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8章 闹得欢腾(2/2)
她一边捡,一边哭,喉咙里发出一声声压抑的呜咽,像是一只被遗弃的小兽。
厉沉舟站在一旁,看着她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眼底的麻木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他缓缓地走到苏晚身边,低头看着她手里的衣服,看着那些沾着血渍的布料,嘴角缓缓地勾起一抹诡异的笑意。
“嗨,”厉沉舟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玩笑话,“放上肉块腌制更香。”
腌制?
更香?
苏晚猛地抬起头,看着厉沉舟那张带着笑意的脸,看着他那双猩红的眼睛,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的脑子像是炸开了一样,嗡嗡作响,那些疯狂的话语,那些血腥的画面,在她的脑子里不停地盘旋,让她几乎要窒息。
“厉沉舟,你疯了!你真的疯了!”苏晚嘶吼着,她猛地将手里的衣服砸在地上,那些沾着血渍的布料散落一地,像是一片片破碎的心脏,“那是肉!是人的肉!你怎么能……你怎么能这么做?!”
厉沉舟低笑一声,他蹲下身,捡起一块掉在地上的碎肉,放在鼻尖闻了闻,像是在品鉴什么珍馐美味。他看着苏晚那张惨白的脸,看着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嘲讽:“香啊,你闻闻,多香。”
他说着,就把那块碎肉往苏晚的面前递。
苏晚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往后缩,她的身体撞在衣柜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她看着那块沾着血的碎肉,看着厉沉舟那张扭曲的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猛地捂住嘴,蹲在地上干呕起来。
胃酸灼烧着她的喉咙,疼得她眼泪直流。
厉沉舟看着她干呕的样子,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缓缓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的疯狂像是野草一样疯长。他伸出脚,轻轻地踢了踢地上的衣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捡起来。”
苏晚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恨意和绝望。她摇着头,声音沙哑得像是蚊子哼:“不……我不捡……”
“捡起来。”厉沉舟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股冰冷的戾气,“我说,捡起来。”
他的话音刚落,就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苏晚的头发,将她的头狠狠地摁在地上。苏晚疼得惨叫一声,眼泪掉得更凶了。她的脸颊贴在冰冷的地板上,鼻尖蹭到了那些沾着血渍的碎肉,刺鼻的血腥味直冲鼻腔,让她再一次干呕起来。
“厉沉舟……我恨你……”苏晚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浓浓的绝望,“我后悔认识你……我后悔跟了你……”
厉沉舟的手猛地一顿,他看着苏晚那张埋在地上的脸,看着她鬓角的碎发被泪水打湿,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有点痒,又有点疼。
那点微不足道的疼痛,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心里那片疯狂的死水,漾起了一圈微弱的涟漪。
他缓缓地松开了手,后退了两步,眼神里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空洞。他看着地上的苏晚,看着那些散落一地的衣服,看着满屋子的狼藉,突然觉得一阵疲惫。
他累了。
真的累了。
从公司塌了的那一刻起,从海边那场烧烤开始,从武魂山的悬崖边开始,他就一直在疯,一直在闹,一直在发泄。可到了最后,他得到了什么?
得到的,只有满屋子的血腥味,只有苏晚的眼泪,只有自己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厉沉舟缓缓地转过身,朝着客厅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很慢,很沉,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碎玻璃上,疼得钻心。
苏晚依旧蹲在地上,她抬起头,看着厉沉舟的背影,看着他那身沾满血渍的衣服,看着他那落寞的样子,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她不知道,这场疯狂的噩梦,什么时候才能醒。
月光依旧从破碎的窗户钻进来,照亮了满屋子的狼藉。血腥味越来越浓,浓得让人喘不过气。
衣柜里的衣服,还在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
那些被塞进衣柜的碎肉,像是一个个恶毒的诅咒,缠绕着这间屋子,缠绕着厉沉舟和苏晚,缠绕着他们之间那早已千疮百孔的感情。
夜色,无边无际。
这场疯狂的闹剧,还远远没有结束。
朔风卷着雪沫子,刀子似的刮在人脸上,生疼。悬崖边上的积雪早被狂风卷得七零八落,露出底下青黑的岩石,像是巨兽咧开的獠牙,底下是深不见底的云海,云雾翻涌间,偶尔能瞥见几缕深谷的暗影,看得人头皮发麻。
苏晚站在悬崖的最边缘,单薄的黑色风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衣摆翻飞间,露出脚踝上沾着的泥雪。她的头发早就被风吹得凌乱不堪,几缕发丝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嘴唇干裂得渗着血丝,眼神却空洞得可怕,像是一潭死水,没有半点波澜。
这些天,整个城市都在传她的疯病。
菜市场的大妈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说曾经风光无限的苏氏集团总裁,如今成了个疯婆子,面试的时候当众抓着头发嘶吼,模样可怖;写字楼的白领们在茶水间议论,说她是被情伤逼疯的,连自己的公司都守不住;就连路边摆摊的小贩,都能对着路过的行人,唾沫横飞地讲上一段“苏晚发疯记”。
这些话,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一刀刀扎在苏晚的心上。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厉沉舟。
是他,在各大论坛匿名发帖,细数她的“疯癫行径”;是他,买通了媒体记者,添油加醋地报道她的“精神失常”;是他,对着那些想要打探消息的人,故作惋惜地摇头,说“苏晚她,早就不是以前那个苏晚了,精神出了大问题”。
苏晚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恨吗?恨她曾经的不驯?还是怨吗?怨她没有乖乖留在他身边,做他的助理?
她只知道,当那些流言蜚语像潮水一样涌来的时候,她最后一点支撑着活下去的勇气,也被彻底碾碎了。
她没有疯。
她只是病了。
病在心里,病在那些被厉沉舟摁进粪坑的屈辱里,病在那些日夜纠缠的噩梦和恶臭里,病在从云端跌落泥潭的绝望里。
可没有人信她。
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个疯子。
苏晚缓缓抬起头,看着铅灰色的天空,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融化成冰凉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
她的脚步往前挪了挪,只差半步,就能彻底坠入这无边的云海,彻底解脱。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
是厉沉舟。
他穿着一身昂贵的黑色羊绒大衣,头发上沾着雪粒,脸色铁青,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可嘴角却依旧抿着,透着一股冷硬的狠戾。
他看到苏晚站在悬崖边缘的那一刻,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可他脸上却不敢露出半点担忧,只能将那份恐慌,死死地压在心底。
“苏晚!你给我回来!”厉沉舟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被风吹得七零八落,“你站在那里干什么?嫌自己丢的人还不够多吗?”
苏晚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他,声音轻飘飘的,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散:“厉沉舟,你满意了吗?看着我身败名裂,看着我被所有人当成疯子,你是不是很开心?”
厉沉舟的脚步顿住了,他看着苏晚单薄的背影,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说不出话来。
开心吗?
他一点都不开心。
当他看到那些人对着苏晚指指点点的时候,当他听到那些不堪入耳的流言蜚语的时候,当他看着苏晚日渐消瘦、眼神空洞的时候,他的心里,像是被刀割一样疼。
可他没有办法。
他试过软言软语地劝她,试过小心翼翼地照顾她,试过用尽一切办法,想把她从绝望的泥沼里拉出来。可她呢?她对他视而不见,对他冷若冰霜,甚至连一个眼神,都吝啬于给他。
她像是一只受伤的刺猬,把自己蜷缩起来,拒绝所有人的靠近,包括他。
他知道,寻常的办法,根本没用。
他只能用最极端的方式,逼她,逼她活下去。
流言蜚语又怎么样?被当成疯子又怎么样?只要她活着,只要她还能站在他面前,哪怕是恨他,也好过阴阳两隔。
厉沉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疼惜,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冷笑:“满意?我当然满意!你不是想发疯吗?不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疯子吗?我这是在帮你,帮你‘如愿以偿’!”
苏晚的身体猛地一颤,她缓缓转过身,看着厉沉舟,眼底的空洞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那是浓烈的恨意。
“帮我?”苏晚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破锣,“厉沉舟,你把我逼到这个地步,还说你是在帮我?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狠心?”厉沉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一步步朝着苏晚逼近,眼神里的狠戾越来越浓,“我不狠心,你能站在这里吗?你早就一头扎下去,一了百了了!”
他走到离苏晚只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狂风卷着雪沫子,打在两人的脸上,像是一场无声的审判。
“苏晚,你要跳,我就满足你。”厉沉舟的声音冰冷刺骨,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不是想死吗?我成全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厉沉舟猛地抬起手,朝着苏晚的后背,狠狠推了过去!
