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诉求(万字)(2/2)
“很多产妇主动问,不是我们硬推。”
“那一点点绩效奖励,就是辛苦费,谁家医院不是这样?”
欧阳薇一直旁听,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听。
二十分钟后,陈护士长的语气变了。
“......其实我也知道,那个储存条件,不一定达标。听说去年夏天有一次停电,备用发电机晚了二十分钟启动,那批样本有没有受影响,谁知道呢?企业说没事,我们也没法检测。”
“您见过合同吗?”欧阳薇问。
“见过,厚厚的几十页。”陈护士长苦笑,“谁能一条条看下来?产妇刚生完孩子,累得要死,哪有精力研究这个。销售员会说重点:存18年,国家库标准,丢失赔20万。这就够了。”
“据我知道,赔付的几个案例,企业一点没赖账。就算客户非要打官司,企业也很配合。”
“那20万,够治白血病吗?”欧阳薇忽然插嘴问了一句。
陈护士长沉默。
欧阳薇站起来,没有亮明身份,只是说:“谢谢您,陈护士长。您从业二十三年,救过很多人。这个行业应该有更好的规则,让您不用为这些事情为难。”
她转身要走,陈护士长忽然叫住她:
“你是市政府的人吧?”
欧阳薇停步。
“我猜的。”陈护士长的声音有些低,“你这气质,不像做医政的。”
“你要是真能跟上面说得上话......我想说,郝院长是个好人,她儿子生病后,她瘦了二十斤。这个项目进来的时候,她其实犹豫过,后来不知怎么就同意了。我猜......可能是为了孩子。”
欧阳薇没有回头。
“我会转达。”
这种看穿她们前来真实目的的解释和原因陈述,欧阳薇不反感。
现在也只是在正常了解情况。
九千八一份的“生命保险”,有20万封顶的“风险敞口”和“保障”,一切都在合法框架下的操作,但41%的营销费和29%的返点,却透着一股邪性。
守护与欺骗,都是以“为你好”为名。
区别不是在结果,而是目的。
欧阳薇拿到了走访信息后,回到市政府,直接向陈青汇报。
陈青也正在看着调查报告上的数据,疑惑不解。
两千多万的营业收入,不算很大的金额。
但如果按照事先得到的初步测算,可知成本耗费就占据82%,剩下的18%包含了投入和利润,这已经不是利润高不高的问题了。
做公益投资,不赚钱可以理解,但也不能一直这样持续亏损下去吧?
从另一个角度而言,这是商业投资,利润应该放在首位。
这完全不符合逻辑。
九千八百元、两千三百万的营收,加上毫不推诿赔付20万的行为,完全不像一个精明企业的做法。
用诚信和亏损来塑造什么呢?
他有些想不通。
陈青用红笔圈出“储存资质存疑”“群众焦虑累积”两处,对欧阳薇道:“明日由卫健委发函要求安康生物提交合规证明,同步约谈赵康。民生问题不能等证据链完整再行动。”
话音未落,内线电话响起,何琪声音急促:“市长,门卫报告,市政府门口有位市民跪地求助,已经聚集了一些人群围观了。”
陈青站起身来走到窗口,向大门口看去,果然已经有一群人围在大门口,看上去却不像是闹事。
政府接待办已经有几个工作人员从大楼冲出去了。
“欧阳,你先下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欧阳薇马上转身也出了办公室。
市政府大门外,市民张德胜跪下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十七分。
门卫老周在这个岗位上干了十二年,见过上访的、喊冤的、举着横幅静坐的,但从没见过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深秋冰凉的水泥地上,膝盖着地,额头抵着地面,像朝圣一样沉默。
他赶紧跑过去扶人:“同志,你起来,有话好好说......”
男人不起来。
他抬起头,老周才看清他满脸都是泪痕,混着蹭上的灰土,糊成一片。
“我找市长。”男人的声音沙哑,“我要问问市长,他们说的‘生命保险’,到底保不保命。”
老周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没有权限放人进去,也没办法把这个跪在地上的父亲拉起来。
他只能通过对讲机上报,然后站在那里,陪着。
十分钟不到,欧阳薇已经从办公楼里快步走出来。
听完老周简单描述,她知道眼前的人是谁。
或者说,她记得那封上周四从市政府南门投递箱里取出的信。
作业本纸撕下来的,字迹潦草却工整,开头写着:“市领导您好,我是一名普通市民......”
信是她亲手从卫素英那个浅蓝色文件夹里取出来的。
“张师傅。”欧阳薇弯下腰,没有伸手去扶,而是蹲了下来,与他平视,“我是欧阳薇,副市长。我们收到过您的信。”
张德胜怔怔地看着她,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欧阳市长,我孩子......我孩子确诊了,白血病。我们存的那个血,他们说用不了......”
欧阳薇没有问“为什么用不了”。
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此刻不需要追问,只需要倾听。
“哪个医院确诊的?”
“省儿童医院。”张德胜的喉结剧烈滚动,“医生说,有脐带血移植机会,治愈率能高很多。我们赶紧联系安康生物,他们说......他们说......”
他说不下去了。
欧阳薇警校毕业就进入警队,接触过不少案发后家属情绪失控的场景。
当一个人情绪濒临崩溃时,不要追问细节,不要急于安抚,更不要替他说出那些他难以启齿的话。
只需要等。
等了很久。
“......他们说,在转移过程中出现意外,活性不达标,无法使用。”张德胜终于说出这句话。
像用尽了全身力气,“但他们说,按合同赔付给我二十万,我要钱干嘛,我要我儿子健康啊!”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欧阳市长,二十万够干什么?我孩子才四岁,如果不能用原来的干细胞,光移植要六十万,后续抗排异还要几十万。我哪儿来这么多钱......”
