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可汗诺(2/2)
曹议金接过密信,扫了一眼,随手掷在虬髯汉子脸上:“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可说?”
虬髯汉子闭上眼,不再言语。
“把他们押下去,严加看管。”曹议金沉声下令,“明日一早,随使团一同上路,我要让天睦可汗看看,他的左相,究竟藏着怎样的狼子野心。”
校尉们应声,拖着几个垂头丧气的回鹘汉子,押往客栈后院的柴房。
客栈内终于恢复了平静,烛火重新被点燃,映得众人的脸色明暗交错。
苏墨卿站在楼梯口,看着满地狼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短刃。方才楼下的厮杀声近在咫尺,他却始终站在暗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曹议金抬眸,恰好对上他的目光,淡淡道:“今夜多亏了你。若不是你探出消息,我们怕是要着了赤烈的道。”
苏墨卿躬身道:“此乃墨卿分内之事。”
陈念安走上前,沉声道:“大人,今夜怕是不能安稳歇宿了,属下担心还有漏网之鱼。”
“无妨。”曹议金摇头,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正好,我也想看看,赤烈还能派出多少人手。”
风卷着砂砾,依旧在客栈外呼啸。
柴房里,传来回鹘汉子不甘的咒骂声,很快又归于寂静。
云州客栈的这个夜晚,注定无眠。
而这场围绕着和亲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夜色深沉如墨,柴房的门被铁链锁得死死的,门缝里漏出的月光,照亮地上蜷缩的几个身影。
虬髯汉子被捆在最中间,粗麻绳勒进皮肉里,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隔壁的马厩里,玄镜司的校尉拄着长枪,脚步声来回踱着,像一道催命符,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大哥,咱们……咱们真的要被押去甘州?”一个瘦小的回鹘兵卒颤着声,声音里满是恐惧,“可汗要是知道咱们是左相的人,怕是要直接砍了咱们的脑袋!”
虬髯汉子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闭嘴!事到如今,多说无益!”
他何尝不知道后果?赤烈派他们来的时候,只说事成之后有重赏,却绝口不提失败的下场。他们这群人,不过是左相手里的一把刀,用完了,便可以随意丢弃。
客栈二楼的客房里,烛火依旧亮着。
曹议金铺开一张河西地图,指尖落在甘州与沙州之间的官道上,沉声道:“赤烈绝不会只派这几个人来。云州之后,便是戈壁,那地方荒无人烟,最适合设伏。”
陈念安站在一旁,目光锐利:“末将已命斥候先行探路,一旦发现可疑动向,立刻回报。另外,那几个回鹘人的口供,还需再审一审,说不定能挖出更多关于赤烈的谋划。”
钱庆娘捧着一叠文书,轻声道:“密信上只写了截杀使团,却没提具体的伏兵位置。我猜,赤烈定是留了后手,这几个人,不过是用来试探虚实的。”
曹议金颔首,转头看向立在窗边的苏墨卿:“苏女史以为呢?”
苏墨卿转过身,月光落在他的襦裙上,映出竹影的纹路。他沉吟片刻,道:“方才在楼下,我给那虬髯汉子施针时,察觉到他肩背处有旧伤,像是被箭矢所伤。甘州近来并无战事,这伤,怕是来自……”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地图上的一处山谷:“黑风岭。”
曹议金眼底闪过一丝精光:“黑风岭。张谦的地盘。”
陈念安立刻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赤烈与张谦勾结了?”
“极有可能。”苏墨卿点头,“张谦要夺权,赤烈要搅黄和亲,二人的目的一致,狼狈为奸,再正常不过。”
几人对视一眼,皆是心头一凛。若真是如此,那前路的凶险,便又多了几分。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异响,像是瓦片被踩碎的声音。
陈念安反应最快,猛地拔剑出鞘,身形如箭般窜出窗外。只听得几声短促的交手声,紧接着,便是一声闷哼。
曹议金与钱庆娘、苏墨卿也快步走到窗边,只见月光下,陈念安正揪着一个黑衣人的衣领,那人手中还握着一柄淬了毒的匕首,已然被制服。
“说!谁派你来的?”陈念安的声音冷冽如刀。
黑衣人咬紧牙关,猛地一咬舌尖,嘴角溢出黑血,竟是当场自尽了。
陈念安皱眉,搜遍黑衣人的全身,只找到一枚刻着“张”字的令牌。
“是张谦的人。”陈念安沉声道。
曹议金看着那枚令牌,眸色沉得像寒潭:“看来,我们的猜测没错。黑风岭,便是他们设下的杀局。”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斩钉截铁:“传令下去,今夜三更,拔营启程!避开官道,走小路,绕开黑风岭!”
