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巷口的白梅与箱底的红布(2/2)
娘拉着表哥说话,春杏端着搪瓷缸子给他倒水,手刚碰到缸子把,就听见“哗啦”一声——缸子没拿稳,水洒在表哥的裤脚,洇出一小片湿。“你这孩子,毛手毛脚的!”娘瞪了她一眼,春杏慌忙蹲下去擦,指尖不小心碰到表哥的手腕,热流顺着指尖窜到心口,像灶膛里的火突然旺了,烧得她耳朵发烫。表哥赶紧往后退了退,“没事,姨,俺自己擦”,他的声音有点哑,像被烟呛了,脸却红到了耳朵根。
春杏蹲在地上,盯着表哥裤脚上的湿痕,突然想起前几天在课桌里发现的东西——是张泛黄的画报,不知道哪个男生塞进去的,画面里的男女没穿衣服,纠缠在一起,像被风吹倒的麦秸。她当时吓得赶紧塞进墙缝,可那画面却像生了根,总在夜里冒出来,混着娘的红肚兜、表哥的蓝布褂,还有灶膛里的烟火气,在她心里绕来绕去。
表哥走后,娘在炕头缝补衣服,春杏坐在灶台边烧火,柴火的烟把她的眼睛熏得通红。“春杏,你也老大不小了,姑娘家要本分,少看些乱七八糟的”,娘突然开口,手里的针线“穿梭”响,“前几天听你老师说,你们班男生传看坏书,你可别跟着学”。春杏赶紧点头,手里的柴火棍攥得发紧,木头的纹路硌着掌心,像表哥手腕上的筋络。
这天夜里,杨家坳下了场大雪,雪花落在老梅树上,压弯了枝桠。春杏躺在床上,听着雪粒子打在窗纸上的声音,偷偷摸出白天捡的梅花瓣——花瓣已经冻硬了,像片小冰片。她把花瓣放在胸口,闭上眼睛,又想起了娘的红肚兜、表哥的蓝布褂,还有那张泛黄的画报,身体里像有股热流慢慢漫上来,像雪下的春草,藏不住的痒。
她悄悄坐起来,借着月光看自己映在墙上的影子——瘦瘦的,穿着打补丁的棉袄,像棵没长开的麦子。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腰线,软乎乎的,像娘缝的布娃娃,却藏着连自己都不懂的热流。她知道这热流像巷口的霜,早晚会变成“坚冰”,像冬天过后的融雪,终将漫过田埂,漫过心防,只是那时的她,还不懂这隐秘的悸动,会跟着岁月,在她的生命里扎下根,像老梅树的根,深深扎进杨家坳的土里,再也拔不掉。
雪还在下,老梅树的影子落在窗纸上,像个沉默的老头,看着屋里的姑娘,看着她胸口的梅花瓣,看着她藏在棉袄里的、连自己都不敢说的心事。春杏把花瓣攥在手里,直到天亮,花瓣化了,水渗进她的棉袄,像滴在雪地里的泪,凉,却带着点说不出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