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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十面埋伏(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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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的一声,一叠奏折从帘后扔了出来,正好砸在奕欣的面前。

这些人是哪儿来的?啊?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奕欣捡起折子,扫了几眼,脸色微变,立刻伏地道:“太后明鉴,此等海外义勇,虽非经制之师,但若能为国杀敌……”

“为国杀敌?”慈禧打断了他,

“为的是哪个国?安南国王都被他们换了!今日他们在顺化敢换阮氏的皇帝,明日是不是就要换这紫禁城里的天?”

这诛心之言一出,几个大臣齐刷刷地磕头:“臣等死罪!太后息怒!”

“李鸿章。”

“臣在。”李鸿章微微直起身子,

“这陈兆荣,哀家记得是你保举的义商吧?当年办天津糖局,你说要寓兵于商;后来此人南洋活动,你说是以商制夷。”

“如今倒好,夷没制住,倒是制出一个海外乱党,洪门魁首来。少荃,这便是你给大清办的洋务?”

李鸿章心里咯噔一下。深吸一口气,语气沉痛:

“太后容禀。陈兆荣虽有僭越之举,但目前看来,其锋芒所指,皆是法兰西。安南局势危如累卵,若无此等虎狼之师牵制法军,只怕法国人的兵锋早已直指镇南关了。”

“你是说,哀家还得谢他?”

“臣不敢。”李鸿章叩首,“臣的意思是,此乃驱虎吞狼之计。陈九及其党羽,虽有野心,但毕竟身在海外,根基不稳。他们此刻在安南与法军死磕,那是拿他们的命,在换咱们大清的时间。”

李鸿章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狠辣,

“太后,既然他们愿意打,就让他们打。朝廷只需给几个虚衔,不发一两银子,不发一杆枪。待到他们与法国人拼得两败俱伤,朝廷再出王师,既收复了安南,又顺手……清理了这帮隐患。此乃一石二鸟。”

慈禧在帘后沉默了许久。

“驱虎吞狼……”慈禧咀嚼着这四个字,“这就是你的答复?”

“你来说。”

她指了指一直没说话的军机大臣孙毓汶

孙毓汶应了,稍微措辞后回答,

“太后,陈逆之根基,全在南洋与海外贸易。

若是朝廷日后公开通缉,照会各国领事,封了他在国内外的产业,他在洋外便是无根之木,人人唾弃,到时候,是生是死,还不是老佛爷一句话的事?”

慈禧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好。”

慈禧终于松了口,“李鸿章,既然人是你招来的,这风筝线还得你来拽。你给那个陈逆去信,就说朝廷嘉奖他的义举,封那个什么死在河内的义勇首领做……做安南游击将军,安抚人心,让陈逆在安南的人继续打,往死里打!”

“嗻。”李鸿章松了一口气。

“但是,”慈禧话锋一转,语气森然,“总理衙门即刻照会各国公使。就说这伙义勇剪辫易服,早已不是大清子民。

他们在海外所作所为,大清概不负责。若是惹了祸,洋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另外……”

她对着孙毓汶说道:

“全面派发密探,着手派人刺杀陈逆,哀家一定要见到他死!”

奕欣听得背脊发凉。

这是要用完即弃,日后还要钉死罪状,杀人诛心。

“都退下吧。李鸿章留下,哀家还有话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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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空了,只剩下李鸿章一人跪在冰冷的金砖上。

慈禧让人撤了帘子。她走下宝座,看着这个满头白发的老臣。

“少荃啊,”慈禧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像是在拉家常,但这让李鸿章更觉得恐怖,“你跟哀家交个底。这陈逆,到底是不是你给自己留的后路?”

李鸿章浑身一震,立刻摘下顶戴,重重磕头:“太后!老臣对大清忠心耿耿,天日可表!臣与之周旋,全是为了洋务大局,为了北洋水师能有几两银子买煤啊!若太后疑臣,臣愿即刻告老还乡,永不问世事!”

“起来起来,看把你吓的。”

慈禧虚扶了一把,“哀家若是疑你,早就像对付沈葆桢那样对付你了。哀家知道,这洋务不好做,难免被这些商人蒙蔽。”

她走到李鸿章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有人上了折子,说你一味主和,在处理越南事宜上六大可杀之罪。你怎么看?

若是让这帮清流言官知道这陈逆的洋务是你批的,你又该如何自处?

