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木楼琴音(2/2)
“他在等阿禾。”周先生的声音发颤,“阿禾走后第三年,就病死在城里的戏班,临死前托人带信,说‘想听先生再弹遍《凤求凰》’,可信送到时,苏先生已经不在了。”
突然,琴身剧烈震动,没断的琴弦“啪”地又断了一根,断弦弹出的力道竟将砚台里的干墨震成了粉末,粉末在空中凝成个模糊的影子,穿长衫,抚琴的手指悬在琴弦上,迟迟不肯落下。影子的袖口沾着松针,与琴轴上的那些一模一样,显然常去楼后的松林。
我顺着松针的痕迹走到楼后,发现松林深处埋着个木盒,打开一看,是支狼毫笔和半块松香,笔杆上的“禾”字被摩挲得发亮,松香里裹着片干枯的桃花瓣——是阿禾最爱戴的头饰,她总说“桃花配琴声,才叫春色”。
夜里,我们守在书房。刚到子时,七弦琴突然自己响起,断了的琴弦竟像有了生命,在空中虚弹,琴音比白天听到的更清晰,先是《凤求凰》的缠绵,接着转为《广陵散》的激越,最后又归于《平沙落雁》的悠远。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琴上,琴案的残纸突然无风自动,上面的半阙《广陵散》渐渐补全,最后一笔落下时,空中的影子慢慢变得清晰,苏先生的侧脸在月光里柔和如塑,他抬手拂过琴弦,断弦的琴轴上突然长出新的弦丝,是松林中最坚韧的藤蔓,被月光镀成了银白色。
“是阿禾回来了。”周先生突然老泪纵横,指着窗外——月光下,松林里站着个穿戏服的影子,手里捧着支桃花,正朝着木楼的方向微微颔首,裙摆扫过的松针“沙沙”作响,像在应和琴音。
琴音戛然而止时,天已微亮。书房里的七弦琴断弦尽复,琴身的“断”字被新的墨痕覆盖,写着个“圆”字。楼后的松林里,那木盒被埋在新土下,上面压着块青石,石上刻着行小字:“弦可断,音不灭;人可离,情不绝。”
后来,镇上的人常听见木楼的琴音,却再没人觉得诡异。有孩子说,午夜爬树时看见苏先生和阿禾在书房对坐,一个抚琴,一个轻和,琴音惊起的宿鸟,在月光里排成行,像串会飞的音符。
我离开那天,周先生正在修补木楼的窗纸,他说要让琴音透得更清亮些。风穿过松林,带着松针的清香,与木楼的琴音缠在一起,飘向镇子的尽头——那是三十年前没说完的故事,终于在时光里,被琴弦轻轻续上了最后一个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