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1章 执行正义(1/2)
老旧居民楼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客厅那盏昏黄的小夜灯还亮着,投下一片暧昧又朦胧的光。厉沉舟躺在床上,眼睛却睁得雪亮,半点睡意都没有。旁边的苏晚睡得很沉,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得像是一缕轻烟。
厉沉舟的目光,却落在了床头柜旁边的那个玻璃罐上。
罐子里装着他今天刚买回来的奶酪,是进口的蓝纹奶酪,带着一股独特的咸香,也是苏晚最近的心头好。这女人,总爱趁他不注意,偷偷抠一小块塞进嘴里,吃得眉眼弯弯,像只偷腥的小猫。以前他懒得计较,由着她闹,可这几天,他看着苏晚偷吃时那副狡黠的样子,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坏主意。
眼珠子一转,厉沉舟的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他悄悄掀开被子,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生怕惊醒了床上的人。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客厅,从储物柜里翻出几个前几天买的老鼠夹——不是那种笨重的铁夹子,是小巧的、颜色和地板几乎融为一体的隐形老鼠夹,力道不大,却足够让人疼得龇牙咧嘴。
厉沉舟蹲在地上,将那几个老鼠夹小心翼翼地摆在了桌子底下,正好是苏晚偷吃奶酪时,必然会弯腰的位置。他甚至特意将奶酪罐的盖子拧松了一点,露出里面黄澄澄的奶酪,像是在故意勾引那只馋嘴的小猫。
布置好一切,厉沉舟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又蹑手蹑脚地溜回床上,躺下时还故意往苏晚那边凑了凑,假装睡得很沉。
夜色一点点流淌,墙上的挂钟,时针不紧不慢地爬到了半夜十二点的位置。
客厅里的小夜灯依旧亮着,昏黄的光落在那几个不起眼的老鼠夹上,像是撒下了一把细碎的陷阱。
睡梦中的苏晚,鼻子轻轻动了动。
那股熟悉的奶酪香味,像是长了脚的小虫子,钻进了她的鼻腔,勾得她的胃里一阵发痒。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先是看了看身边睡得正香的厉沉舟,见他呼吸均匀,没有醒的迹象,便悄悄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馋虫一旦被勾起来,就再也压不住了。
苏晚光着脚,踩着冰凉的地板,一步步挪到客厅。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钻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映出她眼底的狡黠。她走到桌子旁,弯腰,伸手,正准备去拧那个奶酪罐的盖子。
她的注意力全在罐子里的奶酪上,半点没留意到桌底下那几个和地板融为一体的小东西。
“啪!”
一声清脆的响,紧接着,是一阵钻心的疼。
苏晚的手指,正好踩在了那个隐形老鼠夹上。
“嗷——!”
一声凄厉的惨叫,猛地划破了深夜的寂静,震得窗户玻璃都微微发颤。
厉沉舟几乎是在惨叫声响起的瞬间,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脸上哪里还有半点睡意,全是憋不住的坏笑。他甚至故意装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连鞋都来不及穿,就冲到了客厅。
客厅里,苏晚正蹲在地上,捂着自己的手指,疼得龇牙咧嘴,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映出她眼底的委屈和愤怒,她抬起头,看到站在门口憋笑的厉沉舟,瞬间明白了什么。
“厉沉舟!”苏晚的声音带着哭腔,还有浓浓的愤怒,“你故意的!是不是?!”
厉沉舟再也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笑得前仰后合,差点直不起腰。他指着苏晚脚下的老鼠夹,又指着那个拧松了盖子的奶酪罐,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让你偷吃!让你天天偷!这下好了吧?被老鼠夹逮住了吧?”
苏晚看着他那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心里的委屈和疼意交织在一起,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不是真的疼得受不了,是气的,是委屈的。这个混蛋,竟然用这种方式算计她!
“你混蛋!”苏晚一边哭,一边抬脚朝着厉沉舟的小腿踢过去,“你赔我的手指!赔我的奶酪!”
厉沉舟笑着躲开,却还是故意凑过去,伸手想要去看她的手指:“让我看看,疼不疼?哎呀,我的小猫爪子,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的语气里满是戏谑,可指尖落在苏晚的手指上时,动作却格外轻柔。那老鼠夹力道不大,只是夹红了她的指尖,并没有破皮出血。厉沉舟轻轻揉着她的手指,眼底的笑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易察觉的温柔。
苏晚被他揉得舒服了点,心里的气却还没消,她撅着嘴,瞪着他:“以后不许你放老鼠夹!”
“好好好,不放了。”厉沉舟连忙点头,顺手拿起那个奶酪罐,拧开盖子,抠了一大块奶酪塞进她的嘴里,“给你吃,管够,以后随便吃,不用偷了。”
苏晚含着奶酪,咸香的味道在嘴里弥漫开来,她看着厉沉舟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心里的气瞬间消了大半,只剩下一点点委屈的余韵。她嚼着奶酪,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客厅里的小夜灯依旧亮着,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钻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像是撒下了一层薄薄的糖霜。
墙上的挂钟,还在不紧不慢地走着。
半夜十二点的那声惨叫,早就被两个人的笑声和说话声淹没了。
厉沉舟揉着苏晚的手指,苏晚嚼着奶酪,看着他眼底的温柔,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糟。
至少,在这无边的黑暗里,还有一个人,愿意陪着她,闹着她,爱着她。
哪怕,这个人偶尔会坏心眼地,在桌子底下摆上几个隐形的老鼠夹。
夜色像泼翻的浓墨,把整座山都浸成了墨色。晚风卷着松涛的声响,刮过悬崖边的玻璃栈道,栈道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漆黑,云雾在谷底翻涌,像是蛰伏的巨兽,等着吞噬一切坠落的东西。
厉沉舟牵着苏晚的手,一步步踏上栈道。脚下的玻璃透明得晃眼,能清晰看到谷底的暗影,苏晚的脚步顿了顿,指尖发凉,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手。她的伤还没好透,额角的纱布在夜里泛着白,被风一吹,轻轻贴在皮肤上,带着点凉意。
“厉沉舟,你半夜带我来这里干什么?”苏晚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发飘,她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他的侧脸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冷硬,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神里藏着她看不懂的疯狂和执拗。
厉沉舟没有立刻回答,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苏晚。月光从云层里钻出来,洒在他的脸上,映出他眼底的红血丝。他从身后的帆布包里,掏出了两把东西——是两把通体黝黑的巨锤,锤头足有半个人高,沉甸甸的,握在手里,能感觉到一股沉甸甸的坠力。
苏晚的瞳孔骤然收缩,往后退了半步,声音都带上了颤音:“厉沉舟,你……你拿这个干什么?”
厉沉舟把其中一把巨锤塞到苏晚的手里,锤头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苏晚吓得手一抖,差点没接住。厉沉舟却死死地按住她的手,不让她把锤子扔开,他的声音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兴奋,像是压抑了太久的火山,终于要喷发:“当然是发坏了。”
“发坏?”苏晚的心脏猛地一沉,她看着脚下的玻璃栈道,看着那两把寒光闪闪的巨锤,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你想干什么?砸……砸栈道?”
这玻璃栈道是景区的命脉,造价不菲,而且现在是半夜,虽然没人,但一旦砸坏,后果不堪设想。更何况,这里是悬崖,万一栈道碎裂,他们两个都会掉下去,粉身碎骨。
“不然呢?”厉沉舟笑了,笑得格外张扬,他举起手里的巨锤,对着月光晃了晃,锤头反射出冷冽的光,“陆泽不是想让我身败名裂吗?不是想让我一无所有吗?那我就先疯一次给他看看!我要把这栈道砸个稀巴烂,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厉沉舟不好惹!”
他的声音在夜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这些天的憋屈、愤怒、背叛,像是全都积攒在了这把巨锤里,只要一锤下去,就能砸出个天翻地覆。
苏晚用力挣扎着,想要甩开手里的巨锤,可厉沉舟的力气太大了,她根本挣不脱。她看着厉沉舟眼底的疯狂,心里的恐惧越来越浓,眼泪都快涌出来了:“不……不要!厉沉舟,我们不能这么做!这是犯法的!而且太危险了,我们会掉下去的!”