他的动作又快又狠,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像是真的要将她推下悬崖。
苏晚的瞳孔骤然收缩,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她。她几乎是本能地,猛地朝着旁边侧身一躲!
厉沉舟的手落了空,惯性带着他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一头栽下悬崖。他连忙稳住身形,转过身,看着苏晚,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可嘴上却依旧不肯松口。
苏晚捂着胸口,剧烈地喘息着,看着厉沉舟,眼底的恨意和绝望交织在一起,泪水终于汹涌而出。
“厉沉舟!”苏晚的声音带着哭腔,像是绝望的控诉,“你就这么狠心吗?真的要置我于死地吗?”
厉沉舟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心里的疼惜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才勉强压下那份翻涌的情绪。
他看着苏晚,一字一句,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又无比清晰:“我不用这招,你怎么才能阻止跳崖?”
苏晚愣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厉沉舟,看着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恐慌和疼惜,看着他攥得发白的拳头,看着他嘴角那抹强撑出来的狠戾。
她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
明白了他到处散播流言的用心,明白了他那句“你要跳,我就满足你”的深意,明白了他这一切极端的做法,不过是想逼她活下去。
他不是真的想让她死。
他是怕她死。
苏晚的身体猛地一颤,眼泪掉得更凶了,这一次,却不再是因为恨意,而是因为那股迟来的、汹涌的酸涩。
她看着厉沉舟,嘴唇翕动着,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哽咽得厉害,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厉沉舟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缓缓地伸出手,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吓到她一样:“晚晚,过来,好不好?别站在那里了,危险。”
狂风依旧在呼啸,雪花依旧在飞舞。
悬崖边上,两个身影遥遥相对,风雪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苏晚看着厉沉舟伸出的手,看着他眼底的疼惜和哀求,脚步,终于微微动了动。
也许,活下去,真的还有希望。
也许,这场纠缠的爱恨,还没有到彻底落幕的时候。
雪花落在两人的肩头,像是在无声地见证着,这场悬崖边上的,关于爱与救赎的博弈。
血腥味还没散尽,又混上了油烟的焦糊气,呛得人鼻腔发疼。厉沉舟系着沾了血渍的围裙,站在灶台前,手里颠着一口黑乎乎的铁锅。锅里的油烧得冒烟,他把那些切碎的肉块一股脑倒进去,刺啦一声响,油星子溅得满脸都是,他却像是毫无知觉,拿着锅铲胡乱翻炒着。
客厅的茶几被他搬去了一边,地上铺着一块脏兮兮的塑料布,上面摆着个豁了口的白瓷盘。厉沉舟把炒好的肉块一股脑盛进去,红的白的混在一起,上面还沾着没洗干净的血沫子,看着让人胃里翻江倒海。他满意地看着那盘菜,伸手抹了把脸上的油星子,眼底的疯狂里,竟掺了点近乎天真的期待。
苏晚瘫在卧室的墙角,浑身发软,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她看着厉沉舟在厨房里忙前忙后的样子,看着他把那些令人作呕的东西当成食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冻得她血液都快要凝固。她的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那声音不大,却在这死寂的屋里格外清晰。
厉沉舟的耳朵尖得很,他立刻转过头,看向卧室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他端着那盘菜,一步步朝着苏晚走过来,脚步踩在塑料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在苏晚面前蹲下身,把盘子递到她面前,那股浓重的血腥味混着油烟味,直冲苏晚的鼻尖。
“赶紧吃吧,趁热。”厉沉舟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我炒了好久,味道应该不错。”
苏晚看着盘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肉块,看着厉沉舟那张带着笑意的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猛地别过头,干呕了几声,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觉得喉咙里火辣辣地疼。
厉沉舟皱了皱眉,眼底的讨好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耐烦。他把盘子往苏晚面前又递了递,语气沉了几分:“吃啊,怎么不吃?你刚才不是肚子饿了吗?”
苏晚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她抬起头,看着厉沉舟那双猩红的眼睛,看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疯狂,心里的绝望像是潮水一样,一波又一波地涌上来,淹没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想起了海边那场荒诞的烧烤,想起了那个被烤得焦黑的健身教练,想起了满屋子的血腥味,想起了那些被塞进衣柜的碎肉。她想起了自己跟着厉沉舟的这些日子,像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没有尽头,没有希望。
一股怒火,突然从心底蹿了上来,烧得她浑身发烫。
她看着厉沉舟递过来的那盘菜,看着他那张扭曲的脸,再也忍不住了。
苏晚猛地伸出手,抓住那个豁了口的白瓷盘,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厉沉舟的头上狠狠扣了过去。
“啪!”
一声脆响,盘子在厉沉舟的头上摔得粉碎。那些红的白的肉块,混着油腻的汤汁,劈头盖脸地砸在厉沉舟的脸上、头上、身上。碎瓷片划破了他的额头,鲜血瞬间涌了出来,和那些肉块、汤汁混在一起,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看起来狰狞又可怖。
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苏晚粗重的喘息声,和厉沉舟脸上的汤汁滴落的声音。
苏晚的手还保持着扣盘子的姿势,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神里带着一丝豁出去的疯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她死死地盯着厉沉舟,看着他那张被肉块和鲜血覆盖的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厉沉舟僵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眼睛被油腻的汤汁糊住了,视线一片模糊。他能感觉到那些肉块顺着脸颊往下滑,能感觉到额头上的伤口在火辣辣地疼,能感觉到那股浓重的血腥味和油烟味,钻进了他的鼻腔,钻进了他的肺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厉沉舟缓缓地抬起手,擦了擦脸上的汤汁和肉块。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他的手指触到额头上的伤口,沾了一手的血。
他缓缓地睁开眼睛,那双猩红的眸子里,没有愤怒,没有疯狂,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他看着苏晚,看着她那张惨白的脸,看着她那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
他低下头,看着掉在地上的碎瓷片,看着那些散落在塑料布上的肉块,突然低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和自嘲,在这满是血腥味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不好吃吗?”厉沉舟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苏晚,“我明明炒了好久……”
苏晚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怒火瞬间被一股浓浓的悲哀取代。她看着厉沉舟,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变得疯疯癫癫的男人,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再一次涌了出来。
她蹲下身,抱着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一声声压抑的呜咽。
厉沉舟没有理她,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到灶台前,拿起那口黑乎乎的铁锅,又看了看地上的碎瓷片和肉块。他的眼神空洞得吓人,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只知道,心里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越来越浓了。
夜色,像是一块沉重的黑布,缓缓压在这间狼藉的屋子上空。
血腥味和油烟味,混合在一起,久久不散。
苏晚的呜咽声,和厉沉舟那低低的笑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绝望的悲歌。
这场疯狂的闹剧,还在继续。
没有尽头。
没有希望。
惊蛰刚过,料峭的寒意还裹着风往人骨头缝里钻。苏晚攥着那份被摩挲得边角发毛的简历,站在“恒信商贸”写字楼的玻璃门前,指尖反复蹭着简历上“文员”两个字,眼底是掩不住的惶惑。
这是她的第二次面试。
上一次面试的闹剧,像一根拔不掉的刺,扎在她的心上。那些面试官惊慌的眼神,那些窃窃私语的议论,还有厉沉舟那张写满愧疚的脸,全都在她的脑子里打转,搅得她日夜不得安宁。
厉沉舟这些天安分了不少,不再到处散播那些糟心的话,每天雷打不动地接送她,变着法子给她做些清淡的吃食,甚至还笨手笨脚地学着给她梳头发。他看她的眼神,总是带着一股小心翼翼的疼惜,像是在看护一件一碰就碎的瓷器。
苏晚没有理他。
不是不想理,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悬崖边上的那一幕,还清晰地刻在她的脑海里。厉沉舟那句“我不用这招,你怎么才能阻止跳崖”,像一道微弱的光,劈开了她心里的层层阴霾。可那些被摁进粪坑的屈辱,那些被流言蜚语淹没的日夜,又像是千斤重的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原谅他。
“苏晚小姐?”前台的小姑娘甜美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面试在三楼302会议室,您可以上去了。”
苏晚回过神,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攥着简历,脚步有些发飘地朝着电梯口走去。
电梯缓缓上升,镜面映出她的模样。一身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挽成一个髻,露出光洁的额头。脸上没施粉黛,只有一双眼睛,透着一股子茫然的疲惫。
她对着镜面扯了扯嘴角,想笑一笑,却发现嘴角僵硬得厉害。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了三楼。
苏晚深吸一口气,走出电梯,循着指示牌,找到了302会议室。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面试官交谈的声音。苏晚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一道沉稳的男声响起。
苏晚推门而入,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后面坐着三个面试官,两男一女,都穿着正装,神情严肃。
“苏晚小姐,请坐。”中间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面试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温和。
苏晚坐下,将简历递了过去,手指微微发颤。
面试官拿起简历,翻了几页,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苏晚知道,她那份过于“光鲜”的过往,和现在应聘的文员岗位,实在是太不匹配了。
果不其然,女面试官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苏晚小姐,您之前是苏氏集团的总裁,为什么会选择来我们公司应聘一个普通的文员岗位呢?”
