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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启程·奔赴葬星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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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被三千支熊熊燃烧的火把硬生生撕开。

那火光不是温暖的橙黄,而是掺杂了灵石粉末的冷白色,每一支都烧得极旺,将联军总部前的广场映照得如同白昼。火舌在晨风中摇曳,拉出长长的、颤抖的影子,光影交错中,站立着的修士们宛如一尊尊沉默的雕像。

广场再次站满了人,但这一次,静默中沉淀的不再是训练时的专注或会议时的肃穆,而是某种更沉、更重、仿佛要将脚下的青石板压裂的决绝。那是一种将所有杂念、所有恐惧、所有软弱都焚尽后,剩下的纯粹去意。

火把的光芒在一张张脸上跳动,年轻的面孔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稚气与锐气,沧桑的脸庞上则刻满了风霜与坚毅。但无论年轻或年长,每双眼睛深处都映照着同样的东西——不再回头看的光。

没有战前的最后动员,没有热血激昂的慷慨陈词。

昨夜的道别已经足够沉重,足够漫长。父母最后一次拥抱即将远行的儿女,粗糙的手掌抚过孩子的脸颊,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个用力的、仿佛要将骨血按进对方身体的拥抱。师父对徒弟拍着肩膀,递上珍藏多年的护身符,眼神复杂——有骄傲,有担忧,更有无法言说的托付。道侣之间,没有眼泪,只是紧紧握住彼此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交换最后一眼,那一眼里盛满了此生未尽的话语与来世再见的约定。

该说的早已说尽,该托付的早已托付。此刻站在这里、站在火光与晨雾交织中的,都是斩断了一切尘世牵挂、心中唯余前行一途的人。

辰时未至,天边刚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像天地睁开的第一线眼缝。

云珩真人、凌霄子、慧海首座、凤清漪、天机子、金铁铸——六位元婴并肩立于总部楼阁的最高处露台,衣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他们没有说话,没有做任何手势,只是静静地、深深地俯瞰着下方整齐如林的阵列。那目光仿佛穿透了火光与晨雾,要将这一刻的景象、这些人的面孔、这股决死的气魄,一帧一帧地烙印进神魂最深处,成为即使身死道消也不会磨灭的印记。

然后,当时辰的刻度精准地指向预定那一刻,云珩真人缓缓抬起右手,那只曾执掌青云宗千年、刻画过无数阵纹、点化过无数后辈的手,向着东方——那片被暗红色蚀纹天幕笼罩的葬星海方向——重重一挥。

动作简洁,毫无花哨。

“开拔!”

声音不高,却如沉睡的古钟被全力撞响,沉闷而恢弘的声浪滚过营地,滚过每个人的心头,震散了最后一丝犹豫。

一、沉默的行军

最前方的“锋矢营”动了。

不是突然的启动,而是五十名修士仿佛被同一根无形的线牵引,同时提起左脚,同时落下。脚步声整齐划一,沉重而稳定,脚下历经沧桑的青石板发出沉闷的、仿佛心脏搏动般的回响。他们如一支真正的箭矢,穿透广场凝滞的空气,穿过洞开的营地大门,踏上那条连夜被法术拓宽、夯实、洒上了驱邪符灰的官道。

紧接着是“金身营”。武僧们赤脚踏地,脚底老茧与石板摩擦发出沙沙声,每一步落下都让地面传来微不可察的震颤。他们周身淡金色的佛光随着步伐明灭,彼此连接,在队伍后方拖曳出一片柔和却坚韧的金色光幕,仿佛佛陀慈悲的注视,又似金刚不坏的誓言。

“天佑营”紧随其后,步履相对轻盈,但每个人腰间的丹囊、符袋、灵种袋随着步伐轻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如同春蚕食叶的声响。丹药特有的草木清香、符纸的朱砂气息、以及各种灵植的清新味道,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交织弥漫,为这肃杀的行列注入一丝生命的慰藉。

而后是三个规模虽小却凝聚了联军最精锐力量的方阵——

道纹部直属特遣队三十人,在叶秋和柳如霜的带领下,沉默前行。灰白色的特制道袍在晨风中纹丝不动,胸口的阴阳太极图徽记流转着温润而内敛的光泽。他们的气息几乎完全收敛,但若以神识感知,便会发现三十人之间存在着一种微妙的、如同呼吸般同步的灵力共鸣,那是一个微型却稳固的阴阳循环场在悄然运转。