“那这几个回鹘人?”钱庆娘问道。
“带上。”曹议金道,“他们是赤烈勾结张谦的铁证,我要亲手把他们,送到天睦可汗的面前。”
三更的梆子声,在夜色里响起。
云州客栈的灯火次第熄灭,使团的车马悄然驶离,消失在茫茫戈壁的夜色中。
柴房里的虬髯汉子,隐约听到车马声远去,猛地睁开眼,眼底满是绝望。
而此刻的黑风岭,密林深处,张谦正与赤烈的使者举杯对饮,火光映着他们狰狞的笑容。
他们以为,使团定会乖乖踏入这张早已织好的网。
却不知,猎物早已调转方向,朝着另一条布满荆棘的路,缓缓而去。
使团绕开黑风岭,改走山间小径,一路颠簸,竟误入了一片蓊郁密林。向导说这是峨眉山余脉,林深树密,常有猿猴出没,需得小心。
众人正行得疲惫,忽闻头顶枝叶簌簌作响。苏墨卿刚抬手拭去额角薄汗,便见一道黄毛身影“嗖”地窜下,直扑他怀中的药箱。
“哎呀!”苏墨卿惊呼一声,忙侧身躲闪,药箱却还是被那猴子抓了个正着。那猴子抱着药箱,蹲在枝头,龇牙咧嘴地打量着众人,一双火眼金睛滴溜溜转,像是在炫耀战利品。
钱庆娘看得又好气又好笑:“这泼猴,倒是眼尖,专挑贵重的东西抢!”
陈念安眉头微皱,正要拔剑驱赶,却被曹议金抬手拦下。“无妨。”曹议金望着那猴子,眼底竟泛起一丝笑意,“峨眉山的猴群,素来顽劣,却也通些人性。”
话音未落,又有十几只猴子从林中窜出,有的攀在树梢,有的蹲在石上,齐齐盯着使团的行囊,馋涎欲滴。其中一只老猴,毛发灰白,蹲在最高的枝头,俨然是这群猴子的首领。
苏墨卿看着怀中被抓破的药箱,心疼得直皱眉。他那些草药,皆是费尽心思采来的,尤其是那株止血的金疮药,更是军中急需。
“这可如何是好?”苏墨卿急道,“我的草药……”
云鬓闻言,从行囊中取出几块干粮,笑道:“苏女史莫急,我有法子。”
她将干粮掰成小块,朝那只抱药箱的猴子扬了扬。那猴子果然被吸引,警惕地盯着干粮,却不肯放下药箱。
云鬓见状,又将一块干粮扔到地上。那猴子犹豫片刻,终于抵不住诱惑,放下药箱,窜到地上抢食干粮。
苏墨卿趁机上前,将药箱夺回,检查一番,幸好草药只是散落了些,并未损坏。
那老猴见云鬓手中有干粮,竟领着一群猴子,齐齐蹲在地上,冲着云鬓作揖,模样憨态可掬。
众人看得忍俊不禁,连日来的紧张与疲惫,竟消散了大半。
云鬓将干粮尽数抛给猴群,笑道:“这些小家伙,倒也有趣。”
猴群抢食完干粮,竟不肯离去。那老猴像是感念云鬓的馈赠,领着几只猴子,窜进林中,不多时,竟捧着几颗野果出来,放在云鬓脚边,又作了个揖,这才领着猴群,消失在密林深处。
云鬓捡起野果,擦了擦,递给苏墨卿:“尝尝,这野果酸甜可口,正好解渴。”
苏墨卿接过野果,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溢满口腔,心中的郁气顿时消散。
曹议金望着猴群消失的方向,笑道:“没想到这峨眉山的猴子,竟成了咱们的解语花。”
陈念安也忍不住勾了勾唇角:“看来,前路虽险,却也不乏趣事。”
众人休整片刻,再次启程。密林深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林间鸟语花香,竟让人忘了身处在乱世之中。
苏墨卿握着手中的野果,望着身旁谈笑风生的众人,心头忽然泛起一丝暖意。
或许,这场西行之路,并非全是刀光剑影。
也有这般,意想不到的温柔与生机。
第三章 戈壁烽烟
暮色四合时,使团终于驶出峨眉余脉的密林,踏入茫茫戈壁。
风卷着沙砾,打在车篷上噼啪作响,远处的地平线被落日染成一片熔金,几株枯瘦的胡杨歪歪斜斜地立着,像是戈壁滩上孤独的哨兵。向导是个常年走丝路的老商旅,满脸风霜,他勒住马缰,指着前方一处隐约可见的断壁残垣,沙哑着嗓子道:“大人,前面是前朝的烽燧遗址,方圆百里内唯一能遮风避沙的地方。眼下日头落得快,夜里戈壁温差大,咱们不如就在那儿歇脚,避开后半夜的寒气。”
曹议金掀开车帘,极目远眺。那烽燧残高不过数丈,夯土墙被风沙侵蚀得坑坑洼洼,顶端的了望台早已坍塌,只剩下半截断壁,在暮色里透着一股苍凉。他颔首道:“就依向导所言,今夜在此歇宿。”
玄镜司的校尉们率先策马奔去,片刻后,陈念安策马折返,沉声道:“大人,遗址内未见异常,只是墙角积沙甚厚,恐有蛇虫藏匿。”
“让兄弟们仔细清理,再燃起篝火,既能驱寒,也能防兽。”曹议金吩咐道。
众人牵着车马陆续抵达烽燧。卸下负重的马匹喷着响鼻,不安地刨着蹄子。校尉们挥起长刀,将墙角的积沙铲开,露出斑驳的夯土地面。钱庆娘领着几个随从,搬出干粮和水囊,云鬓则从行囊里取出针线,替陈念安缝补被树枝刮破的衣袍。
苏墨卿提着药箱,四处查看。他蹲下身,指尖拂过夯土墙上的一道裂缝,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裂缝深处,似乎藏着些什么。他正要细究,却听得钱庆娘一声轻呼。
“你们快来看!”