又是这个问题。
苏晚的心猛地一紧,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比如“想过普通人的生活”,比如“想从头开始”。可话到了嘴边,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的脑子里,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嗡嗡作响。那些不好的回忆,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
公共厕所里刺鼻的恶臭,厉沉舟那双冰冷的眼睛,悬崖边上呼啸的寒风,还有那些无处不在的流言蜚语。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胸口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压着,闷得厉害。
三个面试官对视一眼,眼底都闪过一丝疑惑。
黑框眼镜的男面试官又问了几个问题,比如“您对文员岗位的理解是什么”,比如“您觉得自己的优势在哪里”。
苏晚一个都没听清。
她的耳朵里,像是钻进了无数根针,刺得她耳膜生疼。她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眼前的面试官,渐渐变成了一个个模糊的影子。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起来。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只有苏晚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女面试官皱着眉,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见苏晚突然挺直了脊背,眼神直直地盯着前方,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下一秒,让三个面试官瞠目结舌的事情发生了。
苏晚猛地站起身,扯着嗓子,大声唱了起来:
“1937年呐,鬼子就进了中原!”
她的声音不算好听,甚至有些沙哑,还带着一丝颤抖。可那调子,却唱得字正腔圆,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愤。
三个面试官都愣住了,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苏晚像是完全没察觉到他们的反应,依旧扯着嗓子,越唱越响:
“先打开卢沟桥,后打开山海关!”
她的身体,随着调子轻轻晃动着,脸上的神情,时而悲愤,时而激昂,像是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火车道就通到济南!”
这一句,她唱得格外用力,声音冲破了会议室的门窗,飘到了走廊上。路过的员工纷纷停下脚步,好奇地朝着门缝里张望。
黑框眼镜的男面试官最先反应过来,连忙站起身,快步走到苏晚身边,伸手想去扶她:“苏晚小姐,您……您没事吧?”
苏晚猛地甩开他的手,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的凶狠,继续扯着嗓子唱:“鬼子就放大炮啊,八路军就拉大栓!”
她甚至还伸出手,比出了一个拉枪栓的动作,姿势滑稽又可笑。
女面试官吓得脸色发白,连忙掏出手机,像是想打电话叫保安。
另一个年轻的男面试官,看着苏晚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忍,轻轻拉了拉女面试官的胳膊,摇了摇头。
会议室里,苏晚的歌声还在继续,一遍又一遍地唱着那几句歌词,声音越来越沙哑,越来越凄厉,像是在控诉,又像是在哭诉。
走廊上的人越聚越多,窃窃私语的声音,透过门缝传了进来。
“这是谁啊?怎么在这里唱歌?”
“好像是来面试的,听说以前还是个大老板呢!”
“看着不太对劲啊,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
那些议论声,像是一根根针,扎进了苏晚的心里。
她的歌声,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变成了小声的呜咽。她放下手,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泪水,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黑框眼镜的男面试官看着她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格外柔和:“苏晚小姐,您先坐下休息一会儿,好不好?”
苏晚没有动,依旧站在那里,像是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男面试官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对着门口围观的员工挥了挥手,示意他们散去。
走廊上的人渐渐走光了,只剩下几个好奇的,还在远处探头探脑。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苏晚的呜咽声,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肩膀微微的颤抖。
女面试官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将掉在桌上的笔捡起来,放好。
黑框眼镜的男面试官,看着苏晚那份皱巴巴的简历,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苏晚小姐,今天的面试,就先到这里吧。您……您先回去好好休息,等我们的通知。”
这句话,像是一道赦令。
苏晚缓缓抬起头,看了看眼前的三个面试官,又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天。她的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些什么道歉的话,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缓缓地转过身,脚步踉跄地朝着门口走去。
她的背影,单薄而落寞,像是被风雨摧残过的落叶,随时都会被风吹走。
三个面试官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许久。
女面试官轻轻叹了口气,小声说道:“真是可惜了……”
黑框眼镜的男面试官,看着苏晚的简历,久久没有说话。
走廊上的风,卷着寒意,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沙沙作响。
苏晚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空飘起了小雨。
细密的雨丝,打在她的脸上,冰凉刺骨。
她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嘴角,扯出了一抹惨淡的笑容。
又搞砸了。
她果然,什么都做不好。
就在这时,一把伞,撑在了她的头顶。
苏晚转过头,看到了厉沉舟那张熟悉的脸。
他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一丝疼惜,还有一丝……无能为力的自责。
“晚晚,”厉沉舟的声音,温柔得像是能滴出水来,“我们回家。”
苏晚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深情,眼泪,终于汹涌而出。
她伸出手,死死地抱住了厉沉舟的腰,将脸埋进他的怀里,放声大哭。
厉沉舟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易碎的珍宝。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没事的,晚晚,没事的。不面试了,我们回家,我养你一辈子。”
雨越下越大,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厉沉舟撑着伞,抱着苏晚,一步步地朝着马路对面走去。
雨幕中,两人的身影,紧紧相依,像是要一起,走过这漫长而艰难的一生。
夜色像一块洗旧的黑布,沉沉地蒙在老旧居民楼的上空,风从破碎的窗户缝里钻进来,裹着楼道里垃圾桶的馊味,在屋里打着旋儿。满屋子的血腥味和油烟味还没散尽,却被一股浓郁的麻辣香气硬生生压下去了几分。
苏晚拎着一个印着红油泼辣子图案的塑料袋,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的眼眶还是红的,眼底的疲惫像是结了层霜,刚才把那盘恶心的肉块扣在厉沉舟头上的狠劲,此刻早就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心的惶惑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歉意。她知道厉沉舟疯,知道他偏执,可刚才那一下,确实是她太冲动了。她在楼下的麻辣烫店里犹豫了好久,想起厉沉舟以前没疯的时候,最爱吃这家的麻辣烫,每次都要特辣特烫的,说烫嘴才够味。
她轻轻推开门,看见厉沉舟正瘫在沙发上,身上的血渍还没擦干净,额头上的伤口结了层暗红的痂,碎瓷片划开的口子还渗着血丝。他的头发乱糟糟的,沾着干涸的油渍和肉末,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得像街边的流浪汉,可那双眼睛,还是亮得吓人,正盯着天花板上的破洞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厉沉舟,”苏晚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我给你买了麻辣烫。”
厉沉舟的视线动了动,缓缓地转向她,眼神里没什么波澜,既不愤怒,也不惊讶,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做。他没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是示意她过来。
苏晚赶紧走过去,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茶几上的碎瓷片和肉块已经被她简单收拾过了,只剩下几道暗红的印记,像是怎么也擦不掉的疤。她把麻辣烫的盒子拿出来,掀开盖子的瞬间,一股滚烫的热气“腾”地一下涌了上来,带着辣椒、花椒和骨汤的浓郁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白色的藕片、嫩绿的生菜、粉白的宽粉、棕色的牛肉丸,在红油汤底里泡得油亮亮的,热气袅袅地往上飘,在灯光下凝成一片朦胧的雾。
“我记得你以前爱吃这家的,”苏晚蹲在沙发边,声音放得更软了,“我特意让老板多放了辣椒,还加了你爱吃的鱼豆腐。”
厉沉舟的目光落在那盒热气腾腾的麻辣烫上,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他本身就嗜热,以前没出事的时候,大冬天都能捧着一碗滚烫的汤面,吸溜着吃得满头大汗,说那股子烫劲能把浑身的寒气都逼走。他缓缓地坐起身,伸手拿起一双一次性筷子,指尖碰到盒子边缘的时候,被烫得微微一缩,却没松手。
他没说话,夹起一块鱼豆腐就往嘴里送。
那鱼豆腐吸足了滚烫的红油汤底,刚一碰到嘴唇,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烫意。厉沉舟却像是没察觉似的,直接嚼了两下咽了下去。下一秒,他的脸猛地皱成一团,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舌头下意识地往外伸了伸,嘴角瞬间泛起一层红。
他赶紧放下筷子,伸手摸了摸嘴唇,指尖触到一片滚烫的凸起,不用看也知道,是烫出泡了。
“怎么这么烫啊!”厉沉舟的声音带着点被烫到的委屈和恼火,眉头紧紧地皱着,那双猩红的眼睛里,难得地露出了一点属于正常人的烦躁,“你买的时候没跟老板说少放点热汤?”
