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至高天番外(1/2)
轮回池的水,是由凝固的星河与融化的时间交融而成。
水面漾开的每一道银蓝色涟漪里,都折叠着万千生灵的朝生暮死。
池畔,彼岸花开得正烈。
赤红如血的花海一路烧至天穹尽头,在暗域终年无日的幽暗之下,兀自灼灼绽放,像一场盛大而无声的献祭。
六道身影立于池边。
仅是存在,便已让周遭的法则生出微妙的波痕——空气凝滞,光线弯曲,连轮回池的水纹都荡得比别处更慢、更深。
“神域,易主了。”
率先划破这片厚重寂静的,是魔神玄焰。
他抱臂而立,玄色魔袍上绣着的紫色曼陀罗随他吐息无声开合。
语气里淬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一缕被冒犯的躁意:
“啧,苏绾柠……倒是会挑时候。”
“这个纪元的主场,可该轮到暗域了。她这就撂了担子?”
他嗤笑一声,像战斧劈开冰层:
“瞧不起谁。”
轮回神风烬伸出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轻轻点向池心。
指尖触及的刹那,一圈格外深阔的涟漪荡开,水影里倒映出无数张模糊的脸——哭的、笑的、执念如锁。
他收回手,从肩头拈起一瓣自发梢飘落的彼岸花。
赤色映着他妖异的眉眼,唇边笑意似淬毒的银钩:
“或许……”
“她是料定,新神主……能与吾等周旋?”
花瓣在他指间无声碾碎,猩红花汁顺指缝滴落,蚀穿池边黑岩,留下一缕青烟。
“真当吾等历劫之身……会永远困在凡尘里么?”
虚无神夕昼倚在缭绕的云絮间,雪发垂落如银河倾泻。
他未出声,只是粉瞳空寂地望着池心——那里倒映着一弯本不属于暗域的月亮,清冷、遥远,像某个不该被记起的约定。
唯有他星轨袍上流转的银纹,悄然快了几分。
“新神主根基未稳,何足为惧。”
邪神玄幽冷声接话,紫瞳深处渊狱翻涌。
指尖一缕紫黑魔焰跃起,将身畔几朵彼岸花焚成虚无的灰。
“既坐上那位子,便是吾等之敌。”
他语速平缓,字字却如铁钉坠地:
“规矩,不可破。”
他口中的“规矩”,是横亘在神域与暗域之间,绵延了无数纪元的神战。
关乎权柄,关乎疆界,也关乎那不可言说的纪元更迭时……
两域必须分出的那一道高下。
“怕了?”
静立一旁的冥神司离忽然轻笑。
他怀中黑玉骨扇未展,嗓音却像扇骨摩挲般低哑:
“苏绾柠这一退……倒像在说,暗域不配与她交手似的。”
最后开口的是寂灭神雪千澈。
他银紫长发在无风的气流中微扬,每一缕都凝着永冻的寒光。
声线清冷如冰刃刮过:
“无论她因何而退……”
“暗域的规矩,从来不由他人来定。”
他缓缓抬眼,眸中映着整片猩红的花海,与花海尽头那片更深的黑暗。
池面忽然无风自动,漾开一圈接一圈的涟漪。
仿佛万千魂灵在同一刻,轻轻叹了一口气。
——退位或许是一种轻蔑。
但暗域的神,从不需要谁的敬畏。
他们只相信,握在手中的权柄,与淌过指尖的血。
一直阖目凝神的冥神司离,缓缓抬起了眼帘。
那是一双冰封海渊般的眸子,没有望向任何同伴,只沉沉映向轮回池的最深处——那里星尘沉淀,时光淤积,仿佛万物终末的归墟。
他开口时,声音如远古安魂的钟磬余韵,却字字淬着不容转圜的决绝:
“强行,召回历劫身。”
“他们……不会自己回来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池畔凝固的空气仿佛被无形之手骤然攥紧。
历劫,是至高神只用以维续神格“活性”与“人性”的古老修行。
将一缕神魂投入下界万丈红尘,尝遍爱憎别离,待劫数圆满,自当携感悟回归神躯,涤荡永恒带来的倦怠与冷寂。
可此刻,时辰已误。