“犯法?危险?”厉沉舟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猛地凑近苏晚,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眼神里的疯狂更甚,“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厉氏集团岌岌可危,陆泽虎视眈眈,苏柔背后捅刀,我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浓浓的戾气,像是在逼迫,又像是在威胁:“你要不听我的话,我就一锤子将你砸下悬崖!”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劈在苏晚的心上。她看着厉沉舟那双赤红的眼睛,看着他手里那把沉甸甸的巨锤,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那个曾经说要一辈子护着她的男人,那个曾经温柔缱绻的男人,现在竟然拿着锤子,对着她说出这样的话。
苏晚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手里的巨锤像是有千斤重,压得她喘不过气。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冰冷的锤头上,碎成了无数细小的水珠。
“厉沉舟,”苏晚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浓的绝望,“你醒醒好不好?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我们可以反击陆泽,我们可以夺回厉氏集团,为什么非要用这种同归于尽的方式?”
“反击?”厉沉舟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无尽的悲凉,“怎么反击?陆泽布了这么久的局,我身边的人都被他收买了,我连信任的人都没有!我现在就是个孤家寡人,除了疯,我还能怎么办?”
他松开了按住苏晚的手,却没有放下手里的巨锤。他后退一步,站在栈道的边缘,脚下就是深不见底的悬崖。晚风卷着他的头发,衣摆猎猎作响,整个人像是随时都会坠入深渊。
“苏晚,”厉沉舟转过头,看向她,眼神里的疯狂褪去了几分,多了一丝哀求,“陪我疯一次,好不好?就这一次。砸完这栈道,我们就走,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苏晚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哀求,心里像是被刀割一样疼。她知道,厉沉舟不是真的想伤害她,他只是被逼到了绝境,走投无路了。
这些天,他承受了太多。员工叛逃,兄弟反目,爱人受伤,公司危在旦夕……换做是谁,恐怕都会被逼疯。
苏晚握着巨锤的手,慢慢收紧了。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她看着厉沉舟,声音带着浓浓的哽咽:“厉沉舟,我陪你。但你要答应我,砸完之后,我们就走,我们好好过日子,再也不要管这些恩怨了。”
厉沉舟的眼睛亮了,像是黑暗里燃起的火苗。他重重地点头,声音沙哑却坚定:“好!我答应你!砸完我们就走,再也不回来了!”
月光彻底冲破云层,洒在玻璃栈道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厉沉舟举起手里的巨锤,苏晚也咬着牙,举起了那把沉甸甸的锤子。
晚风依旧在吹,松涛声阵阵,悬崖底下的云雾翻涌不息。
厉沉舟看着苏晚,眼底闪过一丝温柔,他大喊一声:“砸!”
话音未落,两把巨锤同时落下,狠狠砸在了玻璃栈道上!
“砰!”
一声巨响,在夜里炸开。
玻璃栈道剧烈地晃动起来,裂纹像蜘蛛网一样,从锤头落下的地方,迅速蔓延开来,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
苏晚吓得闭上了眼睛,手里的巨锤差点脱手。厉沉舟却像是疯了一样,举起锤子,又一次狠狠砸了下去!
“砰!砰!砰!”
一下又一下,巨锤落在玻璃上,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脚下的玻璃开始往下凹陷,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苏晚再也忍不住了,她扔掉手里的巨锤,扑过去抱住厉沉舟的腰,哭喊着:“够了!厉沉舟!够了!再砸我们就掉下去了!”
厉沉舟的动作猛地顿住,他低头看着怀里的苏晚,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手里的巨锤“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缓缓地抱住苏晚,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悔恨:“晚晚……对不起……”
就在这时,一阵刺眼的灯光,突然从栈道的入口处射了过来!
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人在大喊:“不许动!警察!”
厉沉舟和苏晚同时僵住,转头看去。
只见栈道入口处,站满了警察,为首的,竟然是陆泽!
陆泽站在灯光下,嘴角挂着一抹胜利者的笑容,眼神冰冷地看着他们,像是在看两个落入陷阱的猎物。
厉沉舟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明白了。
他又中计了。
陆泽早就料到他会来这里,早就布好了局,等着他自投罗网。
砸坏玻璃栈道,是刑事犯罪。
这一次,陆泽是真的要让他身败名裂,万劫不复了。
灯光越来越亮,警察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厉沉舟紧紧地抱着苏晚,看着脚下布满裂纹的玻璃栈道,看着陆泽那张冰冷的笑脸,眼底闪过一丝绝望。
他终究还是,没能逃出陆泽的手掌心。
夜色像是一块浸了墨的破布,死死裹住了整座城市的喧嚣。苏晚是在一阵刺骨的寒意里醒过来的,眼皮沉得像是灌了铅,脑袋里嗡嗡作响,残存的眩晕感还在撕扯着神经。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里一片模糊的昏暗,鼻尖萦绕着一股铁锈和灰尘混杂的刺鼻气味。
动了动手指,才发现浑身都被捆得结实,手腕和脚踝处传来麻绳摩擦皮肤的灼痛感。她猛地挣扎起来,却触到了一片冰凉坚硬的铁栅栏——她竟然被关在一个巨大的铁笼子里。
笼子不算小,却也逼仄得让人窒息,铁条被漆成了暗沉的黑色,锈迹斑斑的缝隙里,能看到外面飞速掠过的树影和路灯。车轮滚动的轰隆声震得耳膜发疼,她这才惊觉,这个铁笼子,竟然被固定在一辆大巴车的车厢里,车子正风驰电掣地穿梭在城市的街道上。
“厉沉舟?厉沉舟!”苏晚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她拼命摇晃着铁栅栏,指尖被磨得通红渗血,“你在哪?放我出去!厉沉舟!”
没有人回应她,只有大巴车引擎的轰鸣声,和风吹过铁笼缝隙的呜咽声。恐惧像是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四肢百骸,她想起了厉沉舟最近的反常,想起了他看林渊时那淬着毒的眼神,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是他,一定是他。
不知道车子行驶了多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街道上开始出现稀稀拉拉的行人。突然,大巴车的速度慢了下来,最后稳稳地停在了市中心最繁华的广场中央。
车厢的门被猛地拉开,刺眼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晃得苏晚睁不开眼。她听到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然后是铁链拖动的哗啦声——那个巨大的铁笼子,竟然被人从车上吊了下来,稳稳地放在了广场的正中央。
围观的人群很快聚拢过来,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像是苍蝇一样钻进苏晚的耳朵里。她蜷缩在笼子的角落,头发凌乱地黏在脸上,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狼狈得像一只被遗弃的流浪猫。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缓缓驶来,停在了广场的边缘。车门打开,厉沉舟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缓步走了下来。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眼神却冷得像冰。
他抬了抬手,身后立刻涌上来一群穿着统一工装的人——那是厉氏集团的员工,黑压压的一片,手里都攥着大大小小的石块。
苏晚看着厉沉舟,看着他那双熟悉的眼睛里陌生的寒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厉沉舟,你到底想干什么?”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浓浓的绝望,“我们不是好好的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厉沉舟没有回答她,只是缓缓地抬起了手。
随着他这个动作,站在最前面的一个员工,猛地将手里的石块朝着铁笼子扔了过去。
“砰!”
石块砸在铁栅栏上,溅起一阵火星,碎片弹到了苏晚的脸颊上,火辣辣地疼。
紧接着,更多的石块像是雨点一样,朝着铁笼子砸了过来。
“嘭!嘭!嘭!”