苏晚看着他皱成一团的脸,看着他嘴角那片明显的红肿,心里的歉意瞬间被一股哭笑不得的情绪取代。她本来还想着怎么哄他,怎么跟他道歉,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又赶紧把笑意压下去,怕他觉得自己是在幸灾乐祸。
她凑过去,伸手想看看他的嘴,却被厉沉舟猛地躲开了。苏晚也不恼,只是看着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麻辣烫嘛,本来就这么烫。”
她顿了顿,故意拉长了语调,带着点调侃的意味:“老板说了,这汤底有6000多度呢,跟太阳一样烫,吃着才够劲。”
6000多度?跟太阳一样烫?
厉沉舟愣了一下,那双满是戾气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茫然。他看着苏晚那张憋着笑的脸,看着她眼底的狡黠和那点藏不住的温柔,胸口的烦躁像是被一阵温柔的风吹过,瞬间散了大半。
他盯着那盒还在冒着热气的麻辣烫,又看了看苏晚,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不像以前那样带着疯狂和悲凉,而是透着点无奈,还有点不易察觉的暖意。
“你骗我。”厉沉舟的声音沙哑,却没什么火气,他伸出手,轻轻戳了戳苏晚的额头,“6000多度,早就把我烧成灰了。”
苏晚的脸微微一红,往后缩了缩脖子,嘴角的笑意再也忍不住,漾了开来。她看着厉沉舟嘴角的泡,心里有点心疼,又有点觉得好笑:“谁让你吃那么快的?慢点吃不就不烫了?”
厉沉舟没说话,只是重新拿起筷子,这次他学乖了,夹起一片生菜,放在嘴边吹了又吹,直到那片生菜凉了大半,才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他嚼着生菜,看着苏晚坐在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心里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像是被这碗滚烫的麻辣烫,烫出了一道小小的缝隙,透进了一丝微弱的光。
屋里的麻辣香气越来越浓,盖过了血腥味,盖过了油烟味,盖过了那些疯狂和绝望的气息。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点凉意,却吹不散这满屋子的暖意。
厉沉舟一口一口地吃着麻辣烫,虽然嘴被烫出了泡,疼得钻心,可他却觉得,这是他吃过的,最香的一碗麻辣烫。
苏晚坐在旁边,看着他吃,看着他皱着眉吹凉食物的样子,眼底的疲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柔软。她知道,厉沉舟的疯病不会好,他们的日子也不会轻易变好,可至少在这一刻,在这碗热气腾腾的麻辣烫面前,他们是平静的,是温暖的。
夜色依旧深沉,可这间狼藉的小屋里,却有了一丝烟火气。
那烟火气,是麻辣的,是滚烫的,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带着点荒唐,又带着点让人鼻酸的温柔。
厉沉舟吃完最后一口宽粉,放下筷子,摸了摸嘴角的泡,又看了看苏晚。苏晚正盯着他的碗,像是在盘算着要不要再去买一碗。厉沉舟突然伸出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苏晚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她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麻辣烫的香气,嘴角微微上扬。
“以后别买这么烫的了。”厉沉舟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沙哑却温柔,“烫嘴。”
“知道啦。”苏晚蹭了蹭他的胸口,声音软软的,“下次我让老板放凉点,再给你加双份鱼豆腐。”
窗外的风还在吹,夜色还在蔓延,可屋里的两个人,却紧紧地靠在一起,在这碗滚烫的麻辣烫的热气里,暂时忘记了那些疯狂的过往,忘记了那些无边的绝望。
或许,这就是他们的日子,荒唐又疯狂,却又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藏着一点微不足道的,却足以支撑他们走下去的温暖。
暮春的风裹着槐花香,漫过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卷着几分慵懒的暖意。苏晚站在“启航科技”的大厅里,低头扯了扯身上的背带裤——这是厉沉舟昨天陪着她去挑的,米白色的布料,裤脚卷了两圈,露出脚踝上那双干净的小白鞋,衬得她整个人少了几分往日的憔悴,多了点青涩的少年气。
这是她的第三次面试。
前两次的闹剧,像两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她心头。第一次抓着头发嘶吼,第二次扯着嗓子唱抗战老歌,那些面试官的眼神,有惊愕,有怜悯,还有藏不住的鄙夷,全都刻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厉沉舟这些天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帮她改简历,给她做面试辅导,甚至笨手笨脚地给她熨衣服,嘴里反复念叨着“这次肯定行”,可苏晚心里清楚,自己的状态,就像一颗悬在半空的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摔得粉碎。
前台小姑娘核对完信息,笑着指了指电梯:“苏晚小姐,面试在12楼1208会议室,您直接上去就行。”
苏晚点点头,攥紧了手里的简历——简历里夹着一顶黑色的假发,是她昨天路过小商品市场时,一时兴起买的,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就鬼使神差地揣进了包里。
电梯缓缓上升,镜面映出她的模样。背带裤穿在身上,宽松又舒服,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脸上只涂了一层淡淡的唇膏,看起来干净又清爽。她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自信的笑容,可那笑容刚浮上来,就又垮了下去。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12楼。
苏晚深吸一口气,走出电梯,循着指示牌找到了1208会议室。门没关严,能听到里面传来面试官交谈的声音。她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一道略显严肃的男声响起。
苏晚推门而入,会议室不大,长条桌后坐着两个面试官,一男一女,都是三十岁左右的年纪,穿着干练的正装。他们的目光落在苏晚身上时,不约而同地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
苏晚走到桌前,规规矩矩地坐下,将简历递了过去。
男面试官拿起简历,扫了一眼,又抬眼打量了她一番,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苏晚小姐?你从哪来?这什么打扮?”
这话像是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苏晚紧绷的神经。她攥着衣角的手指紧了紧,脑子里突然闪过厉沉舟昨天教她的话术——“我之前在厉氏集团任职,今天穿背带裤是想让自己更放松一点”。可话到了嘴边,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拐了个弯,脱口而出的是:“我从厉氏集团来,我现在是蔡式打扮。”
“蔡式打扮?”男面试官愣了一下,和女面试官对视一眼,眼底的诧异更浓了,“什么叫蔡式打扮?”
这个问题,像是一个开关,猛地打开了苏晚脑子里那个混沌的匣子。那些被压抑的、荒诞的、乱七八糟的念头,瞬间涌了上来。她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到包里,摸出了那顶黑色的假发。
两个面试官看着她突然掏出一顶假发,都愣住了,女面试官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
苏晚捏着假发的边缘,指尖微微发颤。她看着眼前两个面试官错愕的脸,看着窗外飘进来的槐花瓣,看着会议室天花板上旋转的吊扇,脑子里像是有个声音在疯狂地叫嚣。
下一秒,苏晚猛地站起身,将假发一把扣在自己头上——假发的尺寸有点大,歪歪扭扭地挂在她的马尾上,看起来滑稽又可笑。
还没等两个面试官反应过来,苏晚突然攥紧拳头,朝着空气用力挥了一下,扯开嗓子,用一种近乎破音的语调,大喊道:“鸡你太美——!”
这一声喊,又响亮又突兀,像是一颗炸雷,在安静的会议室里炸开。
男面试官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女面试官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两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顶着歪假发、一脸亢奋的女人,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苏晚喊完这一嗓子,像是还没尽兴,又挥舞着胳膊,原地蹦跶了两下,嘴里继续喊着:“鸡你太美!鸡你太美!”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沙哑,带着一股近乎癫狂的劲儿,透过敞开的门缝,飘到了走廊上。路过的员工纷纷停下脚步,扒着门缝往里看,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有人拿出手机偷偷拍照,还有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这谁啊?来面试的?”
“看着有点不正常吧?顶着个假发喊什么呢?”
“听着像‘鸡你太美’?这是什么暗号啊?”
那些议论声,像蚊子似的钻进苏晚的耳朵里,可她像是完全没听见,依旧挥舞着胳膊,一遍又一遍地喊着那句莫名其妙的话。她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茫然和憔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亢奋的潮红,眼神亮得吓人,像是找到了某种宣泄的出口。
男面试官终于回过神来,连忙站起身,快步走到苏晚身边,伸手想去按住她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苏晚小姐!你冷静一点!这里是面试现场!”
