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十面埋伏(二)(1/2)
“好!打得好!”
“这帮红毛鬼子,在海上横行霸道惯了,没想到也有沉水的一天!水淹河内……这是关云长的手段啊!刘永福这次算是给朝廷长了脸!”
慈禧站起身,踱了两步,殿内昏暗阴郁的气氛一扫而空。
“恭亲王天天跟哀家念叨,说洋人船坚炮利,不可力敌,要和,要忍。如今看看,洋人也是肉长的,离了那铁船,在水里泡着也是个死!这漫天的红光,原来是应在洋人遭瘟上!”
孙毓汶依旧跪着,头却压得更低了。
“老佛爷……此战之胜,固然可喜。但徐延旭大人的折子里,还有后文。”
慈禧脚步一顿,敏锐地察觉到了孙毓汶语气的变化:“后文?吞吞吐吐的做什么?讲!”
“徐大人派人细查了。”
“这水淹法军营地的毒计,还有那顺安海口的重炮,并非……并非刘永福黑旗军之主力所为。”
慈禧眯起眼睛:“那是谁?难道是广西的萃军?还是唐炯的滇军?他们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没奉旨就私自出兵?”
“都不是。”
孙毓汶从袖口中抽出份并未经过军机处公阅,通过特殊渠道递上来的密折。
“据前线探子回报,主导顺安炮战者,乃是一群操着两广、福建口音的外来军官。他们用的炮,是德国克虏伯的一五零后膛钢炮,且并非朝廷采买,而是……从南洋私运进去的。”
“而在河内炸闸、夺船的,名为安南义勇,实则领头的,也是这批人。当地人传言他们是百十个神兵天降,个个精通洋文、算学、测绘,打起仗来不要命,比洋人还懂洋人的打法。”
“唐景颂在折子里说……这些人,都自称是振华学营的学生。而他们背后的主子……”
孙毓汶深吸一口气,吐出一个名字:“黑旗军中得来的消息,是那个南洋的豪商,金山的会首——陈兆荣。”
大殿内死沉沉的,连呼吸声都弱不可闻。
“陈兆荣……”
慈禧缓慢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哀家记得这个人。李鸿章之前还曾举荐,说是捐了天津糖局,是个心向朝廷的义商,跟美国人关系密切,帮着买了许多美国产的军火。之前还听闻他在南洋背后支持兰芳,被英国人软禁,闹得挺大。”
“正是此人。”孙毓汶叩首道,“此人身在海外,却势力庞大。他不仅是海外洪门的会首,控制着南洋的苦力、米粮、金山的航运,如今看来……他还在私蓄死士,图谋甚大。”
“私蓄死士……”
慈禧冷笑一声,“这恐怕不是死士那么简单吧?能打沉洋人的军舰,能水淹三军,这比朝廷的绿营、练军还要强!他一个商贾,养这么些虎狼之兵,想干什么?”
但这还不是最让慈禧忌惮的。
孙毓汶知道,火候到了,该加最后一把柴了。
“老佛爷,还有一事,折子上不敢明写,是探子带回来的口信。”
“此人和黑旗军很早就搭上了关系,互通有无,黑旗军开放红河航道,并且把自己地盘内的一些矿山都卖给了此人,换取陈兆荣的军火和走私支持,甚至支援了黑旗军一批高级军官,双方合作了很久。
孙毓汶抬起头,“另外……顺安政变之事,疑似也是此人暗中指使,陈九手下的这批人,私下拉拢了顺化的主战派……直接带兵进了顺化皇城,主导了阮朝更替,控制了朝堂。。”
慈禧扑满白粉的脸微微抽搐。
她的美容极为耗时,每日要花数个时辰梳妆保养。流程不仅包括外部涂抹,还有内服珍珠粉、人乳等,单今日脸上这玉容散,玫瑰胭脂、就要几十味药材。
“他们……折子上还说,这些人公开宣布阮朝的主和派大臣阮文祥通敌卖国,当场将其格杀。然后……控制了年幼的阮朝皇帝建福帝,逼着小皇帝颁布了《杀贼勤王诏》,对外正式向法兰西宣战。”
“探子回报,现在的顺化皇城,虽名为阮氏天下,实则……政令皆出那几个姓郑、姓林的教官之手。他们挟天子以令诸侯,将阮朝皇室迁往广治新所,名为避难,实为软禁!”
“情报汇总,都指向陈兆荣此人。新会县户籍簿查阅,此人祖辈皆是渔民,如今他们那一支早已经全部迁往了海外,人去楼空。”
“放肆!!!”