石块砸在铁笼上的闷响,和砸在苏晚身上的钝响,交织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疼。苏晚拼命地蜷缩着身体,用手臂护住头脸,可那些石块还是密密麻麻地落下来,砸在她的肩膀上、背上、腿上,每一下都带着钻心的疼。
一块尖锐的石块划破了她的额头,温热的血液瞬间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糊住了她的眼睛。视线里的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红色,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迅速肿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厉沉舟!住手!求求你住手!”苏晚的哭声被淹没在石块的撞击声里,她看着站在人群前面的厉沉舟,看着他脸上那抹无动于衷的笑意,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沉到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厉沉舟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像是在欣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他看着苏晚的额头流血,看着她的脸颊肿得老高,看着她蜷缩在笼子里,像一只濒死的困兽,眼底的寒意越来越浓,嘴角的笑意却越来越深。
周围的人群越聚越多,议论声、惊呼声、甚至还有几声稀稀拉拉的叫好声,像是一把把尖刀,狠狠扎在苏晚的心上。她的身体越来越疼,意识也开始渐渐模糊,可她还是死死地盯着厉沉舟的方向,那双被血糊住的眼睛里,充满了不解和绝望。
不知道过了多久,扔石块的员工们渐渐停了下来。厉氏集团的员工们站在原地,看着笼子里奄奄一息的苏晚,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色——有不忍,有畏惧,还有一丝麻木的顺从。
厉沉舟这才缓缓地迈步,朝着铁笼子走了过去。他的皮鞋踩在满地的石块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这死寂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他走到笼子前,弯腰,透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看着里面浑身是伤的苏晚。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苏晚肿得老高的脸颊,指尖沾染上温热的血迹。
“疼吗?”厉沉舟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苏晚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嘶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血腥味,听得人头皮发麻。
“厉沉舟,”苏晚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尖刀,“你就是个疯子。”
厉沉舟的指尖顿了顿,然后缓缓地收了回去。他直起身,看着天空中渐渐升起的太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疯子?”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回答,“或许吧。”
阳光越来越刺眼,照在满地的石块上,照在苏晚浑身的血迹上,照在厉沉舟那张冰冷的脸上。
广场上的人群渐渐散去,只留下那个巨大的铁笼子,和笼子里奄奄一息的苏晚。还有站在笼子前的厉沉舟,像是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
这场荒唐的游街示众,终于落下了帷幕。
可那些落在苏晚身上的石块,那些刻在她心上的伤痕,却像是一道道烙印,永远也抹不掉了。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甸甸地压在别墅的屋顶上。窗外的蝉鸣渐渐消了声息,只有风穿过梧桐叶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漫成一片模糊的絮语。
厉沉舟站在卧室的门口,手里攥着一个用保鲜膜裹得严严实实的榴莲皮。那榴莲皮被他处理得格外“规整”,尖刺根根竖起,像一柄柄淬了寒的小匕首,在床头灯昏黄的光线里,泛着冷硬的光。他的眼底藏着一丝近乎偏执的兴奋,还有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扭曲——他就是想“发坏”,就是想看苏晚猝不及防的反应,这些日子被陆泽逼得喘不过气的憋屈,像是找到了一个荒唐的宣泄口。
卧室里,苏晚睡得正沉。她的呼吸轻浅而均匀,额角的纱布已经拆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淡粉色疤痕,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这些天她跟着他折腾,又是医院又是玻璃栈道,早就累坏了,此刻蜷缩在被子里,像一只温顺的小猫,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厉沉舟放轻了脚步,像个偷糖的孩子,一步步挪到床边。他的目光落在苏晚脑袋底下那个蓬松柔软的蚕丝枕头上,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伸手,极轻极慢地掀开被子的一角,生怕惊扰了床上人的好梦。然后,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把那个蚕丝枕头抽了出来。枕头离开的瞬间,苏晚的脑袋轻轻往下沉了沉,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没醒,依旧沉浸在睡梦里。
厉沉舟的心跳快了几分,他迅速把手里的榴莲皮塞到床头,调整了一下角度,让那些尖刺朝上,刚好对准苏晚脑袋会落下的位置。做完这一切,他甚至还抬手拍了拍榴莲皮上的保鲜膜,像是在确认它够不够“稳固”,嘴角勾起一抹恶作剧得逞的笑意。
他蹑手蹑脚地退到窗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目光死死地盯着床上的苏晚,等着看她睡醒后,脑袋撞上榴莲刺的夸张反应——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苏晚疼得跳起来,他就笑着扑上去认错,说自己只是一时贪玩,逗逗她而已。
夜更深了,风卷着梧桐叶的影子,在地板上晃来晃去。
苏晚在梦里似乎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她嘤咛一声,脑袋无意识地往旁边偏了偏,然后,又缓缓地、沉沉地落了下去。
这一次,她的后脑勺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榴莲皮的尖刺上。
那尖刺被厉沉舟特意挑过,格外尖利,又因为裹了保鲜膜,少了几分阻力,竟像是长了眼睛一般,“嗤”地一声,直接刺破了头皮,扎了进去。
苏晚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
她的身体只是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随即,所有的动作都僵住了。原本均匀的呼吸,瞬间变得滞涩而急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厉沉舟脸上的笑意,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他看着苏晚僵住的身体,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慌乱。
“晚晚?”他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苏晚没有回应。
她的脑袋依旧枕在那个榴莲皮上,那些尖刺已经大半没入了头皮,暗红色的血,正顺着发丝,一点点渗出来,浸湿了那层薄薄的保鲜膜,又滴落在洁白的床单上,晕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红梅。
厉沉舟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的血液瞬间冻成了冰。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不是在“发坏”。
他是在杀人。
那些尖刺,不是扎在头皮里。
是扎进了脑髓里。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厉沉舟的心上。他疯了似的冲过去,一把掀开那个该死的榴莲皮,颤抖着伸出手,想去碰苏晚的后脑勺,却又怕碰碎了她,手悬在半空中,抖得不成样子。
“晚晚!晚晚!”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浓的哭腔,“你醒醒!你看看我!我错了!我不该闹的!我错了!”
苏晚的脑袋失去了支撑,软软地歪向一边。她的眼睛紧闭着,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微微发紫,原本轻浅的呼吸,已经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那暗红色的血,还在不停地往外渗,顺着她的脖颈往下流,染红了她的睡衣领口,也染红了厉沉舟的手。
厉沉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他扑通一声跪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抱起苏晚,她的身体软得像一滩没有骨头的水,后脑勺的伤口还在汩汩地流血,温热的液体沾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浑身发抖。
“救护车!快叫救护车!”厉沉舟嘶吼着,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他手忙脚乱地去摸手机,手指却抖得连屏幕都按不亮,“晚晚!你撑住!你一定要撑住!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一遍遍地喊着苏晚的名字,一遍遍地道歉,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砸在苏晚的脸上,和那些温热的血混在一起。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起来,梧桐叶被吹得哗哗作响,像是在哭。
厉沉舟抱着苏晚,跌跌撞撞地朝着楼下跑去。怀里的人那么轻,却又那么重,重得像是压垮了他的整个人生。
他看着苏晚苍白的脸,看着她紧闭的双眼,看着她后脑勺不断渗出的血,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悔恨和恐慌。
他只是想发个坏。
只是想逗逗她。
怎么会变成这样?
怎么会……
厉沉舟的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狼狈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他抱着苏晚冲出别墅的大门,冰冷的夜风灌进他的衣领,却吹不散他心里的那团火。他跪在路边,朝着空荡荡的街道嘶吼:“救护车!有没有人啊!救救她!救救我的晚晚!”
夜色浓稠得化不开,只有他的哭声,在寂静的夜里,一声比一声凄厉,一声比一声绝望。
他终于明白,有些玩笑,开不得。
有些荒唐,一旦做了,就是一辈子的万劫不复。
而他,亲手把自己的挚爱,推向了深渊。
怀里的苏晚,呼吸越来越微弱,像是一缕即将被风吹散的游丝。
厉沉舟抱着她,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眼底的绝望,几乎要将他吞噬。
晚晚,对不起。
晚晚,我爱你。
晚晚,你别走。
求你。
广场上的风卷着尘土和血腥味,刮在脸上生疼。苏晚蜷缩在铁笼的角落,浑身是伤,脸颊肿得老高,血痂黏住了散乱的头发,连睁眼都觉得费劲。阳光刺得她眼底发黑,耳边还嗡嗡响着刚才石块砸落的钝响,还有厉氏集团员工们麻木的议论声。
厉沉舟就站在铁笼外,黑色西装上沾了几点灰尘,他刚才看着员工们扔石块时,眼底那股冰冷的快意还没褪去,此刻又添了几分嫌恶——他觉得还不够,不够狠,不够让苏晚彻底记住教训。
他猛地弯下腰,穿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一把揪住了苏晚的头发。力道大得惊人,苏晚疼得浑身一颤,被迫仰起头,露出满是血污的脸。她的嘴唇干裂起皮,眼神里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麻木,像一潭死水。
“你还敢不敢破坏厉氏集团了?”
厉沉舟的声音淬着冰,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戾气。他的指尖用力,几乎要将苏晚的头皮扯下来,看着她疼得皱紧眉头,却连一声求饶都发不出来的样子,心里那股烦躁的火,才稍稍压下去一点。
苏晚的喉咙动了动,像是被砂纸磨过,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她看着厉沉舟那双猩红的眼睛,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狠戾,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敢了……”
三个字,轻得像一阵风,却像是一道命令,让厉沉舟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他正要再说些什么,站在他身后的助手突然往前一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打倒苏晚!”