李鸿章低着头,犹豫了下回答道,

“天津糖局,能补北洋军费,更利天津口岸洋务、贸易发展。

近来上海,中外货币无可流通,商市萧索,殊非公家之利……英法银行已分设中国通商各口,华商多向买股存银。

历年各省所借汇丰洋款,汇丰屡在各口买华人股份展转售利,实隐占中国利权。所以臣支持陈兆荣设立中华通商银行,在上海立足,方便货物银钱流通,示商民以大信……”

“好了,你办的事,外边人不懂,我还是知道的。”

“但是,”慈禧的声音变得无比冷酷,“安南这仗,不能再让陈逆的人再出风头了。明白吗?那些官督商办的事务,尽快收回。还有,见不到陈逆的人头,你自己看着办。”

“臣……明白。”李鸿章苦涩地回答。

“你去安排吧。让广西那边的清军,看着点黑旗军。要是法国人顶不住了,咱们的人……哪怕是误伤,也不能让陈逆的人在安南站稳,更不可以成为民间的英雄!”

“还有,”慈禧转过身,背对着李鸿章,“告诉那个陈兆荣,他那个糖局和银行,朝廷收了。让他拿几百万两银子,赶紧吐出来给户部。算是他的一点买命钱。若是他懂事,哀家或许还能留他个全尸。”

“嗻。”

李鸿章退出养心殿时,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

紫禁城的夹道里,风吹得灯笼乱晃。李鸿章扶着墙,感觉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依然泛着暗红的夜空,长叹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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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明天清晨六点开始,”

“汇丰、有利,以及所有加入洋行公会的成员,拒绝承认中华通商银行签发的任何汇票、支票及结算凭证。”

怡和洋行的代表弹了弹烟灰,补充道:“我已经通知了全上海所有的钱庄联号。谁敢接中华通商银行的单子,谁就是在这个市场上自绝后路。告诉他们,我们要看现银。

如果胡雪岩和陈兆荣那帮南洋商会想买哪怕一两货,都得让他们抬着几百斤的白银像苦力一样在大街上走。我看他们能撑几天。”

“旗昌的人在这次生丝大战里绝对脱不开干系,不要顾及美国人的脸色!更不能让这个金山九和胡雪岩联手霸市!”

…………….

上海十六铺码头,江海关第三验货棚

这一批货南洋商会为了檀香山那几万名华人劳工准备的续命货——三千坛绍兴加饭酒、五百箱金华火腿、一千瓮镇江陈醋,以及整整两舱用来做工装的松江粗棉布。

这些东西不值黄金万两,但却是檀香山华人在此刻紧俏的物资,

负责押运的是中华通商银行外联部襄理,三十出头,此刻他正站在雨棚下,看着那一排排贴着“中华通商银行承兑”封条的货物,心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通常,这种杂货只需核对数量,给关口塞两包烟丝就能放行。但今天,验货棚的气氛冷得吓人。

“谁是货主?”

一个傲慢的声音传来。从海关红砖楼里走出来的,是江海关外籍验货官奥马利。

他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雨披,手里提着根包铜手杖,身后跟着四个巡捕和两个早已被洋行买通的华人通事。

外联部襄理急忙迎上去,递上一份早已备好的礼单和关单:“奥马利先生,辛苦了。这是鸿源号发往檀香山的杂货,都是些吃食布匹,没什么贵重东西,这是清单,请您过目。”

奥马利没接清单,而是用那根手杖嫌恶地挑起了盖在货物上的油布一角。

“檀香山?”奥马利哼了一声,蓝灰色的眼珠子里透着一股狡黠与残忍,“大英帝国的海图上,没有叫檀香山的地方。”

襄理一愣:“先生,这就是Hono(火奴鲁鲁),我们也叫Sandwich Isnds(三明治群岛),华人习惯叫檀香山……”

“海关只认官方名称。你的关单上写的是中文檀香山,对应的英文拼写模糊不清。”

奥马利冷冷地打断他,“依据《通商口岸货物申报条例》第十九款,目的地表述不清,有逃避关税嫌疑。退单重填。”

“这……”

襄理压住火气,“好,我现在就改。”

“慢着。”奥马利的手杖重重地敲在一口深褐色的酒坛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单子要改,货也要验。我接到密报,这批货物里夹带了违禁品。你是知道的,最近局势紧张,有人试图往海外运送军火。”

“军火?”襄理气笑了,“奥马利先生,这是绍兴黄酒!是给在甘蔗田里干活的苦力用的!”

