幸运了,惨叫声接连响起,瞬间倒下一片。
“冲出去!”黑衣头目不退反进,试图冲向大门。然而地面突然塌陷,露出着跌落。
屋顶上负责掩护的弓弩手听到仓内动静,心知不妙,刚要发射响箭示警,却发现自己身后不知何时已站满了人。那些皮肤黝黑、眼神冰冷的山越战士,如同从阴影中生长出来一般,短刀无声递出。
街巷中的断后组同样遭遇伏击。两侧民宅窗户猛然推开,飞索铁网兜头罩下,弓弩从各个角度攒射。
战斗爆发得突然,结束得更快。不过一盏茶功夫,盐仓内外便重归寂静,只留下弥漫的血腥气和淡淡的硝烟味(部分黑衣人试图引爆火药同归于尽,被及时制止)。
“巽七”从暗处走出,扫视战场。闯入盐仓的十二名黑衣人,当场毙命九人,重伤三人(包括那头目)。外围弓弩手和断后组共计十一人,全部格杀,无一逃脱。
“打扫战场,仔细搜查尸体,所有物品,包括衣物碎片,全部收集!”巽七”冷声吩咐。他走到那重伤的黑衣头目面前,俯身扯下其面罩。露出一张三十许、面容普通却带着一股狠戾之气的脸,嘴角溢血,眼神怨毒。
“你们是‘影蛛’哪一部?‘玄蛛’是谁?在颍阴还有多少同党?”巽七”蹲下身,声音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黑衣头目啐出一口血沫,狞笑道:“休想……从某口中……得到半个字!”
“巽七”点点头,也不废话,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些许黑色粉末,轻轻弹入对方伤口。那粉末遇血即融,黑衣头目顿时浑身剧颤,面孔扭曲,青筋暴起,发出非人的嗬嗬声,仿佛承受着千刀万剐的痛苦。
“此乃南疆‘万蚁噬心散’,能放大痛觉百倍,且令你神志清醒,无法昏厥。”“巽七”声音依旧平淡,“你可以慢慢考虑。每过十息,痛苦加剧一倍。等你愿意说了,眨三下眼睛。”
不过五息,黑衣头目眼球已布满血丝,涕泪横流,疯狂眨眼。
“巽七”捏开他下巴,塞入一粒解药暂缓痛苦。黑衣头目如同离水之鱼般大口喘息,眼中满是恐惧,嘶声道:“我……我说……我们是‘玄蛛’直属‘暗刃组’……此次行动……代号‘斩首’……目标是……吴军所有高层……”
“玄蛛身份?”
“不……不知……我等只通过死信箱和特定标记接收指令……从未见过真容……但……但有一次无意听负责联络的‘蛛丝’提过……玄蛛似乎……与吴地朱氏……有旧……”
朱氏!陈砥、步骘在密室通过特殊铜管听到此处,心头巨震。果然与朱据有关?难道朱据真是“玄蛛”?或者朱氏家族中另有其人?
“颍阴城内,还有多少你们的人?如何联络?”
“还……还有三处暗桩……分别在城东‘张氏酒肆’、城南‘李记棺材铺’、城北‘王寡妇茶棚’……联络标记是……门楣右下角用白灰画三道斜线……若有急事,可在标记旁加一个圆圈……”
又拷问了一些细节后,“巽七”给了黑衣头目一个痛快。随即,他立刻调派人手,以雷霆之势扑向那三处暗桩。同时,将审讯结果火速报与陈砥。
“朱氏……朱据……”陈砥在密室中踱步,面色阴沉,“若朱据将军真是‘玄蛛’,他为何在平舆之战前失踪?若是苦肉计,代价未免太大。若朱氏另有其人,会是谁?朱桓将军正在黑风峪苦战,其家族子弟多在军中……”
步骘怒道:“管他是谁!既然露了尾巴,就一把揪出来!某这就带兵,把和朱氏有关的人统统筛一遍!”