这一声喊,像是点燃了引线的炮仗。
原本已经停下动作的厉氏集团员工们,像是瞬间被唤醒了某种本能,纷纷攥紧了手里剩下的石块,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狂热的光。他们像是看不到铁笼外的厉沉舟一样,只盯着笼子里的苏晚,密密麻麻的石块,再次像是雨点一样,朝着铁笼砸了过去。
“嘭!嘭!嘭!”
石块砸在铁栅栏上,发出刺耳的巨响,碎片四溅,不少石块越过铁笼,直接砸向了站在旁边的厉沉舟。
一块拳头大的石块,狠狠砸在厉沉舟的肩膀上,疼得他龇牙咧嘴,西装的布料瞬间被砸出一个破洞,渗出血迹。紧接着,又一块小石子,砸在了他的额头上,瞬间鼓起一个青包,血丝顺着眉骨往下淌。
厉沉舟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没想到这些被他一手调教的员工,竟然会连他一起砸。他猛地松开揪着苏晚头发的手,捂着肩膀,冲着人群怒吼:
“别砸了!我在旁边!”
他的声音带着怒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在嘈杂的广场上炸开。
可没有人听。
员工们像是被洗脑了一样,眼睛里只有那个关在铁笼里的女人,手里的石块依旧不停地扔出去。有的砸在铁笼上,有的砸在苏晚身上,有的则直直地朝着厉沉舟飞过来。
一块尖锐的石块,划破了厉沉舟的脸颊,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痕。温热的血液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落在他洁白的衬衫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厉沉舟彻底怒了,他抬脚踹翻了脚边的一块石头,冲着人群咆哮:“都给我停下!听见没有!”
可他的吼声,很快就被石块砸落的声音和员工们的喊叫声淹没了。
“打倒苏晚!”
“打倒苏晚!”
整齐划一的喊叫声,像是一首魔性的歌谣,在广场上空回荡着,听得人头皮发麻。
铁笼里的苏晚,依旧蜷缩在角落,她看着厉沉舟在外面狼狈地躲闪着石块,看着他那张涨得通红的脸,看着他眼底的怒火和慌乱,突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哑,带着浓浓的血腥味,像是一根针,刺破了这荒诞的闹剧。
她笑厉沉舟的狠,笑他的蠢,笑他亲手导演了这场戏,最后却把自己也搭了进去。
厉沉舟听到了那声笑,他猛地转头,看向铁笼里的苏晚。阳光落在她满是血污的脸上,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神里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嘲讽。
厉沉舟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看着那些依旧在扔石块的员工,看着铁笼里笑得诡异的苏晚,看着满地的石块和血迹,突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被关在笼子里的人。
他像是疯了一样,朝着人群冲过去,一边冲一边吼:“停手!都给我停手!”
可他的力气,在狂热的人群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石块依旧像雨点一样落下,砸在他的身上,砸在他的脸上,砸在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广场上的阳光越来越刺眼,将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
铁笼里的苏晚,铁笼外的厉沉舟,还有那些疯狂扔石块的员工,构成了一幅荒诞到极致的画面。
风依旧在刮,带着尘土和血腥味,刮过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这场闹剧,早已失控。
而厉沉舟,终究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夜色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人喘不过气。厉沉舟抱着苏晚跪在路边,晚风卷着血腥味往鼻子里钻,苏晚后脑勺的血还在汩汩地淌,浸透了他的西装,黏腻得像是缠在骨头上的毒蛇。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刺得人耳膜生疼。车还没停稳,厉沉舟就疯了似的扑过去,拍着车门嘶吼:“快!快救人!她快不行了!”
车门“哗啦”一声被拉开,司机探出头来,是个满脸横肉的男人,眼神里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算计。他扫了一眼厉沉舟怀里脸色惨白的苏晚,又瞥了瞥厉沉舟满身的血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慢悠悠地开口:“急什么?想让我开快也行,规矩得先说好——每开一厘米,一万块钱。”
这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厉沉舟的头顶。他愣了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赤红着眼睛瞪着司机,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你他妈抢劫呀!”
都什么时候了?苏晚还在流血,还在生死线上挣扎,这个司机竟然敢趁火打劫?
司机像是没听到他的怒吼,反而慢条斯理地掏了根烟叼在嘴里,也不点,就那么咬着,眼神里的贪婪更甚:“嫌贵?那行,两万。一厘米两万,少一分钱,这车我就停在这儿,不动了。”
“你!”厉沉舟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攥得死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骨节咯吱作响。他恨不得一拳砸在这个司机的脸上,可他不能——苏晚还在等着救命,晚一分钟,可能就是天人永隔。
厉沉舟咬碎了后槽牙,猩红的眼底闪过一丝屈辱的狠厉。他猛地转身,从怀里掏出钱包,把里面所有的现金都倒了出来,又手忙脚乱地摸出手机,点开转账界面,手指抖得连密码都输不利索。
“两万!给你!”厉沉舟把一沓厚厚的现金甩在司机面前,又把手机屏幕怼到他脸上,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和哀求,“你赶紧开!快点!求你了!她真的快不行了!”
司机瞥了一眼手机上的转账记录,又看了看那沓现金,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却依旧坐在驾驶座上,纹丝不动。他弹了弹烟灰,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的戏谑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在厉沉舟的心上:“我告诉你,是一厘米两万。你那两万,够我开几厘米?”
一厘米两万!
厉沉舟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人狠狠扼住了喉咙,瞬间连呼吸都停滞了。他看着司机那张得意的嘴脸,看着怀里苏晚越来越微弱的呼吸,看着她后脑勺不断渗出的血,心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彻底绷断了。
这些天的憋屈、愤怒、背叛、悔恨,像是积攒了千年的火山,在这一刻轰然喷发。
他再也压抑不住了,猛地扑上去,一把揪住了司机的衣领,将他狠狠从驾驶座上拽了出来。厉沉舟的眼睛赤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整个人像是一头发怒的野兽,声音里带着毁天灭地的开心:“我想吃番茄!”
这一声怒吼,在寂静的夜里炸开,震得路边的梧桐叶都簌簌发抖。
厉沉舟揪着司机的衣领,将他狠狠抵在车身上,力道之大,撞得救护车都晃了晃。他的拳头高高扬起,眼底的恨意几乎要将眼前的人吞噬:“你他妈还是人吗?!她快死了!你还敢趁火打劫!我今天打死你这个畜生!”
司机被他揪得喘不过气,脸色涨得通红,却依旧嘴硬:“放手!你敢打我?信不信我让你……啊!”
话还没说完,厉沉舟的拳头就已经狠狠砸了下去,落在他的脸上。
“砰!”
一声闷响,司机的鼻子瞬间飙出血来,疼得他嗷嗷直叫。
厉沉舟像是疯了,一拳接着一拳,砸在司机的脸上、身上,每一拳都带着他这些天积攒的所有痛苦和绝望。他一边打,一边嘶吼,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让你敲诈!让你见死不救!我打死你!我打死你!”
司机被打得蜷缩在地上,抱着头连连求饶:“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我开车!我马上开!”
可厉沉舟像是没听到,依旧一拳拳地砸下去。他的眼睛里只有苏晚苍白的脸,只有她后脑勺不断流淌的血,只有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背叛和算计。
他恨陆泽,恨苏柔,恨那些叛逃的员工,更恨这个趁火打劫的司机,恨自己——恨自己的荒唐,恨自己的冲动,恨自己亲手把苏晚推向了深渊。
“厉沉舟!”
一声微弱的呼喊,突然从怀里传来。
厉沉舟的动作猛地顿住,拳头僵在半空中。他低下头,看向怀里的苏晚,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正用那双涣散的眼睛看着他,嘴唇微微翕动着。
“别打了……”苏晚的声音轻得像一缕游丝,“救我……”
“晚晚!”厉沉舟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猛地松开了司机,踉跄着跪倒在地,小心翼翼地抱起苏晚,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我在!我在!我这就带你去医院!马上就到了!”