苏晚猛地甩开他的手,假发被甩得更歪了,差点从头上掉下来。她瞪着男面试官,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小兽,又喊了一声:“鸡你太美——!”
女面试官吓得脸色发白,连忙掏出手机,手忙脚乱地翻着通讯录,像是想打电话叫保安。
会议室里乱成一团,苏晚的喊叫声,员工的议论声,面试官的劝阻声,混在一起,嘈杂得像是菜市场。
苏晚喊到后来,嗓子开始发哑,力气也渐渐耗尽了。她的胳膊垂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假发歪在脑袋上,露出底下乱糟糟的马尾,看起来狼狈又可笑。
她看着眼前乱作一团的景象,看着面试官脸上的无奈和惊慌,看着走廊上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突然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假发从她头上滑落,掉在地上,滚了一圈。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苏晚粗重的呼吸声。
男面试官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假发,放在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忍:“苏晚小姐,您……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苏晚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肩膀微微颤抖着。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滑落,砸在米白色的背带裤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女面试官放下了手机,看着她这副模样,也收起了脸上的惊慌,轻轻叹了口气。
走廊上的员工渐渐散去,窃窃私语的声音也慢慢消失了。
男面试官沉默了许久,拿起桌上的简历,轻轻放在苏晚面前,声音放得格外柔和:“苏晚小姐,今天的面试就到这里吧。您……回去好好休息,调整一下状态,好吗?”
苏晚依旧低着头,没有应声,只是肩膀颤抖得更厉害了。
她知道,自己又搞砸了。
第三次面试,还是以一场闹剧收场。
男面试官和女面试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同情。他们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站起身,给苏晚留了一个安静的空间。
会议室的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
苏晚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桌上那份皱巴巴的简历,看着那顶歪歪扭扭的假发,终于忍不住,趴在桌上,放声大哭起来。
窗外的槐花香,依旧飘进来,可那香气,却像是带着刺,扎得她心口生疼。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明明只是想找一份普通的工作,过一段普通的生活。
她明明只是想,重新站起来。
可为什么,就这么难呢?
哭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着,凄切又绝望。
不知道过了多久,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蹲在她的身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苏晚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来人——是厉沉舟。
他的头发有些凌乱,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跑着上来的。他看着她哭花的脸,看着她身上皱巴巴的背带裤,眼底的疼惜,像是要溢出来一样。
“晚晚,”厉沉舟的声音,温柔得像是能化开世间所有的冰霜,“别哭了,我们回家。”
苏晚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抹浓得化不开的疼惜,积攒了许久的委屈,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她猛地扑进厉沉舟的怀里,死死地抱住他的腰,放声大哭。
“厉沉舟……我又搞砸了……”
“我是不是很没用……”
“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厉沉舟紧紧地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不怪你,晚晚,都不怪你。是我不好,是我对不起你。”
他抱着她,像是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小心翼翼,唯恐碰碎了她。
窗外的夕阳,缓缓落下,将余晖洒进会议室,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槐花香,依旧弥漫在空气里。
这一次,却不再带着刺,而是多了几分,淡淡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夜色像一块被温水泡软的绒布,轻轻盖在老旧居民楼的上空。厉沉舟的公寓里,还飘着麻辣烫残留的麻辣香气,混着窗外吹进来的晚风,竟生出几分难得的平和。
客厅里的旧电视开着,屏幕上闪烁着暖黄的光,正在播一部老掉牙的喜剧片。苏晚蜷在沙发的一角,身上裹着厉沉舟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手里攥着半袋没吃完的薯片,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屏幕上的喜剧演员做着夸张的鬼脸,说着让人捧腹的台词,苏晚看得入了迷,时不时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
“哈哈……笑死我了……这人怎么这么傻啊……”
她的笑声很干净,像是山涧的清泉,淌过这间满是狼藉的屋子,淌过厉沉舟那颗布满阴霾的心。
厉沉舟就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手里捏着一根牙签,慢悠悠地剔着牙。他的嘴角还泛着被麻辣烫烫出来的红泡,疼得他时不时抽一下嘴角,可眼神却落在苏晚的脸上,一动不动。他看着她笑弯的眉眼,看着她腮帮子鼓鼓的样子,看着她因为笑得太厉害而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那片坚硬的冰,像是被这笑声融化了一角,露出了底下一点柔软的暖意。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苏晚这样笑了。
自从公司塌了,自从海边那场烧烤,自从武魂山的悬崖边,自从满屋子的血腥味,苏晚的脸上,就只剩下眼泪和绝望。像这样毫无顾忌的笑声,已经成了一种奢望。
厉沉舟靠在沙发背上,缓缓地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公寓里只有电视的声音和苏晚的笑声,晚风从破碎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动,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那么美好。
他甚至觉得,这样的日子,如果能一直持续下去,也挺好的。
没有仇恨,没有疯狂,没有血腥,只有他和苏晚,还有一部老喜剧片,一碗麻辣烫,一个平平淡淡的夜晚。
就在这时,电视里的喜剧演员突然说了一句戳人痛处的台词,像是一把尖刀,猛地刺破了这短暂的平和。
苏晚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黯淡下去。她死死地盯着电视屏幕,眼神里的笑意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恨意和绝望。
厉沉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缓缓地睁开眼睛,看向苏晚。
还没等他开口,苏晚突然猛地站起身,眼神里的疯狂像是野草一样疯长。她看着电视屏幕上那个还在嬉皮笑脸的喜剧演员,看着那些虚假的笑声,看着那些荒诞的剧情,只觉得一股怒火,从心底猛地蹿了上来,烧得她浑身发烫。
这些虚假的快乐!这些无聊的剧情!
凭什么?凭什么电视里的人可以笑得那么开心?凭什么他们可以过着那么无忧无虑的日子?凭什么她和厉沉舟,就要被困在这满是血腥味的公寓里,被困在这场永无止境的噩梦里?
苏晚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她猛地转过头,看向旁边的小板凳,那是厉沉舟平时用来垫脚的,木头做的,沉甸甸的。
她一步冲过去,双手攥住板凳的腿,高高地举了起来。
厉沉舟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看着苏晚那双疯狂的眼睛,看着她手里的板凳,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暖意,瞬间被一股寒意取代。他想开口阻止她,想喊她的名字,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一点声音。
“操你妈的!”
苏晚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像是在发泄,又像是在控诉。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手里的板凳,狠狠地朝着电视屏幕砸了过去!
“嘭!”
一声巨响,震得整栋楼都跟着晃了晃。
老旧的电视屏幕瞬间碎裂,玻璃渣子四溅,溅在地上,溅在沙发上,溅在厉沉舟的衣服上。屏幕里的画面瞬间消失,只剩下滋滋的电流声,和一股股冒出来的黑烟。
苏晚还没有停手。
她像是疯了一样,举起板凳,一下又一下地砸在电视的机身上。木头撞击金属的闷响,玻璃碎裂的脆响,电流的滋滋声,混合着苏晚的嘶吼声,在公寓里响成一片。
“让你笑!让你笑!”
“我让你笑!”
“凭什么你们可以笑得那么开心!凭什么!”
她一边砸,一边骂,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地往下涌。那些眼泪里,有愤怒,有绝望,有委屈,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深深的无力感。
厉沉舟就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她。
他没有阻止她,也没有说话。
他看着苏晚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背影,看着她脸上的泪水和疯狂,看着她手里的板凳一下又一下地砸在电视上,心里那片刚刚融化的冰,又重新冻结了起来,比以前更冷,更硬。
他知道,苏晚疯了。
不是像他那样,带着戾气和疯狂的疯,而是带着绝望和控诉的疯。
这场噩梦,不仅毁了他,也毁了苏晚。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晚终于停了手。
她手里的板凳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她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泪还在不停地往下淌,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电视已经被砸得不成样子,机身变形,屏幕碎裂,黑烟滚滚,滋滋的电流声还在响着,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公寓里的麻辣香气,早就被一股烧焦的味道取代。
晚风从破碎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黑烟四处飘散,吹得苏晚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吹得厉沉舟身上的衣服微微晃动。
电视的电流声,渐渐停了。
公寓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剩下苏晚压抑的呜咽声,和厉沉舟沉重的呼吸声。
厉沉舟缓缓地站起身,走到苏晚的身边。他蹲下身,看着她那张泪流满面的脸,看着她那双充满了绝望的眼睛,心里像是被刀割一样,疼得钻心。
他伸出手,想要抚摸她的头发,想要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却又怕碰碎了她,怕碰碎了这短暂的,属于他们的疯狂。
苏晚感觉到了他的靠近,她缓缓地抬起头,看着厉沉舟。她的眼睛里没有了疯狂,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洞,像是一潭死水,再也没有了一丝波澜。
“厉沉舟,”苏晚的声音很轻,很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们是不是,永远都逃不出去了?”