下界那些他们,显然已在各自的命途里深深扎根,与某些人、某些事缠缚成结——绝无可能自行斩断尘缘,重返这片冰冷的至高天穹。
强行召回,便意味着要将那些鲜活生长着的因果,从魂灵深处连根撕扯而出。
寂灭神雪千澈始终未发一言。
他只是静立于最边缘的阴影里,银紫长发在绝对静止的空气中无风自动,如冰原上不息的极光。
雾紫色的眼眸穿过重重幽冥,望向神域的方向,眉间那枚绛雪神纹掠过一线寒彻骨髓的光。
无需多言。
无论那位新主是谁,有何种手段——
他的道,从来只有一种:
挡路者,皆为尘烬。
“可。”
虚无神夕昼终于吐出一个音节,空灵似雪落深潭。
他粉瞳中映着的池中月影,微微晃了一下。
“正合我意。”
魔神玄焰咧开嘴角,露出一个近乎暴烈的笑,眼底暗火如岩浆翻涌。
“早该如此。”
邪神玄幽指尖的紫黑魔焰轰然盛放,将身周数尺内的血色花海一瞬焚为虚无的尘烟,仿佛已厌极了那些下界拖泥带水的牵绊。
“眼下……倒也别无他法了。”
轮回神风烬慵懒地拂了拂袖摆,唇边笑意却妖异如染血曼珠沙华徐徐绽开。
他眼底掠过一丝猩红的、近乎愉悦的期待:
“正好会一会那位新神主。”
他微微偏首,嗓音轻柔如情人絮语,却让池畔温度骤降:
“诸位猜猜……当她亲眼见到吾等真身降临——”
“会不会……吓得哭出来呢?”
彼岸花海无声摇曳,猩红花瓣簌簌飘落,覆上池面万千浮沉的魂影。
“哈哈哈——若真是个年纪尚轻的,怕是要当场哭花脸吧?”
“苏绾柠的继承人,铁定又是个小姑娘,哭起来肯定很有趣。”
魔神玄焰笑得张扬肆意,暗火在瞳底明灭跃动,仿佛已预见那令人愉悦的场景。
除了那位曾拖着两座寰宇共赴湮灭的狠绝神主苏绾柠,神域何曾有过能真正与暗域至高天抗衡的存在?
新继任的神主,到底会是谁呢?
“是该去好生拜会一下这位新邻居了。”
玄焰缓缓活动脖颈,骨节摩擦间发出清脆的裂响,笑容里淬满危险的兴味。
“让她好生见识一番……何谓暗域的待客之道。”
“莫要过于轻敌。”
冥神司离微微摇头,额前垂落的蓝宝石额链随之漾开一圈幽泠光晕,似在无声警示。
“开始。”
寂灭神雪千澈的声线最终落下,字字如冰锥坠地,冷彻魂髓。
下一刻——
六位至高神,同时抬手。
没有风云变色,没有雷霆万钧,只有六道本质迥异却同等浩瀚的神力,如沉眠的巨龙苏醒,悄然没入轮回池那仿佛凝固了亘古时光的水面。
“哗——啦——”
整片池水在瞬息之间沸腾!
并非寻常的涟漪,而是六道巨大的、反向旋转的深渊漩涡轰然成型!
漩涡中心光影疯狂扭曲,无数属于下界的记忆碎片喷涌而出——
破碎的娇喘、未尽的拥抱、含泪的笑颜、灼烫的体温……
凌乱的画面与声音交叠沸腾,宛如一场被强行撕开如薄雾般的梦。
紧接着,六道璀璨到刺目的流光,自池水最深处痛苦挣扎着挣脱,每一缕都缠绕着未散的眷恋,逆着轮回的洪流,冲向池畔那六道寂然等待的身影!
轰——!!!
无形的神威气浪以轮回池为圆心轰然炸开,席卷整片彼岸花海!
赤红的花浪先是伏倒,随即被狂乱的气流卷向高空,漫天纷扬如一场倾泻的暴雨。
六位神只周身神光暴涨,神格因分魂的强行回归而剧烈震荡,法则纹路明灭闪烁,仿佛随时会崩裂。
却又在刹那,被主魂那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冰冷意志强行镇压、抚平、彻底吞噬融合。
他们依旧立在原地。
可那圆满无瑕的神格深处,此刻却仿佛有炽热的熔岩在奔涌冲撞。
那些被强行拽回的记忆与情感,非但没有如预期般被冰封、被磨灭,反而在回归神躯的瞬间……
变得愈发清晰滚烫,鲜活如昨日初逢。
——原来最深的烙印,从来不是刻在魂上,而是烧在命里。
纵使撕裂轮回,跨越生死,也洗不褪那一眼惊鸿的温度。
“不对劲——为何无法封禁这些记忆?!”