司机捂着流血的鼻子,从地上爬起来,看着厉沉舟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后怕,却依旧不敢耽搁。他连忙钻进驾驶座,发动了救护车,鸣笛声再次尖锐地响起,划破了浓稠的夜色。
救护车疾驰而去,车轮碾过地上的血迹,留下两道长长的血痕。
厉沉舟抱着苏晚坐在后座,紧紧地攥着她的手,一遍遍地在她耳边呢喃:“晚晚,撑住!撑住!马上就到医院了!我再也不胡闹了!再也不惹你生气了!你一定要醒过来!”
苏晚的手很凉,很软,像是一片即将融化的雪花。她微微眨了眨眼睛,看着厉沉舟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脸上的泪水和血污,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容。
然后,她的手,轻轻垂了下去。
“晚晚!”厉沉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他疯了似的摇晃着苏晚,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晚晚!你醒醒!别睡!求你了!别睡!”
救护车还在疾驰,窗外的风呼啸而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厉沉舟抱着苏晚,哭得像个孩子。
他不知道,这辆车能不能把苏晚送到医院。
他不知道,苏晚能不能醒过来。
他只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如果苏晚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他也不会独活。
夜色越来越浓,救护车的鸣笛声,像是一声又一声的哀鸣,在空旷的街道上,久久回荡。
厉氏集团年会的舞台灯火通明,水晶吊灯折射出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台下黑压压的一片全是穿着正装的员工,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像是嗡嗡的蜂鸣,衬得台上的气氛格外热烈。
节目单滚动到最后一项,主持人踩着高跟鞋款款走上台,手里的话筒递到唇边,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宴会厅:“接下来,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厉总为我们带来压轴节目——《搬石砸脚》!”
话音落下,台下先是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随即就被窃窃私语的议论声盖了过去。员工们面面相觑,眼底满是困惑和不解,交头接耳的声音此起彼伏。
“搬石砸脚?这不是个成语吗?比喻自己做了蠢事,反而害了自己,厉总这是要演什么小品?”
“谁知道呢,厉总向来行事古怪,说不定是找了演员配合,演一出讽刺的短剧?”
“我看悬,前阵子广场那事儿闹得沸沸扬扬,厉总现在的心思,谁猜得透啊。”
议论声里,后台的幕布被缓缓拉开,厉沉舟的身影出现在舞台中央。他依旧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只是袖子挽到了胳膊肘,露出小臂上交错的疤痕,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透着一股狠戾的执拗。
他的身后,两个安保人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抬着一块磨盘大的巨石走了上来。那石头通体黝黑,表面粗糙,一看就分量惊人,两个安保人员的脸都憋得通红,脚步踉跄,才勉强将石头放在舞台中央。
台下的议论声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员工们的眼睛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那块巨石,又看看厉沉舟,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我的天!这是真的石头?厉总不会是来真的吧?”
“这石头得有几百斤重吧?他想干什么?”
“疯了疯了,厉总绝对是疯了!”
厉沉舟像是没听到台下的惊呼和议论,他缓缓地走到巨石旁边,弯腰,双手扣住石头的底部。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手臂上的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狰狞的蚯蚓。
“嗬!”
厉沉舟低喝一声,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那块磨盘大的巨石,竟然真的被他缓缓地举了起来。
“哇——!”
台下爆发出一阵惊呼,员工们齐刷刷地站起身,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死死地盯着舞台上的厉沉舟。那巨石在他的手里,像是有了生命,被他稳稳地举过头顶,黑色的石头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冰冷的光。
厉沉舟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吃力,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执拗。他缓缓地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右脚尖上,那双价值不菲的皮鞋,此刻在他的眼里,像是一个仇敌。
下一秒,他猛地将巨石朝着自己的右脚狠狠砸了下去!
“嘭!”
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舞台的地板都在微微发颤,碎石屑飞溅,落在厉沉舟的西装上,像是撒了一层黑灰。
台下的员工们瞬间噤声,偌大的宴会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所有人都死死地盯着厉沉舟的右脚,看着那只被巨石砸中的皮鞋,鞋面瞬间凹陷下去,皮革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厉沉舟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一样,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脚,而是再次弯腰,双手扣住巨石,又一次将它举过了头顶。
“我的天!他不疼吗?”
“那可是几百斤的石头啊!砸在脚上,骨头都碎了吧?”
“疯了!这绝对是疯了!”
台下的惊呼声此起彼伏,员工们的脸上满是惊恐和骇然,却又忍不住被舞台上那荒诞而残忍的一幕吸引,挪不开眼睛。
厉沉舟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也渐渐变得苍白,可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越来越疯狂。他再次将巨石朝着自己的右脚砸了下去!
“嘭!”
又是一声巨响。
这一次,皮鞋彻底碎裂,黑色的皮革碎片和暗红色的血肉混在一起,飞溅开来。右脚的皮肉像是被捣烂的番茄,模糊一片,骨头渣子都隐约可见,整只脚都变成了血肉模糊的肉饼。
鲜血顺着舞台的地板往下淌,染红了一片洁白的地毯,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台下的员工们发出一阵整齐的唏嘘声,不少人捂住了眼睛,不敢再看,可还是忍不住从指缝里偷偷打量。
可厉沉舟依旧没有停下。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痛觉神经,一次又一次地弯腰,举石,砸下去。
每一次的巨响,都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每一次的血肉飞溅,都让台下的惊呼和唏嘘声更甚一分。
他的西装上沾满了碎石屑和鲜血,脸上也溅上了点点暗红,整个人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却又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疯狂。
不知道过了多久,厉沉舟终于停下了动作。他拄着那块巨石,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他的右脚已经彻底看不出原本的形状,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肉,鲜血还在不停地往外涌,染红了大半个舞台。
台下的员工们先是安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厉总好身手!”
“厉总威武!”
“厉总真男人!”
欢呼声和掌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狂热的赞歌,响彻整个宴会厅。员工们的脸上满是狂热和崇拜,刚才的惊恐和骇然,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厉沉舟缓缓地抬起头,看着台下那些狂热的面孔,看着那些挥舞着手臂的员工,脸上缓缓地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痛苦,没有得意,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空洞和疯狂。
舞台上的灯光依旧耀眼,那块巨石上沾满了鲜血,像是一尊狰狞的图腾。
而厉沉舟站在那里,像是一个被掏空了灵魂的躯壳,脚下是一片暗红的血渍。
这场名为《搬石砸脚》的表演,终究以最荒诞、最残忍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而那些欢呼的员工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厉沉舟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光亮,正在缓缓地熄灭。
救护车尖利的鸣笛声终于刺破了医院深夜的寂静,车还没停稳,厉沉舟就抱着苏晚踉跄着跳了下来。苏晚的身体软得像一滩没有骨头的水,后脑勺的血还在汩汩地往外渗,染红了厉沉舟半件西装,黏腻的触感像是毒蛇,缠得他心口发紧。
他的脚步踉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视线里只剩下不远处那扇紧闭的门——门头上蒙着一层灰,隐约能看见褪色的“抢救室”三个字。厉沉舟的脑子已经彻底乱了,他只知道,苏晚需要抢救,需要立刻被送进那扇门里,晚一秒,都可能是天人永隔。
他抱着苏晚冲过去,粗糙的掌心狠狠拍在门板上,发出“砰砰”的巨响。“开门!快开门!救人啊!”厉沉舟的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浓浓的哭腔和绝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血。
可门板纹丝不动,冰冷的金属把手硌得他掌心生疼,他这才发现,那扇门竟然还上了锁。
一股疯狂的念头瞬间席卷了他的理智。厉沉舟猛地松开手,将苏晚轻轻放在冰冷的走廊地面上——他不敢放太重,生怕碰疼了她身上的伤口,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抢救室门。眼底的赤红几乎要滴出血来,胸腔里翻涌的绝望和悔恨,化作了一股毁天灭地的蛮力。
他后退两步,然后,猛地朝着门板撞了过去!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走廊的声控灯都闪烁了两下。厉沉舟的肩膀传来一阵剧痛,像是骨头都要裂开了,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反而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后退两步,又一次狠狠撞了上去!
“开门!开门!”他嘶吼着,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每一次撞击,都带着他对苏晚的愧疚,对自己的憎恨,对命运的控诉。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门板被撞得嗡嗡作响,边缘的漆皮簌簌掉落,很快就凹陷下去一块,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金属夹层。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大夫匆匆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钥匙,脸上满是焦急和无奈:“小伙子!别撞了!别撞了!”
