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十面埋伏(一)(1/2)
海峡殖民地,新加坡,莱佛士坊。
虽然那诡异的紫红色天象依然在黄昏时分笼罩着马六甲海峡,但对于这里的商人来说,比天象更让人窒息的,是——沉默。
一种可怕的、商业上的沉默。
直落亚逸街的《叻报》馆内,总编辑叶季允正对着一张空白的版面发愁。他手里的毛笔悬了半天,愣是落不下去。
“还是没消息?”叶季允把笔往砚台上一搁,问向刚从电报局跑回来的跑街。
跑街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一张薄薄的电文纸,苦着脸:
“叶先生,咱们在大东电报局守了三天了。那帮英国佬耸耸肩,说线路拥堵。实际上大家都知道,是从西贡那边的海底电缆出了问题。”
“这是刚才路透社发的一条短讯,而且还是转了几手的,您看看。”
叶季允接过来,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鉴于东京湾局势不明,法兰西远征军司令部宣布:自即日起,对安南全境海域实施战时特别封锁。除悬挂法兰西国旗之特许补给船外,任何试图进入海防、顺化及土伦港之船只,无论国籍,一律视为敌对行为。”
“封锁……”叶季允喃喃自语,“这那是封锁安南,这是把咱们南洋商人的眼睛和耳朵都给堵上了。”
此时,门帘一挑,一个身穿长衫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他是新加坡赫赫有名的福建帮商人,专做南北行生意的林路。
“叶主笔,今儿个的报纸怎么还没出?码头上的阿叔都在等着看安南那边的米价呢。”
林路虽然语气客气,但眉宇间透着一股深深的忧虑。
叶季允苦笑一声,把那张电文纸递过去:“林老板,您是消息灵通人士。您看看,这让我怎么写?法国人把海给封了,安南那个小朝廷更绝,前一阵疯狂走私,现在听说为了防止法国探子和传教士,把内陆的商道也给断了。现在安南就像个铁桶,只进不出。”
林路扫了一眼电文,冷哼一声,却并不惊讶。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压低声音道:
“何止是法国人。叶先生,您是读书人,只盯着安南。我们做生意的,看的是这片海。”
“怡和洋行的广东号,那是挂着大英帝国米字旗的船,硬是被法国人的巡洋舰在西贡外海给逼停了。
法国人现在根本不讲理,那是发了疯的疯狗!他们上船查验,哪怕没查到枪炮,只要发现船舱里有硫磺、铅块,甚至是用来压舱的铁条,都说是疑似兵工厂原料的资敌物资,直接扣船!”
“看样子是吃了个大亏!顺化朝廷前一阵疯狂购买的那些走私的军火估计是派上了用场。”
“扣英国人的船?大英帝国可是海上霸主,英国领事不管?”叶季允大惊。
“管?怎么管?”
林路嗤笑一声,手指在桌上重重一点,
“英国公使巴夏礼现在正忙着在上海跟李鸿章谈洋药税厘并征的大生意呢!