星痕营二十人,由星文使走在最前。这些精通阵法、推演、隐匿与情报的修士,眼神锐利如夜鹰,步伐轻捷如灵猫,腰间的罗盘、星尺、探测法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仿佛它们本就是身体的一部分。他们是整支大军的神经末梢与感知延伸。

最后是镇岳营,四十二名金丹修士。他们不再按宗门排列,而是根据过去八十余日的磨合与实战测试重新编组。三人一小队,九人一中队,此刻看似松散地走在整个阵列的最后方,但每个人站立的位置、与同伴的距离、气息的呼应,都暗合某种攻防一体的战阵雏形。他们没有释放威压,但四十二道或磅礴如海、或锐利如剑、或厚重如山的金丹气息自然交融,如同四十二座沉默移动的山岳,镇住了整支队伍的气场,也镇住了后方所有目送者的心。

整支队伍——三百四十八名筑基精锐,四十二名金丹大修——如一条沉默而坚定的钢铁长龙,蜿蜒着游出营地,向着东方,向着海岸,向着那片暗红,沉稳地行进。

走在队伍最后方的,是六位元婴。

他们没有御空飞行,没有高悬于众人之上,而是如最普通的修士一样,踏地而行。这是最明确的表态——此战,他们将与所有参战者同进退,共生死,不会留有任何余地,也不会给自己任何凌驾于众人之上的特权。

队伍行出营地大门。

二、无声的送别

营地之外,官道两侧,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那不是联军的留守人员,而是闻讯连夜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东域各派低阶弟子、散修、附近城镇的居民,甚至还有许多放下了农具、从田间赶来的凡人。他们密密地挤在道路两侧,踮着脚尖,伸长脖颈,沉默地注视着这支即将奔赴死地的队伍。没有人组织,没有人维持秩序,但人群安静得可怕,只有晨风吹过衣袍的猎猎声,以及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无数双眼睛,无数道目光,沉重地、贪婪地、悲伤地、祈盼地落在每一个经过的修士身上,仿佛要将他们的面容、他们的背影、他们此刻的模样,死死刻进记忆深处。

一个七八岁的孩童,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孩童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服,小脸脏兮兮的,却有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他忽然伸出瘦小的手指,指向队伍中的某个人,张开嘴——

那是他的父亲,一名剑宗的筑基弟子,走在锋矢营靠后的位置。父亲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偏过头,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与妻儿的视线撞在一起。

孩童的嘴被母亲冰凉的手捂住了。年轻的母亲死死咬着下唇,牙齿深深陷进肉里,血丝渗出,她却浑然不觉。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从她通红的眼眶滚落,砸在孩童的头顶、肩膀上,但她只是用力地、决绝地摇了摇头。

父亲看到了那摇头,看到了妻子眼中奔涌的泪,看到了儿子被捂住嘴却依然圆睁的、满是不解的眼睛。他向前迈进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只有那么一刹那,仿佛被无形的钉子钉住了脚跟。

然后,他转回头,更坚定、更用力地向前踏出下一步。他没有再回头,只是抬起右手,在身侧、在无人注意的角度,悄悄比了一个简单的手势——拇指与食指圈成一个圆,其余三指伸直。那是他们父子间玩耍时约定的“一切安好”的手势。

孩童不再挣扎,不再试图呼喊。他只是睁大了那双过于早熟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父亲挺直的、逐渐远去的背影,看着他消失在晨雾与队伍扬起的微尘中,直到再也看不见。

母亲的手缓缓松开,无力地垂落。她整个人瘫软下去,被旁边的乡亲扶住,终于发出第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

这样的场景,在这条长长的、沉默的送行路上,无声地、反复地上演着。

儿子别父母,丈夫别妻子,师父别徒弟,兄弟别手足。

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撕心裂肺的呼喊,只有死死咬住的嘴唇,只有攥得发白、指甲陷进掌心的拳头,只有汹涌却无声的泪水,只有那一道道仿佛要将背影烙印在灵魂里的、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目光。

叶秋走在特遣队的最前方,柳如霜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周瑾和王道年紧随其后。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目光,如同实质的丝线缠绕在身上,沉甸甸的,带着滚烫的温度。他能感觉到那些无声的托付、卑微的祈盼、以及这片被蚀纹阴影笼罩的土地对生存最原始、最强烈的渴望。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