厉沉舟的动作顿了顿,猩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大夫,像是一头发怒的野兽,随时都会扑上去。
“那是老抢救室!早就不用了!”大夫急得直跺脚,指着走廊尽头的方向,大声喊道,“我们换新的地方了!在那边!亮着绿灯的那个!快!把人抱过去!再晚就来不及了!”
大夫的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厉沉舟的脑海里。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走廊尽头——果然,那里亮着一盏醒目的绿灯,灯牌上清晰地写着“抢救室”三个大字,门口还站着几个穿着护士服的人,正焦急地朝着这边张望。
可他的脑子像是生了锈,转不动了。
他看着眼前这扇被自己撞得凹陷下去的门,又想起苏晚躺在地上,后脑勺不断流血的样子,想起那个趁火打劫的救护车司机,想起陆泽的算计,想起自己的荒唐……
一股更深的疯狂,瞬间淹没了他。
他猛地转过头,推开想要拉他的大夫,再一次朝着那扇老抢救室的门,狠狠撞了上去!
“咚!咚!咚!”
撞击声越来越响,门板凹陷得越来越厉害,甚至能听到木头碎裂的声音。厉沉舟的肩膀已经被撞得血肉模糊,鲜血浸透了他的西装,染红了门板,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依旧一下又一下地撞着。
他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
惩罚自己的愚蠢,惩罚自己的荒唐,惩罚自己亲手把苏晚推向了深渊。
大夫急得团团转,想要上前阻拦,却被厉沉舟那股疯狂的劲儿吓得不敢靠近。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厉沉舟一次又一次地撞向那扇门,看着门板一点点变形,看着厉沉舟的身体一点点垮掉。
“小伙子!你疯了!快住手!”大夫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的女朋友还在那边!她需要抢救!你再这样下去,她就真的没救了!”
厉沉舟的动作猛地一顿。
女朋友……
他的晚晚……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向走廊地面上的苏晚。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后脑勺的血还在流,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厉沉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看着那扇被自己撞得瘪进去一大块的门,又看着地上的苏晚,眼底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悔恨和恐慌。
“晚晚……”
他嘶哑地喊了一声,然后,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眼泪终于汹涌而出,混着额头上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大夫趁机冲了过去,对着走廊尽头大喊:“快!推平车过来!病人快不行了!”
很快,几个护士推着平车跑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把苏晚抬了上去,朝着新的抢救室飞奔而去。
厉沉舟跪在地上,看着苏晚被推走的背影,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片冰冷的空气。
他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看着那扇被撞得变形的门,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的呜咽声,像是受伤的野兽。
他知道,自己这一次,可能真的要失去她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因为长时间没有声音,渐渐暗了下去。
只剩下厉沉舟跪在地上的身影,和那扇被撞瘪的门,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凄凉。
巷口的老面馆挂着昏黄的灯,灯罩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油烟,将傍晚的最后一点天光晕染得格外黏稠。墙上的挂钟刚敲过十点,指针不紧不慢地朝着“下班”的刻度挪去,老板老杨正撸着袖子,哗啦一声将泡在盆里的碗筷捞出来,准备倒进消毒柜。
后厨的炉火早就灭了,案板上的葱花和香菜用保鲜膜盖得严实,连熬了一整天的牛肉汤,也已经关了火,锅里冒着最后一点温热的白气。
“行了行了,收拾完咱也回家。”老杨冲着里间喊了一声,他媳妇正弯腰擦着桌子,抹布划过木纹,留下两道干净的印子。
卷闸门的拉绳就挂在门边,老杨媳妇擦完最后一张桌子,走过去握住了冰凉的金属拉环,手腕刚一使劲,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等等——!”
一声喊破了巷尾的宁静,紧接着,一道黑影裹挟着夜风,“哐当”一声撞开了还没来得及关上的玻璃门,带起的风掀翻了门口的价目表,哗啦啦地响。
老杨和媳妇都愣了一下,抬头看去,只见来人穿着一身皱巴巴的黑色西装,头发凌乱,裤脚沾着泥点,正是厉沉舟。他的脸色不太好,眼底带着浓重的倦意,却又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执拗,直直地站在门口,像是一尊强行闯进来的石像。
“不好意思啊,我们下班了。”老杨放下手里的碗,指了指墙上的挂钟,“你看,都十点多了,汤都凉了,面也收了,明儿再来吧。”
厉沉舟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也像是没看见墙上的挂钟,他的目光越过老杨,落在后厨那个空荡荡的灶台前,喉咙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给我一碗牛肉面。”
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带着一股沉沉的力道,像是在下达命令。
老杨皱了皱眉,又重复了一遍:“小伙子,真下班了。牛肉汤熬了一天,味儿都淡了,面也泡发了,做出来不好吃,别糟蹋东西。”
老杨媳妇也走过来帮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是啊,我们这小本生意,都是现做现卖,过了点就不待客了,你体谅体谅。”
说着,她又想去拉卷闸门,手刚碰到拉环,就被厉沉舟的目光扫了过来。那目光里没什么情绪,却带着一股让人心里发怵的执拗,老杨媳妇的手不由自主地缩了回去。
巷子里的风顺着门缝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价目表又晃了晃。厉沉舟站在原地没动,他的肩膀微微垮着,像是扛着什么看不见的重物,却依旧固执地重复着那句话,一字不差:“给我一碗牛肉面。”
老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开了十几年面馆,什么样的客人都见过,有喝醉酒撒泼的,有赶火车急着吃饭的,却从没见过这样的——明明店里已经收拾干净,明明说了下班,却还是硬邦邦地杵在这儿,只认一碗牛肉面。
“我说你这小伙子怎么回事啊?”老杨的语气也沉了下来,“说了下班就是下班,没有面,没有汤,做不了!”
“给我一碗牛肉面。”
厉沉舟像是没听到他的火气,依旧是那句话,声音不高,却像是一颗钉子,一下下钉在空气里。他的眼神直直地盯着老杨,没有愤怒,没有哀求,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执拗,仿佛这碗牛肉面,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老杨媳妇拉了拉老杨的胳膊,压低声音说:“算了算了,别跟他置气,看着怪可怜的,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老杨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厉沉舟,语气软了几分:“小伙子,不是我不做,是真的没材料了。牛肉炖了一天,都分光了,汤也凉透了,你就算吃了,也不是那个味儿。”
“给我一碗牛肉面。”
厉沉舟还是那句话,像是一台卡了壳的机器,反反复复,只有这一个指令。他的嘴唇干裂起皮,眼神里的执拗却越来越浓,像是要把这几个字,硬生生刻进空气里。
老杨被他磨得没了脾气,又有些不耐烦,他挥了挥手:“走走走,别在这儿耗着了,我们要关门了!”