厉沉舟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他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能逃出去。
他只知道,这场噩梦,还远远没有结束。
夜色,越来越浓。
公寓里的黑烟,渐渐散去。
只剩下一地的玻璃渣子,一台被砸烂的电视,一个瘫坐在地上哭泣的女人,和一个站在她身边,眼神空洞的男人。
风,还在吹着。
吹过这间狼藉的公寓,吹过那些破碎的梦,吹过那些永远都无法愈合的伤口。
暮色四合的时候,晚霞把居民楼的窗户染成了暖融融的橘红色。苏晚坐在客厅的小板凳上,手里攥着一根消过毒的银针,指尖微微发颤。厉沉舟则半趴在沙发上,后背对着她,肩胛骨处的皮肤泛红,肿起了一个不算小的脓包——那是下午陪苏晚从面试的写字楼出来时,不小心被路边的野狗蹭到,又被灌木丛的刺扎了一下,没当回事,傍晚就肿成了这样。
“忍着点,我把脓挑出来就好了。”苏晚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这些天她虽然情绪时好时坏,但厉沉舟但凡有点小伤小病,都是她亲自照料。她拿着银针,小心翼翼地凑近那个脓包,目光专注得不敢有半点偏移。
厉沉舟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嗯”。他天不怕地不怕,偏偏怕疼。以前在商场上刀光剑影都没皱过一下眉,可这会儿一根小小的银针,就让他的后背绷得紧紧的,肌肉都在微微抽搐。
银针尖刚碰到脓包的表皮,厉沉舟的身体就猛地一颤。苏晚的手一抖,银针稍微偏了偏,针尖刺进了旁边的皮肉里。
“嘶——!”厉沉舟倒抽一口凉气,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吼,毫无征兆地从他喉咙里爆发出来:“疼死老子了——!”
这一嗓子,像是平地炸起的惊雷,雄浑又凄厉,瞬间冲破了客厅的窗户,朝着外面的居民楼席卷而去。
楼下正在遛弯的大爷大妈被吓得一哆嗦,手里的蒲扇“啪嗒”掉在了地上;二楼的小夫妻正吵得不可开交,听到这声吼,瞬间噤声,面面相觑;五楼的小朋友刚洗完澡,正缠着妈妈讲故事,被这声吼吓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就连顶楼天台晒着的衣服,都像是被震得晃了晃。
“谁家啊?这是杀猪呢?”楼下的大妈捡起蒲扇,踮着脚往楼上看,嘴里忍不住嘀咕。
“听着像是三单元的,前两天搬来的那对小年轻?”旁边的大爷摸了摸下巴,一脸疑惑。
居民楼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不少人推开窗户,探出头来,朝着厉沉舟和苏晚家的方向张望,眼神里满是好奇和诧异。
而客厅里,苏晚被这声巨吼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手里的银针“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她捂着耳朵,只觉得脑袋里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嗡嗡乱飞,耳鸣声尖锐得像是要刺穿她的耳膜。
“厉沉舟!你喊什么!”苏晚的声音带着一丝气急败坏,可传到自己耳朵里,却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模糊不清。
厉沉舟还在呲牙咧嘴,后背的肌肉绷得像块石头,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落在沙发的扶手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疼得五官都皱在了一起,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嘴巴大张着,还在断断续续地低吼:“疼……疼死我了……你轻点行不行……”
苏晚缓了好半天,耳鸣声才稍微减弱了一点。她弯腰捡起地上的银针,重新消了毒,心里憋着一股气,却又不忍心真的怪他。她知道厉沉舟怕疼,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一点小伤都能让他喊半天。
“别动!再动我就不管你了!”苏晚板着脸,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
厉沉舟立刻噤声,后背绷得更紧了,嘴里却还是小声地嘟囔:“轻点……真的疼……”
苏晚没理他,拿着银针,小心翼翼地找准脓包的位置,这次不敢再大意,手腕轻轻一挑。
“噗”的一声,淡黄色的脓水瞬间涌了出来。
厉沉舟的身体又是一颤,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的冷汗冒得更凶了,却硬生生忍住了没喊出声,只从喉咙里挤出几声压抑的闷哼。
苏晚松了口气,连忙用棉签把脓水擦干净,又拿出碘伏,轻轻地涂抹在伤口周围。碘伏碰到伤口的瞬间,厉沉舟又是一阵哆嗦,眼角都红了。
“好了,消完毒了,明天再换一次药就差不多了。”苏晚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站起身,揉了揉发疼的耳朵。耳鸣声还没完全消失,脑袋里依旧嗡嗡作响。
厉沉舟这才敢放松下来,趴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侧过头,看着苏晚揉耳朵的动作,眼底闪过一丝愧疚。
“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喊那么大声的……”厉沉舟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还有点心虚,“实在是太疼了……”
苏晚白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去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
厉沉舟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才觉得喉咙里的干涩缓解了一点。他看着苏晚依旧微微泛红的耳朵,心里的愧疚更浓了。
“耳朵还疼吗?”厉沉舟小心翼翼地问,伸手想去碰她的耳朵,又怕碰疼了她,手悬在半空中,迟迟不敢落下。
苏晚轻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有点耳鸣,过一会儿就好了。”
就在这时,门铃突然响了。
苏晚和厉沉舟对视一眼,都愣住了。这个时间点,谁会来敲门?
苏晚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了看,外面站着的是楼下的大妈,还有几个邻居。
她心里咯噔一下,打开门,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阿姨,你们有事吗?”
楼下的大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又往客厅里瞅了瞅,看到趴在沙发上的厉沉舟,才笑着开口:“姑娘啊,刚才是你家先生喊的吧?我们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特意上来看看。”
旁边的邻居也跟着附和:“是啊是啊,那声吼太大了,整栋楼都听见了。”
苏晚的脸瞬间红透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尴尬地笑了笑,解释道:“对不起啊阿姨,打扰到你们了。他后背长了个脓包,我刚才给他挑脓,他怕疼,就喊了一声。”
“原来是这样啊!”大妈恍然大悟,随即笑着说,“嗨,这有啥的!男人嘛,有时候比小姑娘还怕疼!”
邻居们也都笑了起来,七嘴八舌地说了几句“没事就好”“以后有事喊一声”,就转身下楼了。
苏晚关上门,转过身,就看到厉沉舟趴在沙发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显然是在偷笑。
“你还笑!”苏晚走过去,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背。
厉沉舟立刻夸张地喊了一声:“哎哟!疼!”
苏晚被他气笑了,忍不住掐了一下他的胳膊:“活该!让你喊那么大声,丢死人了!”
厉沉舟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眼底满是笑意:“不丢人。疼的时候喊出来,才舒服。”
他顿了顿,看着苏晚泛红的耳朵,眼神又柔了下来:“耳朵还难受吗?我给你揉揉?”