魔神玄焰第一个低喝出声,嗓音里压着一丝罕见的惊乱。
那些画面太过炽烈鲜活,几乎带着灼人的温度撞进神魂深处。
缠绵的吐息,交握的十指,汗湿的鬓发,还有她染着泪意却依然弯起的眼尾……
每一帧都清晰得令他耳后发烫。
他简直无法直视记忆里那个笑得像个傻子、恨不得把整颗心都掏出来捧给对方的自己。
“这便是强行召回的代价。”
邪神玄幽以手背轻抵前额,指尖微微发颤。
历劫身经历的那些荒唐又旖旎的昼夜,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在意识中翻涌上演。
他猛地收拢五指,试图以毁灭法则的凛冽意志碾碎那些过于生动的画面,可那幻影却愈发清晰——
他甚至恍惚闻到了她发间清冽的雪玉山茶香气,感受到她指尖拂过自己喉结时细微的战栗。
“兄长……”
他忽然抬眸,紫瞳深处翻涌着某种近乎狼狈的柔软,嗓音低哑下去。
“或许……该将孩子们接回暗域。他们终究是吾族血脉,未来的继承人。”
那些与阮轻舞不知天地为何物的荒唐岁月,已足够令他心绪翻腾,偏偏……他们还留下了更深刻的痕迹。
他曾嗤笑虚无神竟在下界留下子嗣,可当感知到自己血脉延续的存在时,胸腔里涌起的竟是近乎战栗的狂喜。
是的,他在欢欣。
只是这份属于“父亲”的灼热,必须被收敛于至高神的冰冷表象之下。
暗域至高天的血脉,绝不能流落于神域,那会影响他们真正力量的苏醒。
暗域长久以来的混乱与倾轧,未尝不是因为始终缺乏名正言顺的继承者。
而如今,竟一举有了六位。
每一个,都是他们向命运强求来的馈赠。
“嗯,该接回来。”
虚无神夕昼轻声应道,粉瞳深处原本永恒寂静的星河,此刻正漾开温柔的涟漪。
那里面映着的,是月下她含笑的眼睛,是她倚在他怀中数星星时慵懒的侧影。
他拢了拢宽大的袖袍,指尖抚过绣着的星轨纹路,那银线却仿佛还残留着为她披衣时,拂过她肩头肌肤的触感。
“话说回来——”
轮回神风烬忽然嗤笑一声,指尖把玩着一缕自彼岸花海掠来的红雾,眼尾扬起戏谑的弧度。
“玄焰,没瞧出来啊?你给小月亮的聘礼……竟选了粉色的?”
“老子乐意!”
魔神玄焰猛地别过脸,耳根却烧得厉害。
内里神魂早已是天翻地覆。
他想起了自己精心挑选的、堆积如山的粉色锦盒,想起了她那时眼中骤然亮起的细碎星光,想起了自己是如何笨拙地藏起所有血腥与暴戾,只为了换她一句带着笑意的“玄焰哥哥真好”。
……简直想立刻回到过去,把那个没带脑子、彻头彻尾的恋爱脑历劫身揪出来打一顿。
可心底最深处,却又有什么东西,随着那些滚烫的记忆,悄悄化开了。
“总好过某些人——张口闭口便是主人。”
魔神玄焰眉峰一挑,毫不留情地刺向轮回神与冥神的方向,唇边弧度讥诮如刀。
“听闻司离与阮阮洞房夜,险些倾覆整片忘川天海?”
他嗤笑一声,暗火在眼底跳跃。
“菜……就多练。”
“……”
冥神司离冰蓝色的眸子骤然一凝,如极地冰层无声裂开一道细痕。
耳畔不受控制地响起记忆深处的声音——是她足踝上那串银铃,一步一响,清脆伶仃,仿佛踏在他神魂最敏感的弦上,步步生歌。
“嗤——”
轮回神风烬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指间一缕猩红花雾,眼尾掠过一旁邪神与魔神。
“你们兄弟二人,怕是快把思过崖跪穿了吧?可曾反省出什么心得?”
他语带笑意,却字字如针。
“魅魔了不起么?便能堂而皇之缠她十天半月不放手?”