说着,他伸手去推厉沉舟的肩膀,手刚碰到他的衣服,就被厉沉舟猛地躲开了。厉沉舟往后退了一步,靠在玻璃门上,依旧是那句话,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给我一碗牛肉面。”
老杨媳妇看着他这样子,心里更软了,她凑近老杨耳边,小声说:“要不……咱就给他做一碗?剩下的牛肉还有点,汤热一热也能吃,别让他在这儿耗着了。”
老杨犹豫了一下,转头看向后厨。案板上确实还剩了一点切好的牛肉片,是中午没卖完的,汤虽然凉了,重新烧开也不是不行,就是麻烦点。
他又看了看厉沉舟,那人依旧靠在门上,眼神直直地盯着他,像是一只迷路的野兽,死死地守着自己唯一的执念。
巷尾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玻璃门,落在厉沉舟的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的西装上沾着灰尘,头发乱得像鸡窝,可那双眼睛里的执拗,却亮得惊人。
老杨终于叹了口气,转身朝着后厨走去:“行吧行吧,真是服了你了。就剩一点牛肉,汤我给你热一热,面给你下碗劲道的,你凑合吃。”
厉沉舟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极淡的光亮,像是快要熄灭的火苗,被风轻轻吹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缓缓地挪开了抵在门上的身体,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脊背挺得笔直,依旧是那副执拗的模样。
老杨媳妇赶紧去拉卷闸门,却只拉了一半,留了条缝透气。老杨钻进后厨,叮叮当当地忙活起来,炉火重新燃起,锅里的牛肉汤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温热的香气慢慢弥漫开来。
厉沉舟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看着巷子里的路灯,看着偶尔飘过的落叶,眼神里的执拗,渐渐被一层淡淡的茫然取代。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这碗牛肉面。
只是刚才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闻到了这家面馆飘出来的牛肉香,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了魂,一路跟着香味过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一碗牛肉面。
或许是饿了,或许是累了,或许是心里那片空荡荡的地方,需要一碗热乎乎的面,来填一填。
厨房里的动静越来越响,牛肉汤的香气越来越浓。厉沉舟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尊终于找到了归宿的石像。
老杨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走出来的时候,看见他依旧坐在窗边,眼神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面来了。”老杨把碗放在桌上,牛肉面的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厉沉舟的脸,“牛肉不多,你将就吃。”
厉沉舟缓缓地转过头,目光落在那碗面上。面条筋道,牛肉片铺在上面,汤里飘着葱花和香菜,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他伸出手,拿起筷子,动作有些僵硬地挑起一筷子面,放进嘴里。
温热的面滑过喉咙,带着牛肉汤的鲜香,熨帖得让人想哭。
厉沉舟没说话,只是一口一口地吃着,慢慢地,慢慢地,像是在品尝什么人间至味。
老杨和媳妇站在一旁,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对视一眼,都叹了口气。
挂钟的指针,又往前挪了一格。
巷口的风,依旧吹着,带着牛肉面的香气,飘向远方。
医院的走廊里还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味,惨白的灯光将一切都照得格外刺目。厉沉舟抱着苏晚,半跪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苏晚的脑袋靠在他的臂弯里,后脑勺的血还在断断续续地渗着,染红了他的西装袖口,也染红了他的手背。
他的哭声压抑而绝望,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喉咙里发出的呜咽声破碎得不成样子。眼泪混着额头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落在苏晚苍白的脸上,又顺着她的下颌线滑落,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暗红的水渍。他一遍遍地喊着苏晚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只有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怀里的人,像是只要他不松开手,苏晚就不会离开。
就在这时,一阵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响,由远及近地传来。
林渊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一身剪裁得体的高定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嘲讽笑容。他双手插在裤兜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厉沉舟,像是在欣赏一件落魄的艺术品。
“厉沉舟啊厉沉舟,”林渊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你也有今天?我就站得高高的,看你笑话。”
他微微歪着头,目光扫过厉沉舟怀里毫无生气的苏晚,又落回厉沉舟那张狼狈的脸上,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当初你有多风光,现在就有多落魄。厉氏集团摇摇欲坠,爱人半死不活,兄弟背后捅刀,你说你,是不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厉沉舟的哭声猛地一顿,他缓缓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渊,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他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双手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怀里的苏晚被他攥得紧了些,却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滚。”厉沉舟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血腥味和戾气。
“滚?”林渊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嗤笑一声,往前又走了两步,几乎要贴到厉沉舟的面前,“我凭什么滚?我就是要看着你,看着你从云端跌进泥沼,看着你一无所有,看着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铃声尖锐而突兀,在这死寂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林渊皱了皱眉,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时,脸色微微一变。他划开接听键,语气瞬间变得不耐烦:“喂?什么事?”
电话那头传来苏柔带着哭腔的声音,语速快得像是在发泄:“林渊!我们分手!我受够了!我不想再当你的棋子!不想再被你利用来对付厉沉舟和苏晚!我告诉你,我手里还有你和陆泽勾结的证据,你要是再逼我,我就……”
后面的话,林渊没再听下去。他猛地挂断了电话,脸色铁青得像是能滴出水来。他怎么也没想到,苏柔竟然敢背叛他!那个一向对他言听计从的女人,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反水!
一股怒火瞬间涌上林渊的心头,他攥紧了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胸口剧烈起伏着。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而夸张的笑声,突然从走廊的拐角处传了过来。
“哈哈哈……哈哈哈……”
陆泽慢悠悠地走了出来,手里把玩着一个墨绿色的打火机,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容。他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回荡,形成一阵又一阵的回音,像是无数个声音在同时嘲笑林渊。
“林渊啊林渊,”陆泽走到林渊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你也有今天?被一个女人甩了?啧啧,真是报应不爽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厉沉舟,又落回林渊的脸上,笑得更欢了:“你以为你算得准?你以为你能掌控一切?你和我合作,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现在好了,棋子反水,盟友落魄,你说你,是不是比厉沉舟还要可笑?”
林渊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他猛地甩开陆泽的手,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吃人:“陆泽!你少在这里幸灾乐祸!别忘了,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一条船?”陆泽挑了挑眉,慢悠悠地收回手,揣进了裤兜里,“我可没说过要和你同生共死。我只是想看一场好戏,看你和厉沉舟两败俱伤,然后我坐收渔翁之利。现在看来,这场戏,越来越精彩了。”
他的目光落在厉沉舟怀里的苏晚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阴鸷,随即又被浓浓的笑意取代:“厉沉舟,你听听,你的老对手,现在也自身难保了。怎么样?是不是觉得心里好受了点?”
厉沉舟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地低下头,将脸埋进苏晚的颈窝,肩膀颤抖得更厉害了。他的心里没有丝毫的快意,只有无尽的悔恨和绝望。
苏晚还在他的怀里,却像是离他越来越远。
林渊和陆泽还在争吵,他们的声音尖锐而刺耳,在走廊里回荡着。
厉沉舟抱着苏晚,像是抱着全世界。
他知道,这场闹剧,还远远没有结束。
但他现在什么都不想管了。
他只想抱着苏晚,等她醒过来。
等她睁开眼睛,再叫他一声“厉沉舟”。
哪怕只有一次。
哪怕,是最后一次。
走廊里的灯光依旧惨白,消毒水的味道越来越浓,林渊和陆泽的争吵声,陆泽的嘲笑声,还有厉沉舟压抑的呜咽声,交织在一起,谱成了一曲最悲凉的乐章。
巷口老面馆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牛肉汤的热气混着油烟,在不大的空间里氤氲着。厉沉舟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攥着一双竹筷,慢吞吞地挑着碗里的面。
他吃得不算快,甚至可以说有些慢,像是在敷衍什么任务。面条吸了汤,渐渐变得软塌塌的,黏在一起,失去了刚出锅时的筋道。牛肉片泡得发涨,味道也淡了大半。
老杨和媳妇坐在柜台后面,看着他这副样子,小声嘀咕了几句。老杨媳妇说:“你看他,吃得这么慢,面都要坨了。”老杨撇撇嘴,没吭声,只是盯着厉沉舟手里的筷子,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这份不安很快就应验了。
厉沉舟挑着最后一筷子面,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突然停下了动作。他皱着眉,像是尝到了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下一秒,他猛地端起桌上剩下的半碗牛肉面,手臂扬得老高,朝着正坐在柜台后擦杯子的老杨狠狠扣了过去!
“哗啦——!”
半碗黏糊糊的面,混着温热的汤汁,劈头盖脸地砸在老杨的光头上。面条黏在他的头发上、脸上,汤汁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流进脖子里,黏腻得让人抓狂。几片牛肉片掉在他的肩膀上,弹了两下,滚落在地。
整个面馆瞬间安静了,只剩下汤汁滴落在地板上的“滴答”声。
老杨媳妇吓得尖叫一声,猛地站起身,指着厉沉舟,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这是干什么!”
老杨僵在原地,脸上还挂着半截面条,他缓缓地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汤汁,眼神里的错愕,一点点被怒火取代。他死死地盯着厉沉舟,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疯了?!”
厉沉舟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冷得像冰。他看着老杨那副狼狈的样子,薄唇轻启,吐出几个字,带着浓浓的戾气:“面坨了,不好吃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像是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老杨的怒火。
老杨一把扯开沾在身上的面条,猛地朝着厉沉舟冲了过去,伸手就要去揪他的衣领:“你小子找茬是不是?!我好心好意给你
“是你自己吃的慢而已!”老杨的吼声震得面馆的玻璃都微微发颤,“面刚端上来的时候好好的!是你自己磨磨蹭蹭,吃了半天,面才坨的!关我什么事!”
厉沉舟没躲,也没还手。他看着老杨冲过来,只是冷冷地看着,眼神里的戾气越来越重。
就在老杨的手快要碰到他衣领的时候,厉沉舟突然动了。
他猛地往前一步,膝盖狠狠一顶,精准地撞在了老杨的肚子上。
“呃!”