苏晚看着他眼底的温柔,心里的那点别扭瞬间烟消云散。她点了点头,坐在沙发边上,任由厉沉舟轻轻揉着她的耳朵。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居民楼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下去。刚才的那声巨吼,像是一场小小的插曲,很快就被夜色淹没。
厉沉舟的手指很轻,揉得苏晚的耳朵暖洋洋的,耳鸣声渐渐消失了。她靠在沙发上,看着厉沉舟认真的侧脸,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或许,这样的日子,也不算太差。
没有商场上的尔虞我诈,没有那些糟心的流言蜚语,只有两个人,守着一间小小的屋子,吵吵闹闹,却又彼此相依。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星星一颗接一颗地冒了出来,眨着亮晶晶的眼睛。
客厅里的灯光,柔和而温暖。
厉沉舟揉着苏晚的耳朵,嘴里轻轻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苏晚靠在他身边,听着他的歌声,渐渐闭上了眼睛,嘴角带着一丝安心的笑意。
暮色压着老旧居民楼的屋檐,风卷着巷口垃圾桶的馊味,钻过四楼那扇破了洞的窗户,在楼道里打着旋儿。厉沉舟拎着半袋打折的馒头,一步一步爬上台阶,裤脚沾着街边的泥点,指尖还残留着麻辣烫的红油味。走到家门口时,他忽然听见屋里传来哗哗的水声,还有一阵断断续续的歌声,那声音又轻又飘,像是被水泡软了的棉线,缠得人耳根发紧。
他皱着眉推开门,一股潮湿的水汽瞬间扑面而来,夹杂着铁锈和霉斑的味道,呛得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屋里已经成了一片汪洋,浑浊的积水漫过脚踝,冰凉的触感顺着裤管往上钻,地板被泡得发胀,翘起的木刺勾着他的鞋底。客厅里的水龙头被开到最大,水柱疯狂地往外涌,砸在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像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
苏晚就泡在水里,身上穿着那件被血渍染过又洗得发白的连衣裙,裙摆浮在水面上,像一朵破败的白莲花。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滴进水里,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她的手脚在水里划动着,动作笨拙又滑稽,像是真的变成了一条泥鳅,在这方寸的“荷塘”里游来游去。
她的嘴里还在哼着歌,调子跑了八百里,却唱得格外认真:“我像只泥鳅在你的荷塘,只为和你守候那皎白月光……”
厉沉舟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手里的馒头“啪嗒”一声掉在水里,塑料袋泡胀了,馒头滚出来,在水面上漂着,像一个个惨白的浮标。他的瞳孔猛地收缩,眼底的疲惫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取代,那情绪里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心疼。
他深吸一口气,踩着积水往前走,冰凉的水没过小腿,裤脚被泡得沉甸甸的。走到水龙头旁边时,他伸手想把阀门关上,却被苏晚猛地扑过来拦住了。苏晚的手冰凉刺骨,抓着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像是生怕他断了这屋里唯一的“活水”。
“别关!”苏晚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浸了水的黑葡萄,里面没有了往日的绝望和疯狂,只剩下一种近乎天真的执拗,“这是我的荷塘,我要当泥鳅,我要游来游去……”
厉沉舟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脸上那傻乎乎的笑容,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原本涌到嘴边的怒骂,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看着她湿漉漉的头发,看着她被水泡得发白的指尖,看着她在水里划动的样子,心里那片坚硬的地方,像是被这冰凉的积水泡软了,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疼。
“苏晚,”厉沉舟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水凉,别泡了,会感冒的。”
苏晚却像是没听见,她甩开他的手,又往水里缩了缩,裙摆浮得更高了。她仰起头看着厉沉舟,嘴角弯着一个大大的笑容,歌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响亮了些:“我像只泥鳅在你的荷塘,游过了四季荷花依然香……”
厉沉舟站在水里,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他想起以前,想起他们还没疯的时候,苏晚也喜欢这样笑,喜欢哼着跑调的歌,喜欢挽着他的胳膊,在夜市的巷口吃一碗热乎乎的馄饨。那时候的天很蓝,风很轻,他们的日子,还带着烟火气的甜。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公司没了,家没了,那些干净的日子,也被这场疯狂的噩梦吞噬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这间被水泡烂的公寓,只剩下两个疯疯癫癫的人,在这方寸的“荷塘”里,守着一点可怜的念想。
厉沉舟没有再去关水龙头,他缓缓地蹲下身,将裤腿卷到膝盖,然后也踏进了水里。冰凉的水刺激着膝盖的皮肤,他却像是毫无知觉。他看着苏晚,看着她在水里游来游去的样子,忽然也跟着哼了起来,调子跑得比苏晚还远:“我像只泥鳅在你的荷塘,只为和你守候那皎白月光……”
苏晚听见他的歌声,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心了。她划着水,朝着厉沉舟游过来,水花溅在他的脸上,冰凉的,带着一点甜。她伸出手,抓住他的胳膊,眼睛弯成了月牙:“厉沉舟,你也来当泥鳅啊?我们一起游,游到天亮……”
厉沉舟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脸上那纯粹的笑容,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冰凉的指尖碰在一起,却像是生出了一点微弱的暖意。他的嘴角,也缓缓地勾起一抹笑意,那笑意里没有疯狂,没有戾气,只有一点狼狈的温柔。
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着,积水越来越深,漫过了膝盖,漫过了腰腹。屋里的家具都泡在水里,沙发的海绵吸饱了水,沉在水底,像是一头搁浅的巨兽。电视的残骸泡在水里,玻璃渣子反射着窗外的暮色,闪着细碎的光。
苏晚拉着厉沉舟的手,在水里游来游去,歌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欢。厉沉舟任由她拉着,跟着她的脚步,在这一片浑浊的“荷塘”里,笨拙地划动着四肢。他的脸上沾着水珠,头发湿了大半,却觉得心里那片沉甸甸的阴霾,像是被这水流冲走了一些,露出了一点透气的缝隙。
夜色越来越浓,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下来。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屋里没有开灯,只有水龙头的水声,和两人跑调的歌声,在这空荡荡的公寓里回荡着。
积水漫过了胸口,冰凉的水贴着皮肤,带着一点刺骨的冷。可厉沉舟却觉得,这冷里,藏着一点难得的暖。
他看着苏晚的侧脸,看着她被月光映亮的睫毛,听着她跑调的歌声,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就算是疯了,就算是困在这方寸的“荷塘”里,就算是明天醒来,依旧是一片狼藉。
至少此刻,他们是笑着的。
至少此刻,他们是在一起的。
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着,歌声还在继续。
“我像只泥鳅在你的荷塘,游过了四季荷花依然臭……”
歌声飘出那扇破了洞的窗户,飘进沉沉的暮色里,飘进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像是一颗微弱的星,在这疯狂的世界里,亮了那么一瞬。
金桂飘香的时节,全城公司评比大会的会场被装点得一派隆重。水晶吊灯悬在穹顶,折射出璀璨的光,红毯从会场入口一路铺到正中央的领奖台,两侧坐满了西装革履的商界精英,媒体记者的闪光灯此起彼伏,将整个会场照得如同白昼。
厉氏集团拿下年度综合评比第一名的消息,早在一周前就传遍了商界。此刻,当主持人用激昂的声音念出“厉氏集团”四个字时,全场掌声雷动。厉沉舟起身,自然地挎住身边苏晚的胳膊,他穿着一身量身定制的黑色西装,衬得身形挺拔,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从容笑意。苏晚今天穿了一条香槟色的长裙,妆容精致,挽着厉沉舟的手臂,一步步朝着领奖台走去。裙摆扫过红毯,留下淡淡的香氛气息,引得不少人侧目——谁都知道,厉总身边这位,便是曾经风光无限的苏氏集团掌舵人。
两人沿着红毯往前走,距离领奖台不过几步之遥。厉沉舟能感受到身边苏晚的手微微发颤,他以为她只是紧张,侧过头低声说了句:“别怕,有我在。”
可苏晚像是没听见一样,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钉在了红毯上。她的眼神骤然变得空洞,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的领奖台,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会场的掌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记者们的闪光灯更是疯狂闪烁,捕捉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厉沉舟的笑容僵在脸上,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他用胳膊肘轻轻顶了顶苏晚的腰侧,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急切的暗示:“走啊晚晚,快上台。”
苏晚还是没动,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厉沉舟又顶了她一下,力道比刚才重了些,眉头紧紧皱起,眼神里满是焦灼。台下已经有人开始窃窃私语,交头接耳的声音顺着风飘进厉沉舟的耳朵里,让他的脸瞬间热了起来。
就在这时,苏晚像是突然回过神来,却做出了一个让全场人瞠目结舌的举动。
她猛地抬起手,抓住厉沉舟腰间牛仔裤的裤腰,不等厉沉舟反应过来,手腕用力一扯——只听“刺啦”一声,牛仔裤的拉链被硬生生拽开,紧接着,她双手发力,竟然直接将那条笔挺的牛仔裤从厉沉舟身上扒了下来!
动作又快又狠,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蛮力。
厉沉舟整个人都懵了,大脑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地想按住裤子,可已经晚了。牛仔裤被苏晚扔在红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低头一看,自己身上只剩下一条印满大朵牡丹的花裤衩子,红的、粉的、黄的,颜色鲜艳得刺眼,和他身上笔挺的西装上衣形成了极其滑稽的对比。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
几秒钟后,会场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炸弹,彻底炸开了锅。惊呼声、倒抽冷气的声音、压抑不住的哄笑声交织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疼。记者们的闪光灯亮得像是白昼,快门声“咔嚓咔嚓”响个不停,恨不得把镜头怼到厉沉舟身上。
厉沉舟的脸从耳根红到了脖子根,血液像是瞬间冲到了头顶,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头皮在发烫。他又羞又窘,又气又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猛地转过身,抓住苏晚的手腕,声音因为过度震惊而变得沙哑:“苏晚!你干什么!”
