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巷口的白梅与箱底的红布(1/2)
一九七六年的冬天,杨家坳的霜比往年更厚,像老天爷撒了把碎盐,铺在巷口的青石板上,踩上去“咯吱”响,能硌得脚心发麻。十四岁的春杏裹着件打补丁的蓝布棉袄,蹲在老梅树下捡冻落的花瓣,指尖刚碰到那点白,霜就化了,凉丝丝的水渗进棉袄袖口的破洞里,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这棵老梅树是杨家坳的老物件,比春杏的奶奶还大,枝桠歪歪扭扭的,像个驼背的老头,可一到冬天,就缀满了白花花的瓣儿,香得能飘半条巷。春杏捡花瓣,不是为了好看,是想揣在兜里,让棉袄里也沾点香——她的棉袄是前年改的,里面的棉絮板结得像土块,只有领口还留着点当年的新气,是娘用浆糊硬挺起来的。
“春杏!捡啥呢?太阳都晒屁股了!”巷口传来娘的嗓门,像生产队的铜锣,震得梅树枝上的霜簌簌往下掉。春杏赶紧把手里的花瓣塞进兜里,拍了拍棉袄上的雪,“捡梅呢,娘,晒了能当香包”。娘是生产队的妇女队长,说话做事都带着股子硬气,走过来在她后脑勺拍了一下,“姑娘家哪来那么多闲心?赶紧回家烧火,你爹下工要喝玉米粥”。
春杏跟着娘往家走,棉袄兜里的花瓣硌着腰,像揣了把小刀子。她想起昨夜的梦——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樟木箱上,箱盖没关严,露出里面红布肚兜的一角,绣着的鸳鸯像活过来似的,在月光里游。她偷偷摸过去,指尖刚碰到那布,就听见娘的咳嗽声,吓得她赶紧缩回手,心口跳得像揣了只兔子。那肚兜是娘当年的陪嫁,平时压在箱底,只有逢年过节才拿出来晒,红布都褪成了浅粉,却还带着股子说不清的香,像梅花开在暖炕上。
家里的土坯房矮矮的,屋顶的茅草上结着冰棱,像挂着串玻璃珠子。春杏蹲在灶台边烧火,柴火是去年的麦秸,湿乎乎的,烧起来“噼啪”响,烟呛得她直咳嗽。锅里的玉米粥“咕嘟”冒泡,香气混着烟味,往鼻子里钻。她正盯着粥里的玉米粒发呆,突然听见院门口传来扁担的“吱呀”声——是表哥来了。
表哥比春杏大五岁,在邻村的砖窑厂干活,脸黑得像煤球,肩膀却宽得能扛动半袋红薯。今天他穿了件新做的蓝布褂,是表婶用她男人的旧军装改的,领口还缝着颗红星扣子。“姨,俺来送年礼”,表哥把手里的布包放在炕沿上,里面是两斤白面,还有块红糖,是砖窑厂发的福利。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