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6章 晒谷场上的刻度(2/2)
“你爷爷补麻袋总用蓝布,他说蓝色耐脏。”她把缝好的麻袋递给我,手指在布角上捻了捻,“其实我知道,他是觉得我最爱穿蓝布衫,故意找的由头。”
老周把称好的米搬上车,车板压得咯吱响。阿桂婶往他手里塞了袋新米:“给你家娃尝尝,灶膛余温煨过的枣,配新米熬粥,香。”
老周乐呵呵接过去,鞭子一甩,驴车“咯噔咯噔”往村外走,车后扬起的尘土里,混着新米的清香。
日头爬到头顶时,阿桂婶让我帮着翻晒场上的谷子。竹匾里的谷粒被晒得发烫,我用木耙子翻动时,谷粒从指缝漏下去,像撒了把碎金子。
“当年你爷爷晒谷,总爱把竹匾摆成圈,说这样像个粮仓,谷子看着心里踏实。”阿桂婶坐在场边的石碾上,手里择着豆角,豆角的清香和谷香缠在一起,“他走那天,也是这么好的太阳,谷粒在竹匾里滚来滚去,他忽然就倒在竹匾旁,手里还攥着把木耙子。”
我手里的木耙子顿了顿,谷粒在竹匾里停住了滚动。
“后来我总觉得,他没走。”阿桂婶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每次翻谷粒,都能听见他在说‘慢着点,别把谷粒撒了’;每次烧灶,都能闻见他说的‘松针引火快,耐烧’;就连这老麻袋,摸着都像他的手,粗粗拉拉,却暖得人心头发烫。”
豆角择完了,她起身往灶房走:“中午咱吃豆角焖饭,就着新米,香。”
灶膛里的余温还在,我添了把柴,火苗“腾”地窜起来,舔着锅底,把阿桂婶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像老电影里的画面。
墙上的挂钟敲了十二下,正午了。晒场上的竹匾被阳光晒得发烫,谷粒的香味越来越浓,我忽然明白,那些灶膛里的余温,竹匾里的谷香,麻袋上的补丁,都是时光留下的念想,像灶膛里的火星,看着灭了,其实一直燃着,暖着往后的日子。
收谷的驴车走远了,车辙里落着几粒新米,被阳光晒得透亮。阿桂婶端着豆角从灶房出来,喊我吃饭时,我看见她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满满的光,像灶膛里跳动的火星,也像竹匾里滚动的谷粒,平凡,却又踏实得让人心里发烫。
午后的阳光穿过晒谷场,把竹匾的影子拉得很长,谷粒在光里轻轻跳,像在诉说着一个永远讲不完的故事——关于守候,关于传承,关于那些藏在烟火气里的爱与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