听说英国希望大清把进口鸦片的关税和厘金合并征收,以保全英商利益。
每箱鸦片加征80两厘金,这可是每年几百万两银子的进项。
为了这个每年几百万两银子的大生意,英国在安南战事上对法国那是妥妥的绥靖政策,哪有空管这几条破船的闲事?只要不全面封锁通商口岸,英国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抗议两声,装装样子罢了。”
“而且,不光是北边。苏门答腊那边,也不太平。”
林路叹了口气,指向西南方, “荷兰人看法国人在安南动手,他们也坐不住了。就在前几天,11月8号,一艘英国船尼斯罗号在亚齐海岸搁浅,全船人都被亚齐的一个土王扣了当肉票。
荷兰东印度总督那是羞刀难入鞘,为了报复,也为了切断土王跟外界的联系,竟下令对苏门答腊北部沿海实施‘无限期战时封锁’。”
“现在,那个海峡就是个死胡同。”
“槟城的胡椒运不出来,咱们的米运不进去。”
“法国人封了北边的安南,荷兰人封了南边的亚齐。咱们新加坡,真成了个夹在两把刀中间的孤岛。”
同日,下午三点。新加坡河畔,哥烈码头附近。
这里是南洋贸易的心脏。此时,几位掌握着东南亚大宗商品命脉的大佬,正聚在二楼的茶室里,气氛凝重。
窗外,原本繁忙的新加坡河面上,停泊着密密麻麻的商船。
不是因为生意好,而是因为不敢出港。
那些平日里像工蜂一样穿梭的驳船,此刻大多系在缆桩上,随着死水微澜起伏。
“昨天的挂牌价,西贡一级白米已经涨到了每担4块7毛5海峡元。”
说话的是潮州帮的米业巨头,也是暹罗御用的米商代表。
“而且是有价无市。我派去西贡的买办,十天前发回最后一封电报,只有四个字:’法军征粮’。
法国远征军司令部发布了一号令,为了保障北圻战事,湄公河三角洲所有的秋收稻米被列为军需优先。剩下的,被安南那个阮朝朝廷在南边的官员以此为借口,搞起了坚壁清野,层层盘剥,一粒米都流不出堤岸。”
“坚壁清野?”
坐在他对面的广府帮商人黄亚炎冷笑一声,
“我看是自绝经脉。
阮朝封锁内陆,不许粮食和盐运往北圻,想困死法国人。可他们忘了,北圻那是刘永福的地盘,更是咱们华商走私最活跃的地方。
这一封,法国人有军舰运补给饿不死,饿死的是谁?是老百姓,是咱们在那边开了几十年铺子的侨商!”
黄亚炎端起茶杯,却烦躁地喝不下去:
“我名下的广源盛号,上个月刚运了一船英国棉布和瑞典洋火去海防。
按照往年的规矩,卸了货,装满北圻的生丝和八角回来,这一趟利润至少三千两。
现在呢? 船没回来,人也没信儿。
船没回来,人也没信儿。
我托了汇丰银行的英国买办去打听,你们猜怎么着?”
众人都看向他。
“那个英国佬耸耸肩,说海防港现在就是个鬼门关。
法国人的旗舰巴亚尔号撤下来了,伤痕累累,现在临时挂起了布,遮遮掩掩。
虽然撤了,但还有两艘巡洋舰堵在红河口。 而内河……更可怕。”
黄亚炎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听说红河上全是漂着的死尸和烂木头,顺流而下,一直漂到海里。
咱们的商船根本不敢进红河航道。
听说是因为黑旗军——或者是别的什么人,在河道里布满了水鬼和漂雷。
只要是带铁壳的洋船,进去就炸。
我的船长是个老实人,一看这架势,宁可赔违约金,掉头就跑回香港了。
但他带回来一个消息——整个北圻的贸易线,几乎全断了。”
“全断了?”
一直没说话的老买办皱着眉头发问,
“那位金山九的货呢?他组建的商会在南洋不是铺了很大的摊子吗?”
提到陈九,茶室里的空气微妙地凝固了一瞬。
这个名字,在最近的南洋商圈里,既是禁忌,也是传说。
那位潮汕米商接过话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窗外:
“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
按理说,封锁这么严,他们商会大多都是做海运生意的,家大业大,生意应该最先受影响。
他在北美的货,要运到香港,再分销到南洋和上海,天津。现在海路不通,安南这块跳板也废了。
可是……”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货单,拍在桌上。
“这是前几天,一艘挂着美国旗帜的快剪船,哪怕没有蒸汽动力,全靠风帆,趁着夜色和暴雨,硬生生穿过了荷兰人在巽他海峡的封锁线,停靠在丹戎巴葛码头卸下的货。”
众人凑过去一看,全都倒吸一口凉气。
货单上赫然写着:“上等白糖,三千桶;古塔胶,五百箱;金鸡纳霜,一百箱。”
落款是:“美国义兴贸易公司(檀香山)转运”。
“美国旗的船?”黄亚炎惊讶道,“那位什么时候用这种老掉牙的帆船了?现在不都是走火轮船了吗?连太古轮船公司都不用帆船了。”
“这就叫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米商眼中闪过一丝佩服,
“法国人和荷兰人的军舰,那是烧煤的铁疙瘩。他们依赖加煤站,依赖既定的航线,而且在海上冒着黑烟,隔着十里地就能看见。
而这种老式的飞剪船,速度快,吃水浅,不用加煤,专走那些满是暗礁的偏僻水道。
在那位金山九爷眼里,封锁线不是墙,是筛子。”
“而且你们注意到了吗?”