“不可。”陈磐忽然开口,声音清冷,“步将军,打草惊蛇,反而不美。既然已知暗桩位置和联络方式,不如将计就计,利用这些渠道,向‘玄蛛’传递假消息,引其进一步行动,甚至……反向追索其巢穴。”
陈砥眼睛一亮:“磐弟是说,反间?”
“正是。”陈磐点头,“‘影蛛’此次折损精锐,必急于了解失败原因与我军动向。我们可伪造情报,通过其暗桩传递,例如……陆逊都督确切抵达时间、父王大军位置、乃至我军下一步‘真实’进攻计划。真真假假,乱其判断。”
“好计!”步骘赞道,“二公子真乃小诸葛也!”
陈砥当机立断:“‘巽七’,此事由你负责。立刻控制那三处暗桩,若暗桩人员配合,许其戴罪立功;若不从,就地格杀,由我们的人伪装。务必伪造出可信的情报链。另外,加强对县府及我等居所的防护,尤其注意饮食、水源,谨防狗急跳墙。”
“属下领命!”
一场反间谍的暗战,在颍阴城的夜幕下悄然展开。而盐仓的伏击胜利,不仅挫败了“影蛛”一次致命的刺杀,更斩断了司马懿在颍阴城内最锋利的一只爪子。
然而,所有人都清楚,真正的风暴,不在这些阴暗的角落,而在明日,当陆逊都督旌旗出现在地平线上之时。
十一月初三,晨。
天色阴霾,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沙尘与枯叶,预示着今冬第一场雪或许即将来临。
颍阴城头,陈砥、步骘、陈磐及一众将领翘首南望。按照陆逊密使所言,今日黄昏前后,都督八千轻骑当至。
“报——!”一骑斥候自南面飞驰而来,直抵城下,声音带着激动与急促,“南方十里,发现大队骑兵!旗号正是陆都督!先锋已至五里外!”
来了!众人精神大振。
“开城门!随我出迎!”陈砥翻身上马,肋部伤口传来刺痛,他却恍若未觉。步骘、陈磐等人紧随其后,数百亲卫骑兵簇拥着,冲出颍阴南门。
南行不过三四里,便见前方烟尘滚滚,蹄声如雷。一杆“陆”字大纛率先冲破烟尘,迎风招展。旗下,陆逊一袭青袍玄甲,外罩深色披风,虽风尘仆仆,但目光依旧清亮锐利,端坐马上,渊渟岳峙。身后,八千轻骑虽显疲惫,但队形严整,杀气内敛,显然是一支百战精锐。
“末将陈砥,恭迎都督!”陈砥率众人在道旁下马,躬身行礼。身后吴军将士齐声高呼:“恭迎陆都督!”
陆逊勒住战马,目光扫过陈砥略显苍白却坚毅的脸庞,扫过步骘及交州将士奇特的装束,扫过陈磐那稚嫩却沉稳的身影,最后落在陈砥肋部隐约渗血的绷带上。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有赞许,有心疼,更有沉甸甸的责任。
“诸位将士辛苦了!”陆逊声音洪亮,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砥儿,步将军,还有诸位,你们以孤军抗强敌,转战千里,奇袭许昌,扬我军威,壮哉!本督来迟,让你们受苦了!”
短短几句话,肯定了所有人的功绩与牺牲,更拉近了距离。许多士卒眼眶发热。
“都督言重了!此乃末将等本分!”陈砥大声回应。
陆逊下马,亲手扶起陈砥,低声道:“伤怎么样?”
“皮肉之伤,无碍。”陈砥摇头。
陆逊不再多言,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向步骘,郑重抱拳:“步将军,交州奇兵,神兵天降,解上蔡之围,建不世之功!吴公与本督,铭感五内!”
步骘慌忙还礼,激动得脸色发红:“都督折煞末将了!能为国效力,乃骘与交州儿郎之幸!”
陆逊又看向陈磐,温和道:“二公子亲临战阵,胆识过人,颇有吴公当年之风。”
陈磐肃然行礼:“磐年幼无知,赖兄长与诸位将军教导,略尽绵力。”
寒暄已毕,陆逊翻身上马:“进城!详细军情,容后再议!”