苏晚却像是没事人一样,眼神依旧空洞,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牛仔裤,又抬头看了看厉沉舟,嘴角竟然还扯出了一抹浅浅的笑意。那笑容落在厉沉舟眼里,却让他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苏晚又犯病了。
主持人反应最快,连忙拿着话筒走上前,脸上强装着镇定,打圆场道:“看来厉总今天是准备给我们一个惊喜啊!厉氏集团的创新精神,果然体现在方方面面!”
可这话一出,台下的哄笑声更响了。有人捂着嘴笑弯了腰,有人指着厉沉舟的花裤衩子窃窃私语,还有人拿出手机,疯狂地拍照录像。
厉沉舟只觉得浑身发冷,那些目光像是针一样扎在他身上,让他浑身不自在。他顾不上什么形象了,弯腰捡起地上的牛仔裤,手忙脚乱地想往身上套。可越慌越乱,裤子怎么都穿不进去,反而差点把自己绊倒。
苏晚站在一旁,依旧呆呆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
厉沉舟的助理反应过来,连忙从后台冲了上来,手里拿着一件备用的西装裤,一边帮厉沉舟挡着镜头,一边急声说道:“厉总,快换上!”
厉沉舟接过裤子,几乎是逃也似的躲到了领奖台后面的幕布后。他手忙脚乱地换上裤子,扯掉身上那件已经皱巴巴的西装上衣,心脏还在砰砰狂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幕布外,主持人还在努力维持秩序,说着一些无关痛痒的话。记者们的闪光灯依旧亮着,台下的议论声也没有停止。
厉沉舟靠在幕布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布满了冷汗。他看着幕布的缝隙,看到苏晚依旧站在红毯上,孤零零的身影在璀璨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心里的羞窘和愤怒,瞬间被一股浓浓的心疼取代。
他知道,苏晚不是故意的。她只是病了,病得很严重。那些积压在心里的创伤,那些日夜纠缠的噩梦,总会在不经意间爆发出来,让她做出这些失控的举动。
厉沉舟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气,推开幕布走了出去。
台下的哄笑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厉沉舟没有理会那些探究的、嘲讽的目光,径直走到苏晚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依旧冰凉,指尖微微发颤。
厉沉舟转过身,面向全场,拿起话筒。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异常坚定:“抱歉,让大家见笑了。我的爱人最近身体不太舒服,情绪偶尔会失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眼神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厉氏集团能拿到这个第一名,离不开所有员工的努力,也离不开我身边这位女士的支持。她曾经是光芒万丈的苏氏掌舵人,现在,她是我厉沉舟的爱人,是我这辈子都要守护的人。”
“今天的事,我替她向大家道歉。但我也希望,各位能多一份包容。”
说完,他弯腰,郑重地接过奖杯,然后转过身,紧紧地抱住了苏晚。
苏晚的身体微微一颤,缓缓地抬起手,抱住了他的腰。她的脸颊贴在他的胸口,能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声,那声音像是一剂良药,让她空洞的眼神里,渐渐泛起了一丝微光。
台下的掌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没有了哄笑,没有了嘲讽,只有真诚的、热烈的掌声。记者们的闪光灯依旧亮着,却不再带着戏谑,而是多了几分敬意。
厉沉舟抱着苏晚,在掌声中,一步步走下领奖台。
夕阳透过会场的落地窗,洒在两人身上,给他们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厉沉舟低头,在苏晚的耳边轻声说道:“晚晚,别怕,我带你回家。”
苏晚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得更深,紧紧地抱着他的腰。
会场外,金桂的香气愈发浓郁。厉沉舟牵着苏晚的手,一步步走在洒满落叶的路上。身后的喧嚣渐渐远去,只剩下两人相携的身影,在暮色中,渐行渐远。
他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苏晚的病,或许需要很久才能痊愈。
但没关系。
只要他还在,只要他们还在一起,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厉氏集团的第一名,于他而言,远不及身边这个需要他守护的人重要。
鎏金的灯光泼洒在偌大的宴会厅里,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的光,落在红绒地毯上,落在衣香鬓影的宾客身上,落在舞台中央那一身白色西装的苏晚身上。
今天是年度戏剧盛典的颁奖晚会,苏晚凭借一部现实题材的话剧摘得“最佳戏剧人”的桂冠,同时,她也是这家新兴戏剧公司的创始人兼老总。台下掌声雷动,相机的快门声此起彼伏,闪光灯亮得晃眼,将她的身影衬得格外耀眼。谁也不知道,这个站在聚光灯下,从容优雅的女人,不久前还困在那间被水泡烂的老旧公寓里,唱着跑调的歌,做着泥鳅的梦。
厉沉舟就坐在第一排的嘉宾席上,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疯狂和戾气,只剩下一片平静的淡漠。他看着台上的苏晚,看着她从容地接过奖杯,看着她对着话筒露出得体的笑容,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温柔。
苏晚握着奖杯,指尖微凉,她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看着那些或羡慕或敬佩的目光,深吸一口气,开口说话。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宴会厅,带着一种经历过风雨后的从容和力量。
“我记得三年前,我还在一个小小的剧场里,拿着一份微薄的薪水,演着没有观众的话剧。那时候,我觉得前路一片黑暗,看不见一点光。”苏晚的目光扫过台下,落在厉沉舟的脸上时,微微顿了顿,随即又移开,“但我始终相信,只要坚持,只要不放弃,总有一天,我们能把自己的故事,讲给更多的人听。”
“戏剧不是空中楼阁,它是扎根在泥土里的花,它藏着我们每个人的喜怒哀乐,藏着我们对生活的热爱和对未来的期许。”她的声音越来越激昂,台下的掌声也越来越热烈,“我希望,我们的戏剧,能成为一束光,照亮那些在黑暗里挣扎的人,告诉他们,不要怕,不要慌,只要往前走,就一定能看到黎明。”
这番励志的感言,让台下不少人红了眼眶。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苏晚微微鞠躬,脸上带着从容的笑容。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的发言即将结束时,她却忽然抬起头,对着乐队的方向,轻轻说了一句:“麻烦,给我一个《沙漠骆驼》的伴奏。”
乐队的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迅速调整乐器。熟悉的旋律响起,节奏明快,带着一股豪迈的江湖气。
苏晚握着话筒,身体轻轻晃动起来,她的声音不再是刚才的沉稳,而是带着一丝沙哑的野性,唱了起来:“什么鬼魅传说,什么魑魅魍魉妖魔,只有那鹭鹰在幽幽的高歌……”
台下的宾客们都愣住了,随即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不少人跟着节奏轻轻拍手。谁也没想到,这个刚刚发表了励志感言的女老总,竟然会在这样的场合唱起流行歌。
厉沉舟坐在台下,看着台上的苏晚,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他记得,这首歌是他们以前在夜市的小摊上,一起听过的。那时候,他们还很年轻,还没有经历过那些疯狂和绝望。
苏晚唱得越来越投入,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台下,这一次,她的视线牢牢地锁定了厉沉舟。当唱到“什么魍魉妖魔”这一句时,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凌厉的气势。
与此同时,她猛地抬起手,修长的手指穿过耀眼的灯光,直直地指向了第一排的厉沉舟。
那动作又快又狠,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刃,瞬间划破了宴会厅里温馨的氛围。
台下的哄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苏晚的手指,落在了厉沉舟的身上。相机的快门声再次疯狂响起,闪光灯亮得几乎要晃瞎人的眼睛。
苏晚站在聚光灯下,眼神凌厉如刀,她看着厉沉舟,一字一顿,清晰地喊道:“他就是魍魉妖魔!”
这一句话,像是一颗炸雷,在宴会厅里轰然炸开。
全场死寂。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弹,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台上的苏晚,看着台下的厉沉舟。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沙漠骆驼》的伴奏还在兀自响着,显得格外突兀。
厉沉舟脸上的笑容,缓缓地僵住了。
他看着台上的苏晚,看着她那双充满了恨意和决绝的眼睛,看着她那根直指自己的手指,眼底的温柔,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空洞。
他知道,苏晚没有疯。
她只是把所有的恨,所有的怨,所有的绝望,都在这一刻,淋漓尽致地发泄了出来。
他是她的魍魉妖魔,是困住她的枷锁,是毁掉她人生的罪魁祸首。
苏晚的手指还指着他,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从容和优雅,只剩下一片破碎的疯狂。她看着厉沉舟,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和嘲讽。
伴奏还在继续,苏晚却没有再唱下去。她握着话筒,站在聚光灯下,手指依旧指着厉沉舟,像是一个耍疯颠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