一声尖利的怒喝,响彻储秀宫。
慈禧猛地将手边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啪啦!”
名贵的官窑粉彩茶盏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湿了孙毓汶的官袍,但他丝毫不敢动。
“反了!这才是真正的造反!”
慈禧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地上的碎片,就像是指着那个远在天边的陈九。
“好一个陈兆荣!好一个义商!”
“哀家原以为他不过是个想花钱买个顶戴的土财主,没想到,他心里藏着的是这等心思!”
“阮朝政变,哀家一直以为是顺化朝廷内部的权力斗争,没想到竟然是外人染指!”
“挟天子以令诸侯……他今天敢在安南挟持阮朝皇帝,明天是不是就敢带人起兵造反?!”
安南藩属国,天高海远之地,她心中并不是很在乎,
她这一生,最恨、最怕的,就是臣下擅权,尤其是这种控制皇帝、架空皇权的戏码。
因为这正是她正在做的事。
如今,一群海外的汉人,一群没有辫子、不读圣贤书、满脑子洋墨水的乱党,竟然在眼皮子底下的属国,上演了一出改朝换代的戏码。
这种示范效应,太可怕了。
如果让国内的汉人督抚效仿,如果让那些对朝廷不满的会党效仿,大清的江山还要不要了?
“老佛爷息怒!老佛爷保重凤体!”李莲英吓得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
“息怒?哀家怎么息怒?”
慈禧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阴鸷得吓人,“李鸿章呢?他是怎么管的人?陈兆荣是他引荐的,天津糖局,上海那个银行是他批的。如今出了这种大逆不道的乱臣贼子,他李鸿章是不是也知情不报?是不是也想跟着分一杯羹?”
孙毓汶心中狂喜,但面上却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老佛爷,李中堂或许也是被蒙蔽了。毕竟这陈九远在海外,又是洪门会首,手段隐秘……”
“蒙蔽?他李少荃老糊涂了,会被蒙蔽?”
慈禧冷哼一声,重新坐下,眼神在血色的光影中明明灭灭。
“传哀家的旨意!”
“着徐延旭,立刻切断与那伙乱党的一切联系!告诉刘永福和安南的清军,让他们盯死这些人!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还有,去查!给哀家狠狠地查!陈九在大清境内还有多少生意?多少眼线?那个天津糖局,还有在上海的买卖,都给哀家盯着!派去密探,查阅清楚。若证实是他的人手,所有产业和关联者,即刻抄没,满门抄斩!”
“嗻!”孙毓汶大声应道。
然而,就在他准备退下的时候,一直没说话的李莲英,却突然小心翼翼地开口了。
“老佛爷……奴才有一句不知当讲不当讲的话。”
慈禧正在气头上,横了他一眼:“讲!”
“老佛爷,这陈逆固然胆大包天,该杀。可是……眼下这局势,怕是…….”
“怕是什么?”慈禧怒极反笑,
“难不成他比洋人还厉害?”
李莲英悄悄凑前几步,“老佛爷,奴才是个粗人,不懂军国大事。但奴才听御膳房的采买说,最近暹罗的贡米,南海的鱼翅,马来的官燕全都短缺,说是南边运不上来。
这要是真断了……怕是还没饿死陈逆,咱们自个儿的百姓先得闹起来。到时候……洋人还没打进来,家里先着了火。”
事实上,宫里涉及南洋的类目着实不少,南洋的翠鸟羽毛,修缮宫殿和打造家具的大料,西洋钟表的维护零件与机油,冰片(龙脑香),沉香,海味,最近都已经没有新货补充了。
慈禧默不作声,最近她因为偏头痛,需要沉香入药,已经对内务府大发雷霆一次,砍了几个脑袋。
孙毓汶看了一眼太后的脸色,补充道,“老佛爷,还有一层隐忧,奴才不得不说。这陈逆的人头好拿,可这闽、粤两省的米路,怕是也要跟着断了。”
“这两省地狭人稠,这些年百姓为了逐利,田里多改种了桑麻、茶叶和甘蔗,自家产的稻米早就不敷吃了。市面上的口粮,大半都要靠从暹罗、安南运来的洋米接济。”
“如今法兰西和荷兰人在南洋海面上设卡封路,寻常商船寸板难行。唯独这陈兆荣,借着他在南洋洪门的势力,又挂着洋人的旗号,还能把这些米运进来。”
孙毓汶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这不仅是米。还有制造枪弹急需的黑铅、白锡,还有前线将士救命用的金鸡纳霜,全靠这条海路吊着气。”
慈禧的脸色愈发难看。
“老佛爷,”
孙毓汶壮着胆子接着说道,“现在陈逆的船队,因为挂着美国或者其他乱七八糟国家的旗号,还能在南洋和洋人周旋,往国内运东西。若是现在抄了他,这……”
慈禧沉默了。
她虽然不懂经济,但她懂维稳。
华南若断粮,那是要出大乱子的。两广、福建,是重中之重。
“还有,”
“老佛爷,还有一层。如今恭亲王爷主和,不想打。可洋人都骑到脖子上了,若是这时候咱们把那伙打赢了洋人的义勇给定成反贼,岂不是……岂不是让洋人看笑话?让百姓寒心?”