“是不是酒,不是你说了算,要验过才知道。”奥马利嘴角勾起一丝狞笑,给身后的印度巡捕使了个眼色,

“开封查验。”

“先生!这可是泥封的陈酿!”襄理大惊失色,上前一步挡在前面,“一旦敲开泥头,海风一吹,不出半个月这酒就全酸了!到了檀香山就是一坛子醋!这几千坛酒就废了!”

奥马利根本不理会,他直接伸出手杖,狠狠地捅向面前的一坛酒。“哗啦”一声脆响,陶片飞溅,醇厚的酒香瞬间在阴冷的雨雾中炸开。

“嗯,闻着像酒精。”

奥马利掏出手帕捂住鼻子,故作夸张地皱眉,“但我怎么知道这酒精度数有没有超过易燃标准?根据海事安全法,易燃液体不能装在普通货舱。来人,取样!”

那两名华人通事手里拿着粗铁钎,像是捅尸体一样,在那五百箱金华火腿上乱戳。

火腿被戳得千疮百孔。

雨水顺着铁钎流进肉里,不出三天,这些火腿内部就会生蛆霉变。

更惨的是那批松江棉布。奥马利声称棉布卷里可能藏有鸦片,命令将两千匹布全部展开。

泥泞湿滑的码头地面上,雪白的粗棉布被粗暴地摊开,瞬间吸饱了地上的脏水和煤灰。

巡捕穿着沾满泥浆的皮靴,在棉布上以此为乐般地来回踩踏,嘴里嚷嚷着:“检查!检查!”

“住手!你们这是在毁货!”

通商银行的襄理双眼通红,身后的十几名洪门兄弟已经按捺不住,手摸向了腰间。

襄理死死按住这些码头兄弟的手,一旦动手,旁边的巡捕房就会立刻以暴乱为名扣押所有人,那样正好中了洋行的圈套。

奥马利看着满地狼藉,满意地转过身,用手杖指了指眼前这人胸口那张印着“中华通商银行”字样的胸牌。

“别怪我。”

奥马利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高高在上的傲慢,“要怪就怪你们找错了钱庄。有人让我转告你,凡是盖着‘中华通商银行’结算章的单子,在上海滩,连一块烂布都别想运出去。这批货,就当是给你们主子和那个胡财神上的学费吧。”

说完,他在那张已经被雨水淋湿、皱皱巴巴的查验单上,用红笔狠狠地划了一个大大的叉,并在备注栏里写下一行英文:

“Cargo unfit for export due to ation and iproper packagg.”(货物因污染及包装不当,不予出口。)

“封存!”奥马利大喝一声,“通知拖船,把这堆垃圾拖到烂泥渡去,别挡了怡和洋行大轮船的道!”

襄理站在雨中,浑身湿透,看着那几万两白银换来的心血,在短短半个时辰内变成了垃圾。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掐进了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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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一家高档西餐厅里,劳合社驻上海的代理人正与其下属共进晚餐。

“给伦敦发电,”

代理人切着盘中的牛排,“鉴于中华通商银行的财务状况极不稳定,其结算的所有远洋贸易,风险系数调整为不可控。

通知所有保险商协会成员,即刻撤销对凡是持有该银行结算单据船只的水险与火险。”

“可是先生,旗昌洋行的船还在等保单……”

“没有保险,那条船就是一口漂在海上的棺材。”

代理人擦了擦嘴,“我不信美国人敢在那张没有担保的废纸上签字。如果他们敢开船,就在公海上找准时机查扣它,理由是不适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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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义兴公司,

一名信使跌跌撞撞地冲进内堂,跪倒在管事面前:“堂主!出事了!新加坡和槟城的弟兄发来急电!”

信使颤抖着递上一份电报: “英殖民当局突袭新加坡义兴公司,借口查禁走私,查封了在马六甲的所有橡胶和锡矿仓库。

汇丰银行新加坡分行冻结了我们在当地的所有户头,南来的船队在南海就被英国军舰以检疫为名扣下了!”

管事听闻,脸色惨白,手中的茶杯跌落在地。

这意味着,中华通商银行不仅在上海被封了出口,在老家南洋更是被抄了底。

此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撞门声和嚣张的叫喊。

“开门!工部局搜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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