话音稍顿,他眸光转向那抹银紫身影,语气添了几分玩味的凉意:
“最过分的……当属寂灭。”
风烬慢悠悠道:
“平日瞧你冷若霜雪,端方自持……”
他轻笑一声,尾音拖长。
“谁知房中术,都让你玩出花来了。”
“……”
寂灭神雪千澈周身萦绕的寒意骤然一荡,似冰湖被投入灼石,雾紫色的眼底暗流汹涌。
眉间那枚绛雪神纹烫得惊人,仿佛下一秒就要融化成滚烫的朱砂。
浮光绛雪岛上万年不化的孤雪,在这一刻仿佛都化作了她指尖的温度——那曾无意划过他颈侧、脊背、腰腹的触感,轻柔而致命,惊心动魄如一场温柔的山崩。
他们哪里是召回了历劫身?
分明是往亘古冰冷的神格核心里,硬生生嵌入了一枚名为“阮轻舞”的、永不熄灭的烈阳。
而此刻,那枚旭日的光与热,正以同心契为引,自雪千澈的神魂深处荡开,无声灼烧。
万古未曾有过的生动,同时出现在六张本该只剩神性漠然的脸上。
原来最致命的从来不是刀剑,而是回忆。
而最可怕的也不是遗忘,是记得太清,清到每一次心跳,都像在重复她的姓名。
就在这片山雨欲来、几乎凝为实质的死寂之中——
虚空,忽然漾开了涟漪。
仿佛有一支无形的笔,蘸着月光,在暗沉的天幕上轻轻划开一道温柔的裂痕。
一艘流线纤长、通体笼罩着月华清辉的巡天舟,就这样优雅而从容地,撕开了暗域亘古不变的永夜,静静浮现在轮回池的上方。
舟身流淌着银白符文,明净皎洁,与周遭阴森压抑的至高天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近乎傲慢的温柔存在感。
舟首,立着一道身影。
银发如星河倾泻,在无光之域里独自发光。
衣袂被虚空深处的气流微微托起,似展未展的羽翼。
“放肆!”
“何人擅闯至高天?!”
几位至高神的神威骤然爆发,目光如冰刃般凌厉扫去——带着被窥破隐秘的愠怒,与长久居于权力巅峰不容挑衅的本能寒意。
然而下一瞬——
“呼……”
一阵轻盈似叹息的风,拂过。
那道身影自舟首翩然跃下,足尖点在虚无处,却漾开一圈圈星辉凝结的涟漪,如踏月而来。
一袭繁复绮丽的鸢尾紫色神裙迎风绽开,裙摆如雾散开,拂过之处,仿佛将神域最明艳鲜活的春光,都带进了这片终年死寂的领土。
“叮铃……叮铃铃……”
她腕间与足踝上的银铃随之摇曳,发出清越欢快的撞击声,像一串不小心跌进古井的星辰,瞬间击碎了此间所有紧绷的沉默。
然后,她抬起了脸。
那张令永夜都愿意为此点亮一盏灯的容颜,带着毫无阴霾的明媚笑意,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清澈地,撞进了六双刚刚历经神魂地震的眼眸深处。
“诸位邻居——”
她的嗓音仿佛深海人鱼浮出月光之海时的那声吟唱,神秘、清澈,又带着天然的亲近。
“你们好呀。”
她立于虚空星辉之中,紫裙迤逦如云霞初生,肩上停着一只冰蓝色水晶蝶,翅翼轻扇间洒落细碎的莹尘。
“初次见面,我是阮轻舞,神域的新神主。”
她微微偏头,笑意漾至眼角。
“特来拜会。”
语毕,她终于抬眸,真正望向那六道立于彼岸花海深处、威震万界的身影——
空气,骤然凝固。
比之前更彻底的死寂,吞噬了一切声响。
方才还在冷然盘算着如何“掂量”、“敲打”、甚至“教训”这位新神的六位至高天主宰,此刻仿佛被混沌初开时最古老的禁咒同时贯穿——
身形僵滞,呼吸凝屏,连指尖萦绕的神力都定格在了流动的前一瞬。
他们看着她。
看着那双盛着笑意的眼睛,看着那枚随呼吸轻颤的唇,看着那缕随风拂过脸颊的银发,看着那身紫裙上每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光影褶皱……
历劫归来后所有未能封印的、滚烫的、令人神魂战栗的记忆,在这一刻——
轰然决堤。
原来重逢不需要预告。
它只是发生在最措手不及的时刻,以最美丽的姿态,撞碎所有冷静的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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