众人闻声围拢过去。只见钱庆娘所指的那面石壁上,密密麻麻刻着弯弯曲曲的纹路,既非汉字,也非回鹘文,像是某种失传的西域古篆。纹路盘旋缠绕,最终汇聚在石壁中央,勾勒出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山峰周身嵌满了星星点点的圆圈,像是缀满了宝石,山脚下则刻着一条蜿蜒的河流,河面上漂浮着一叶扁舟。
“这……这看着像一幅藏宝图啊!”向导凑上前来,瞪大了眼睛,语气里满是惊叹,“老人们常说,前朝时,西域都护曾将无数金银珠宝、古籍珍玩藏于昆仑墟下,难不成,这图指的就是昆仑墟的宝藏?”
陈念安眉头紧锁,伸手抚摸着石壁上的刻痕,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刻痕尚新,至多不过数年,绝非前朝遗物。”
云鬓也走上前,细细端详着那座山峰的轮廓,眸光微动:“这山形的确酷似昆仑墟。传闻昆仑墟不仅藏着宝藏,还有不少失传的医典和兵书,当年先帝曾派人寻访,却连山门都未曾找到。”
苏墨卿的心猛地一跳。医典二字,像是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开。父亲苏敬之生前最大的心愿,便是集齐天下医典,修订一部完整的《济世方》。若这宝藏中真有失传的医典,说不定能从中找到洗冤的线索。
他蹲下身,借着夕阳的余晖,仔细打量着刻痕的缝隙。忽然,他的指尖触到一点暗红的粉末,凑到鼻尖轻嗅,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杂着朱砂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朱砂混着血的痕迹。”苏墨卿的声音低沉,“刻图的人,定是在受伤后强撑着刻下这些纹路,看痕迹,离现在不会太久。”
他的话音刚落,便听得一阵剧烈的挣扎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被押在角落的虬髯汉子正拼命扭动着身子,脖颈上的铁链哗哗作响。他死死盯着石壁上的藏宝图,眼中迸发出近乎疯狂的贪婪,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那是左相大人的!那是左相大人要找的宝藏!你们休想染指!”
此言一出,满场皆静。
曹议金缓步走到虬髯汉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赤烈也在找这宝藏?”
虬髯汉子像是被戳中了痛处,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左相大人说了,只要找到昆仑墟的宝藏,便能招兵买马,一统河西!到时候,你们这些人,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痴心妄想。”曹议金冷冷吐出四个字,转身看向众人,“看来这所谓的宝藏,不过是赤烈的又一张底牌。他既要搅黄和亲,又要夺宝扩军,野心倒是不小。”
陈念安沉声道:“末将以为,这藏宝图十有八九是假的。赤烈故意让人刻在这里,就是想引我们上钩。戈壁千里,昆仑墟远在天边,就算真有宝藏,沿途也定然布满了杀机。”
“陈校尉所言极是。”钱庆娘附和道,“赤烈此人阴险狡诈,绝不会做亏本的买卖。这图,多半是他设下的饵,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众人纷纷点头,唯有苏墨卿沉默不语。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石壁的刻痕上,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那些古篆的轮廓。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些纹路透着一股熟悉感,像是在哪本古籍上见过。
曹议金将他的神情看在眼里,缓步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苏女史不必挂怀。真也好,假也罢,我们此行的首要目的是促成和亲,稳住河西。这宝藏,不过是沿途的一段插曲,当不得真。”
他顿了顿,扬声下令:“来人!将石壁上的刻痕尽数抹去,免得再引旁人觊觎,徒增事端。”
校尉们应声上前,挥起长刀,对着石壁上的纹路狠狠刮去。刀锋划过夯土,发出刺耳的声响,那些盘旋的纹路,一点点被抹去,最终只剩下一面光秃秃的墙壁。
柴房里的虬髯汉子看着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却只能徒劳地咒骂,声音渐渐被风沙吞噬。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夜幕笼罩了戈壁。
烽燧内燃起熊熊篝火,火光跳跃,映得众人的脸庞忽明忽暗。烤肉的香气弥漫开来,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
苏墨卿坐在篝火旁,手里拿着一枚野果,却没有丝毫胃口。他望着被刮平的石壁,心头疑云密布。
那宝藏是真是假?赤烈为何对它志在必得?还有那些眼熟的古篆纹路,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夜风卷着沙砾,呜咽着掠过烽燧的断壁,像是在诉说着西域大地深处,那些尘封已久的传说与阴谋。
而他们的西行之路,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