“再者说,那阮朝小皇帝既然已经宣战了,那就是替咱们大清挡枪。咱们正好可以作壁上观,看他们跟法国人狗咬狗。若是咱们出手灭了陈逆的人,黑旗军恐怕也有异动,那法国人万一长驱直入了,到时候,还得咱们八旗子弟去前线。”
慈禧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她一瞬间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陈九是个威胁。是的,他有兵,有钱,有控制皇帝的野心。
但是,他是一把刀。
一把锋利的、染着毒的、但也能狠狠地捅伤洋人的刀。
现在的大清,满朝文武,争议不休,真正在安南打出声势的,竟然是黑旗军这伙反贼和这个海外的乱党。
如果现在公开通缉陈兆荣,断了南洋的线,不仅米粮会断,安南的局势也会生变。
万一法国人打进边境,谁来保卫大清?靠神机营那帮只会提笼架鸟的大爷吗?
“哼。”
慈禧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气,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
“你们说的,倒也在理。”
她缓缓将茶盏送得嘴边,用热气熏着脸,声音变得幽幽的:
“这陈九,虽然是条养不熟的野狗,但好歹……是条长了獠牙、敢咬洋人的野狗…..”
“孙毓汶。”
“奴才在。”
“陈逆那伙人控制安南皇帝的事,暂且按下不表。
对外就由军机处拟旨,说是……阮朝新君感念天朝恩德,深明大义,自愿发奋图强,整顿朝纲,誓死抵御外侮。至于那些义勇军官……那是安南本地土人,国王自己聘的客卿,与大清何干?”
“老佛爷圣明!”孙毓汶重重磕头。
“圣明?呵……”
“监正那个老废物还说是天灾,这哪里是天灾?这是妖孽出世!这是汉人要在海外造反!”
她最恨的不是洋人,洋人要的是钱,是通商。
给些土地赔些钱就打发了,甚至洋人还要求着这朝廷不亡。
她最怕的是汉人有了兵权,还要有了洋人的脑子。
当年的曾国藩让她睡不着觉,如今这个陈九,虽然人不在国内,但这股子“只知有华,不知有清”的架势,比发捻之乱更让她心惊。
“传旨。”
“让李鸿章即刻进京,不必递牌子,直接来养心殿。
哀家要好好问问他,他举荐的好商人,到底是给大清办洋务,还是在掘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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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养心殿东暖阁。
黄纱帘垂得严严实实,将帘后那人的身形遮得影影绰绰。光绪皇帝坐在帘前的小马扎上,低着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仿佛一尊摆件,
帘外,军机处与总理衙门的大臣跪了一地。领班军机大臣恭亲王奕欣跪在最前,身后是宝鋆、翁同龢,以及连夜奉诏进京的直隶总督李鸿章。
慈禧的声音从帘后飘出来,
“听听,”
“真是长脸啊。咱们大清的绿营兵见着洋人就跑,这帮义勇倒好,把法国人给淹了。连洋人都说,这是屠夫,是魔鬼。”
“战事开始这么久,你们军机处的战报甚至比洋人的报纸还慢,给哀家呈上来的东西还要照着洋人报纸上的东西写,
“恭亲王,你是个明白人,你来说说,这振华学营到底是哪路人马?”
奕欣磕了个头,声音透着一股子暮气:“回太后,刘永福黑旗军骁勇善战,此乃国家之幸……”
“刘永福?”慈禧冷笑一声,“六爷,你是跟我这里装糊涂?洋人的报纸满天飞,刘永福那几杆破鸟枪,能把法国人的铁甲舰打沉了?能把河内城给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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