老杨闷哼一声,像是被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到了,身体弓得像只虾米,双手死死地捂着肚子,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疼得浑身发抖,连站都站不稳,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重重地撞在柜台上,碰倒了好几个碗碟,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碎裂声。
厉沉舟的眼神依旧冰冷,他像是没看到老杨的痛苦,也没听到老杨媳妇那声凄厉的哭喊。他往前逼近一步,膝盖再次抬起,又一次狠狠顶在了老杨的肚子上。
这一下比刚才更狠,力道大得惊人。
老杨直接被顶得蜷缩在地上,双手捂着肚子,嘴里发出痛苦的呜咽声,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沾湿了黏在脸上的面条。
“厉沉舟!你住手!”老杨媳妇扑过来,想要拉住厉沉舟,却被他狠狠一甩手,踉跄着摔在一旁,“你怎么能打人呢!我们招你惹你了!”
厉沉舟像是没听见她的哭喊,也没看到地上老杨那副痛不欲生的样子。他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片麻木的狠戾,膝盖一下又一下,重重地顶在老杨的肚子上。
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老杨痛苦的闷哼,和碗碟碎裂的脆响。
面条还黏在老杨的光头上,汤汁混着冷汗,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滴在冰冷的地板上,和摔碎的碗碟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厉沉舟一言不发,只是一下又一下地用膝盖顶着,动作机械而狠戾,像是在发泄着什么,又像是在惩罚着什么。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淬了毒的刀子。
老杨的呜咽声越来越弱,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最后只能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
老杨媳妇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却不敢再上前一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厉沉舟一下又一下地伤害着自己的丈夫。
面馆里的灯依旧昏黄,牛肉汤的香气早就被血腥味和戾气取代。地上的碗碟碎了一地,面条和汤汁黏在地板上,像是一幅荒诞而残忍的画。
厉沉舟终于停下了动作。
他低头看着蜷缩在地上的老杨,看着他那张惨白的脸,看着他嘴角溢出的血丝,眼神里的戾气,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空洞。
他站在原地,喘着粗气,身上沾着汤汁和面条,看起来狼狈又可怖。
老杨媳妇哭着爬过去,抱住老杨,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老杨!老杨你怎么样了!你别吓我啊!”
老杨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身体又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厉沉舟看着这一幕,依旧一言不发。他缓缓地转过身,朝着门口走去。
他的脚步很稳,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踉跄。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只是拉开门,走进了深沉的夜色里。
门被风吹得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面馆里,只剩下老杨媳妇撕心裂肺的哭声,和老杨微弱的喘息声。
昏黄的灯光,照着满地的狼藉,照着那半碗被扣在头上的牛肉面,照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毫无道理的暴行。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将这家小小的面馆,彻底吞噬。
抢救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消毒水的味道裹着一丝微弱的暖意飘了出来。医生摘下口罩,对着走廊里守了一夜的厉沉舟点了点头:“万幸,人救回来了,就是还得好好休养。”
厉沉舟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又像是瞬间被灌满了生机。他踉跄着冲过去,脚步快得几乎要摔倒,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病床上那个躺着的身影,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
苏晚还在昏睡着,脸色依旧苍白,嘴唇却有了一丝淡淡的血色。后脑勺的伤口被包扎得严严实实,露出的发丝沾着零星的血痂,看得厉沉舟心口又是一阵针扎似的疼。他小心翼翼地挪到床边,不敢坐,就那么半蹲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苏晚的脸,指尖悬在她的脸颊旁边,想碰又不敢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天渐渐亮了,晨曦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苏晚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晚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厉沉舟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又过了片刻,苏晚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有些模糊,过了几秒才渐渐聚焦。当她看到床边蹲着的那个身影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肩膀,声音还有些沙哑虚弱:“你……你怎么在这里?吓我一跳。”
厉沉舟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黑暗里燃起的篝火。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带着浓浓的后怕和小心翼翼:“我守着你呢,守了一夜。”
苏晚的头还有些晕,浑身都提不起力气。她看着厉沉舟那张憔悴的脸,下巴上的胡茬青黑一片,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一样密布,身上的西装还沾着血渍和灰尘,狼狈得不成样子,心里莫名地软了一下,却又有些无奈:“你先让我休息一会,我现在浑身都疼。”
“不行。”厉沉舟想也不想地拒绝,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还有几分执拗,“我等你半天了,你才醒过来。我都快吓死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浓浓的鼻音,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苏晚看着他这副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皱了皱眉,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那你到底想干嘛呀?我现在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厉沉舟看着苏晚那双带着嗔怪的眼睛,脸颊突然微微泛红。他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心事,眼神有些闪躲,手指不自觉地抠着自己的衣角,耳根也悄悄地红了。
过了好半天,他才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羞涩,还有几分傻乎乎的认真,声音压得极低,却又无比清晰地飘进了苏晚的耳朵里:
“我……我想吃你的番茄。”
苏晚先是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
几秒钟后,她才猛地反应过来厉沉舟说的是什么,脸颊瞬间爆红,像是被火烧了一样。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厉沉舟,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厉沉舟!你是不是疯了?!”
她又气又窘,伸手就想去推他,却因为浑身没力气,只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厉沉舟看着她泛红的脸颊,还有那双瞪圆的眼睛,反而笑了起来。他的笑容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几分傻乎乎的温柔,他往前凑了凑,声音依旧带着一丝羞涩,却又无比执拗:“我就是想……就是觉得,只要能守着你,怎么样都好。”
他知道自己说的话很荒唐,很离谱。
可是在守着她的这一夜里,他脑子里想了无数遍,只要她能醒过来,不管她让他做什么,他都愿意。
苏晚看着他眼底的认真,还有那抹挥之不去的后怕,心里的气瞬间就消了大半。她别过脸,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声音里带着一丝嗔怪,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你是不是傻?赶紧起来,蹲在这里像个什么样子。”
厉沉舟却不肯起来,他只是固执地蹲在床边,伸手轻轻握住了苏晚的手。她的手还是有些凉,他小心翼翼地用掌心焐着,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我不起来,”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就想这样守着你,守到你好起来为止。”
窗外的晨曦越来越暖,透过窗户洒在两人的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苏晚看着他眼底的温柔,还有那抹浓重的后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她轻轻叹了口气,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道,似乎也变得甜了起来。
厉沉舟知道,往后的路还很长,陆泽和林渊的算计还没结束,厉氏集团的危机也还没解除。
但他不怕了。
只要苏晚还在,只要她能好好的,就没有什么坎是跨不过去的。
他低下头,在苏晚的手背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声音温柔而坚定:“晚晚,以后我再也不胡闹了,再也不让你受委屈了。”
苏晚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泪光,却笑着点了点头:“嗯,再也不许胡闹了。”
阳光正好,岁月安然。
这一刻,病房里的时光,温柔得像是一首无声的歌。
夜色把城市揉成一团模糊的墨色,厉沉舟揣着空荡荡的胃,从那家被他砸得狼藉的面馆里钻出来,晚风裹着油烟味刮在脸上,他却没半点知觉,脚步朝着市中心那家肛肠医院的方向,踩得又沉又稳。
医院的急诊楼还亮着惨白的灯,保安亭里的大爷正打着瞌睡,厉沉舟推开虚掩的侧门,径直闯进了肛肠外科的处置室。值班的大夫刚给一个患者做完痔疮切除手术,装着切除组织的医用托盘还摆在操作台上,泛着冷幽幽的光。
“要两万只番茄,刚切下来的。”厉沉舟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买两斤白菜。
大夫吓得手里的镊子“哐当”掉在地上,眼睛瞪得像铜铃:“你疯了?这是医疗废弃物,要集中处理的!”
厉沉舟从口袋里掏出一沓厚厚的现金,拍在台子上,红色的钞票在惨白的灯光下刺眼得很:“钱不是问题,只要新鲜的,刚切下来的。”
大夫看着那沓钱,喉结滚了滚,脸上的惊恐变成了犹豫。他干了半辈子肛肠外科,从没见过这么离谱的要求,可那沓钱的厚度,实在让人没法拒绝。“两万只……得凑好几天,而且这东西……”
“我等。”厉沉舟打断他,找了把椅子坐下,目光死死盯着操作台上的托盘,“有多少要多少,不够的话,让住院部的也留着,我全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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