大军浩浩荡荡进入颍阴城。陆逊带来的不仅是八千生力军,更有大批粮草、箭矢、药材等紧缺物资,以及随军的医官、匠人。颍阴守军士气大振,欢呼声震天动地。
然而,陆逊入城后的第一道命令,却是:“全城继续戒严,许进不许出!所有将领,无令不得擅离岗位!亲卫营接管县府外围防务!”
他深知司马懿手段,更知“影蛛”未除,此刻丝毫大意不得。
县府地下密室(已扩大),烛火通明。陆逊听取了陈砥、步骘关于近期战况、鸡鸣山伏击、城下交锋、以及反制“影蛛”行动的详细汇报,又仔细询问了许昌敌军部署、周边地形、粮草储备等情况。
“司马懿老谋深算,我军兵临城下,他虽惊不乱,调度有方。”陆逊看着沙盘,沉吟道,“诸葛诞、毋丘俭两部虽受挫,但主力尚存,已在西南十里扎营,与许昌形成掎角之势。许昌城中守军不下万人,且城防坚固。更麻烦的是,河北援兵正在南下,若待其抵达,我军将陷入四面包围。”
步骘急道:“都督,那该如何是好?难道要撤?”
“撤?”陆逊摇头,“此时一撤,军心涣散,魏军骑兵衔尾追击,必遭大败。何况,吴公大军已在途中,不日即至。此时撤退,前功尽弃。”
他手指点向沙盘上许昌城:“不能撤,也不能强攻。当以‘困’与‘扰’为主,辅以‘间’与‘疑’。”
“请都督明示。”陈砥道。
“其一,加固颍阴城防及营寨,深沟高垒,做出长期固守姿态,吸引魏军主力于此。其二,以精锐小股部队,不分昼夜,轮番袭扰许昌四郊,焚烧粮草,截杀信使,疲敌扰敌,令其不得安宁。其三,利用已掌控的‘影蛛’暗桩,散播谣言,或真或假,扰乱司马懿判断,例如可散布‘吴公已至汝南’、‘蜀军姜维大举反攻陇右’、‘并州有变’等消息。其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陆逊目光灼灼,“联络文聘水师,不惜代价,突破魏军颍水防线,北上至许昌以东登陆,建立桥头堡,威胁许昌侧翼,并打通我军与后方的一条补给通道!只要水师能站稳脚跟,我军便进退有据,可战可守!”
这一系列策略,稳扎稳打,又兼具攻势,充分体现了陆逊用兵沉稳而犀利的风格。
陈砥等人听得心服口服。步骘更是摩拳擦掌:“袭扰之事,交给我交州儿郎最合适不过!定叫司马懿夜不能寐!”
陈磐忽然道:“都督,关于‘影蛛’及朱氏疑云……”
陆逊面色一肃:“此事我已知晓。朱据将军……确有可疑之处。然此时无确凿证据,且朱桓将军正在黑风峪苦战,不宜妄动,以免寒了将士之心。反间之计可行,但需格外谨慎,既要引蛇出洞,又不可让其察觉已暴露。另外,需加强对二公子及少主的贴身护卫,尤其是防毒。”
他看向“巽七”:“‘涧’组织在颍阴还有多少人手?”
“巽七”答道:“连属下在内,尚有三十七人,皆可一战。”
“全部调入县府,专司内卫反谍。外围防务,交由步将军亲信与我的亲卫营。”陆逊下令,“即日起,所有饮食,需经三人以上查验;所有集会,地点时间临时决定;所有进出人员,必须持有我、少主、步将军三人中至少两人共同签发的令符。”
一道道严密的指令下达,一张更为坚固的防护网悄然织就。
会议持续至午后。当众人走出密室时,发现天空不知何时已飘起了细碎的雪粒,落在肩头,瞬间融化。寒风更劲,天地一片萧瑟。
“下雪了。”陈砥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这场雪,不知要下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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