他指着货单上的金鸡纳霜,“这是治疟疾的药。在这个节骨眼上运这个来南洋,他是算准了安南大水之后必有大疫,还是算准了咱们这些人怕死?”
“但这毕竟是杯水车薪啊。”
旁坐的一个商人叹气,“几艘飞剪船,救不了大市。
现在的关键是,信息。
以前从西贡发个电报到新加坡,只要两个小时,收费是每字2.5法郎。
现在呢?电缆断了。
咱们只能靠那些从香港绕道马尼拉,再转道巴达维亚的邮轮带信。
这一绕,就是半个月。
半个月啊!哪怕安南那边已经改朝换代了,咱们这儿还在傻乎乎地按半个月前的米价挂牌。
这就是在赌命!”
茶室角落里,一位一直沉默的客家老者,手里把玩着一枚银洋。
他是专门做情报的贩子,消息路子最野。
“诸位,”老者幽幽地开口,
“你们只看到了生意断了。
但我的人,从安南那边带回来一些更吓人的东西——不是货,是话。”
“什么话?”
“法国人的封锁,不仅是封船,是在封口。”
老者把银洋立在桌面上,让它旋转。
“我的人在海防港外围的渔村里躲了三天。
他亲眼看见,法国人的运兵船,趁着夜里,一船一船地往外运东西。
不是运回去的伤兵,是……装着石灰的麻袋。
那麻袋的形状,一看就是装的人。”
“你是说……”黄亚炎脸色发白。
“如果只是打了败仗,法国人会暴跳如雷,会在报纸上叫嚣复仇,就像之前李维业死的时候那样。
但这次,法国人太安静了。
西贡的法文报纸《交趾支那信使报》,这一周竟然在头版讨论热带水果的种植和巴黎的时装,对北边的战事只字不提。
这种安静,只有一种解释。”
老者猛地按住旋转的银洋,“啪”的一声。
“那就是他们输得太惨,惨到连怎么编谎话都还没想好。
惨到他们必须把海封死,不让哪怕一个活着的见证者跑出来,告诉世界真相。”
“而那个真相……”
老者抬起头,目光灼灼,
“恐怕就是咱们都听到的那个传闻——‘水淹七军’。
那个把红河大堤炸了,把几千法国兵喂了鱼的,不是刘永福。
刘永福我打过交道,他是个草莽英雄,讲义气,但他没这个脑子,也没这个狠劲。”
“这背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下一盘大棋。”
“这只手,能让飞剪船穿过封锁线运来咱们急需的药;
这只手,能在几千里外的安南,指挥一场连洋人都看不懂的神仗。”
潮汕籍的米商深吸一口气,接上了话头:
“你是说……金山那位?”
茶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一个商人,能做到这一步吗?
控制航运,穿透封锁,甚至……遥控战争?
“报——!!”
楼下突然传来一声长喝,打断了众人的思绪。
是《叻报》的跑街,气喘吁吁地冲进了金钟大厦的大堂,手里挥舞着一张刚印出来的号外。
因为跑得太急,他的鞋都跑掉了一只。
“出号外了!出号外了!”
“香港发来的急电!绕道马尼拉转过来的!”
二楼的大佬们顾不得体面,纷纷涌向楼梯口。
米商一把抢过那张还散发着油墨香气的薄纸。
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却字字如雷:
“本报香港特讯:伦敦劳埃德保险公司宣布,鉴于东京湾出现非传统之高危军事打击手段,即日起,凡进入该海域之法国籍商船、军辅船,战争险费率上调百分之四百。”
他的手在颤抖。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周围面色各异的同伴。
“百分之四百……”
他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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