他想起叶家镇那个星光黯淡的夜晚,五岁的自己独自坐在村口古树下,面对扑来的黑狐妖,心中并无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有趣”,以及想要“亲身体验一番这个世界”的好奇。寂灭剑意初显,斩妖如同儿戏。

他想起青云宗内门的论法高台,自己以超越时代的道纹理论驳倒长老,震惊四座,被年轻弟子们尊为“叶先生”。那时的他沉浸在知识与规则的海洋中,只想解析这个世界的奥秘,心无旁骛。

他想起秋叶盟初立时的小院,柳如霜的清冷,周瑾的专注,林阳的跳脱,王道年的市侩……一张张面孔从陌生到熟悉,从同门到并肩,再到如今生死相托、可将后背完全交付的伙伴。

他想起玄天论法时的风云际会,想起蚀纹初现时的惊疑不定,想起葬星海深处的黑暗与绝望,想起玄阳子残魂跨越三千年的悲怆托付,想起蚀心老祖法身那视万物为刍狗的疯狂,想起星衍层层算计下深不见底的贪婪……

这一路走来,跌跌撞撞,不知不觉间,肩上的行囊早已换成了整个世界的重量。

他忽然深刻地理解了昨夜云珩真人那句话的全部含义——“活着,从来都不是耻辱。只要火种不灭,希望就永远存在。”

活着,不仅仅是为了自己呼吸。活着,是为了让更多的人能继续活下去,让文明得以喘息,让知识的传承不断,让那些平凡而珍贵的烟火气,能够在这个或许残酷的世界上,一代代延续下去。

哪怕为此要背负难以想象的愧疚,哪怕要做出最痛苦、最违背本心的抉择,哪怕……要亲手斩断一些羁绊。

队伍终于行至海岸。

三、渡海之舟

这里原本是荒芜的滩涂与礁石区,此刻却彻底变了模样。粗糙的礁石被法术平整,松软的滩涂被夯实地基,一座简易的码头延伸入海。而码头上,十二艘庞然大物静静地停泊着。

那是“渡海舟”。

梭形船体,通体漆黑如墨,并非涂漆,而是以“玄阴铁”混合“噬光石”锻造而成,能最大限度吸收、反射蚀纹能量的探测。船身长达十五丈,最宽处三丈,表面刻满了复杂到令人目眩的空间道纹与复合防御阵法纹路——这是联军工部在过去八十多日里,几乎掏空了各派数百年库存的高阶灵材,日夜不休赶制出的“一次性交通工具”。

每艘渡海舟设计载员三十人,极限飞行速度是普通“穿云梭”的三倍以上,能够在高浓度蚀纹环境中保持相对稳定的灵力护罩。但它们没有配备任何攻击性阵法,防御力也仅能勉强抵挡金丹初期的数次攻击。它们是纯粹的运输工具,唯一的使命就是以最快速度,将这支精锐联军投送至葬星海外围那个隐秘的临时据点。

仅此而已。

叶秋带领特遣队成员,登上编号为“癸亥”的飞舟。他站在狭窄的船首甲板上,转身,回望来路。

晨雾正在渐渐散去,远方的玄天城轮廓在初升朝阳的照耀下逐渐清晰起来。青灰色的城墙蜿蜒如龙,城内高高低低的建筑鳞次栉比,更远处青云山脉的黛色影子若隐若现。那座他生活了十三年、从一个边陲小镇孩童成长为如今的道纹总参的城池,此刻安静地矗立在辽阔的大地尽头。他甚至能隐约看到几缕炊烟袅袅升起,听到随风飘来的、极其微弱的市井喧嚣——早市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轱辘声。

普通人的生活,还在按部就班地继续。

他们不知道今天清晨有近四百名修士默默离开了城池,奔赴死地;不知道百日之后这个世界可能迎来彻底的终结;不知道此刻站在这些黑色飞舟上的人们,正在用自己的性命,为他们、为这个世界,争取一线渺茫到近乎不存在的生机。

这样……也好。

叶秋心中默默想道。

无知,有时未尝不是一种残酷的温柔,一种被守护的幸福。

“看够了?”

柳如霜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关切。

叶秋转身。特遣队的三十名成员已经全部登船,各就各位。周瑾站在船尾的操控阵图前,枯瘦的十指虚按在复杂的阵纹节点上,双眼紧闭,以神识细致地检查着每一处灵力回路的通畅。王道年则缩在船舱角落,面前摊开着数十个巴掌大小、奇形怪状的傀儡部件,手指灵活如飞地进行着出征前最后的调试与校准。其余队员或盘膝调息,或默默擦拭法器,无人交谈,只有一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寂静。

“出发吧。”叶秋说,声音平静。

周瑾没有睁眼,只是点了点头,双手稳稳地按上阵图核心的启动灵纹。

“嗡——”

渡海舟船身轻轻一震,低沉而有力的嗡鸣声从船体深处传来。船身表面,那些玄奥的空间道纹如同被点燃的灯带,从船尾向船首逐一亮起,散发出幽蓝色的冷光。其他十一艘渡海舟也同时启动,十二道黑色的、流线型的影子缓缓脱离码头,平稳升空,在初升朝阳的金红色光芒中投下十二道长长的、如同利剑般的阴影。

下方,海岸边聚集的送行人群,那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终于爆发出来。

不是一个人的哭声,是成百上千人汇聚成的悲恸浪潮。那哭声并不高亢,反而低沉而喑哑,仿佛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饱含着无能为力的绝望、撕心裂肺的不舍、以及最卑微的祈愿。哭声如潮水般拍打着寂静的海岸,也拍打着每一艘飞舟上修士们早已坚硬如铁的心防。

但飞舟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减速。

它们开始加速,船尾喷吐出幽蓝色的灵力光焰,推动着沉重的船体,坚定地向着东方,向着那片越来越浓郁、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暗红色天幕,向着葬星海。

速度越来越快,海岸线在视野中迅速后退、模糊。玄天城从清晰的轮廓化为地平线上的一个小小黑点,最终彻底消失在地平线的弧度之下。

取而代之的,是前方占据整个视野的、令人心悸的暗红——蚀纹污染区的外围边界。它不像云,不像雾,更像一道横亘在天际的、不断渗血的巨大伤口,脓血般的暗红光芒在其中翻滚、蠕动,散发着甜腻而腐臭的气息。

他们重新进入了蚀纹领域。

渡海舟表面的防御阵法应激激活,一层淡金色的、半透明的光罩从船体升起,将整艘飞舟包裹在内,隔绝着外界那无孔不入的侵蚀性能量。但船上的每一个人都能清晰地感觉到,维持光罩的灵力在以稳定的速度消耗,并且随着飞舟不断深入,消耗的速度正在逐渐加快。

“按照预定航线,我们将在‘蚀纹边界哨站’停留半日,进行最后一次全面的休整、情报更新和航线微调。”周瑾睁开眼,盯着身前阵图上缓缓移动的光点和复杂的参数,声音平稳地汇报,“哨站是联军过去八十多日里,耗费巨大代价,在蚀纹海域边缘建立的唯一一个临时据点。设有简易但完备的复合防御阵法,一个小型补给库,以及短距离传讯法阵。从那里出发,再全速飞行三个时辰,就将抵达葬星海核心区的外围界限——也是我们特遣队与联军主力分道扬镳,开始执行潜入计划的地点。”

叶秋点了点头,目光却未曾从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暗红中移开。

他的识海深处,那枚阳钥玉珏在沉寂了多日后,此刻正传递来清晰而活跃的波动——它已基本苏醒。玉珏中央的太极图缓缓旋转着,每一次旋转都牵动着叶秋全身的阴阳道气共鸣。更奇特的是,阳钥正传递来一种并非源于叶秋自身的、奇异的“渴求”感。

那不是对灵力的渴求,也不是对战斗的渴望。

而是对某种……“平衡”的本能趋向。

仿佛前方那片暗红深渊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地、贪婪地吞噬着阳面的能量与秩序,同时无节制地膨胀着阴面的混沌与侵蚀,导致那片区域的阴阳根基严重扭曲、失衡。而阳钥作为阳面道纹的权柄碎片,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本能地想要靠近,想要纠正,想要弥补,想要去……恢复那片天地应有的、和谐的阴阳循环。

“感觉到了?”

一个苍老、沙哑、仿佛带着时光尘埃气息的声音,突兀地在叶秋的意识深处响起。

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的传音。

澹台明镜。

但并非真人,只是一道预先封存在家主令中的、微弱的神念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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