说完这些,他的两眼终于控制不住泪水刷刷地往下落。
情绪已经完全发泄,现在面前这个中年男人最希望的是有人给他拿个主意,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欧阳薇没有说话。
她想起卫素英整理的裁判文书摘要,那两起在外省的诉讼,原告同样是使用脐带血失败的家庭,企业同样是“全额赔付、履行合同”,法院同样是判决被告胜诉。
二十万,是封顶线,也是合法合规的诚信保障。
再多,无论找谁,官司打到哪一级,结果都一样。
“张师傅,您先起来。”欧阳薇扶住他的手臂,“外面冷,孩子还在医院需要您。我们找个地方慢慢说。”
张德胜终于站起来,膝盖在发抖。
他跟着欧阳薇走向门卫室旁边的接待室,每一步都像是被抽空了全身的力量。
老周马上和另外一个值班的门卫一起,劝离那些围观的群众。
看热闹的听了张德胜的话,也知道不是闹事,只不过是运气不好。
这事也找不了谁的麻烦,热闹自然也就没什么可瞧的了。
人群散去。
接待室里,欧阳薇已经安抚住了张德胜,这件事在市政府也只有民政部门能处理。
她紧急联系了民政局局长先过来接待,看看这种情况下,有没有什么帮助的办法。
如果情况属实,不管是社会捐赠还是民政部门的政策,能补助一些总归会让患者家属少一些负担。
民政局来人把张德胜接走,前往张德胜孩子现在住的市人民医院实地了解情况。
下午三点二十分,陈青接到欧阳薇的电话。
他正在主持新城规划专题会,手机调了静音,屏幕上“欧阳薇”三个字亮起时,他抬手示意暂停,起身走到会议室外的走廊。
听完整件事,他问:“安康生物那边什么反应?”
“民政局和医院那边已经证实,安康生物已经派人去医院了。”
欧阳薇的声音压得很低,“赵康亲自去的,带了果篮、慰问金,还当着护士站的面给张德胜妻子鞠躬道歉。态度特别好,话说得也漂亮:‘这是我们技术团队的失误,公司绝不推诿,该赔多少赔多少。张先生当时签约时我们还不在林州,但既然是我们承接的项目,责任我们担。’”
“二十万到位了吗?”
“下午三点十分转账完成的。他们专门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银行回单,文案写‘安康生物信守承诺,首例全额定损赔付已完成’。”欧阳薇顿了顿,“公关团队比事故处理团队跑得快。”
“记者那边呢?”
“本地两家自媒体已经发了稿,标题是《签约近一年,林州首例脐带血理赔落地,企业全额赔付获赞》。”欧阳薇说,“评论里有几条质疑‘20万够不够治病’,很快被淹没了。大部分留言都在说‘这家企业靠谱’‘敢赔就是良心’。”
“郝娟知道了吗?”
“我让卫素英联系了她。她说安康生物上午就给她打过电话,通报了‘理赔进展’,并感谢医院一直以来的规范合作。”欧阳薇停顿片刻,“她原话是:‘他们让我放心,这只是个例,不会影响项目整体。’”
陈青闭上眼睛。
这是个精心计算的、教科书级别的危机公关。
第一时间赔付,不推诿、不拖延、不讨价还价。
姿态放得很低,把道歉和赔偿做成品牌形象宣传。
用二十万的合同约定赔付金额,对冲可能引发的监管风暴。
把所有质疑淹没在“负责任企业”的赞美声中。
资本算法,算无遗策。
唯一算错的是,他们以为政府会松一口气——案子结了,企业赔了,舆论正向,各方都好交代。
9800和2300万,这个数字与20万相比,陈青怎么看都看不明白企业到底想要做什么?
他们不了解林州,也不了解他。
“欧阳,”陈青睁开眼睛,“你现在做三件事。”
“第一,以市政府名义联系市人民医院医保办,协调张德胜孩子的治疗费用问题。能用的大病救助、慈善基金、临时救助政策,全部用上。缺口部分,从市长预备金里出。手续后补。”
“第二,了解一下安康生物最近一年的赔付记录,要求卫健委实地调取准确资料,安排专人回访,态度诚恳、记录详细,了解他们为什么不投诉。”
“第三,给施勇局长打个电话。”他的声音很平静,“让他派人去查脐带血存放地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个例还是其他原因。”
“市长,”欧阳薇的声音很轻,“这个案子,我们还没有正式立案。”
“我知道。”
“现在去查企业,会不会在这个风口给政府带来不良影响。”
“我知道。”
“而且安康生物的法务团队业内顶尖,就算查到什么,他们也能推到第三方代储机构头上,顶格也就是民事纠纷,赔钱了事,立不了刑案。”
“我都知道。”
陈青转过身,背对着走廊那头隐约传来会议讨论声的门。
“欧阳,这个案子不是为了判几个人、罚多少钱。是为了让那些交了九千八的普通家庭知道,政府看见了他们的焦虑,没有假装问题不存在。是为了让那个跪在市政府门口的父亲知道,他那一跪,不是跪给了空气。”
他顿了顿。
“还有,我怎么算都算不明白企业的盈利点在哪儿。”
电话那头,欧阳薇没有再说一个字,按照陈青的吩咐去执行。
陈青刚走回会议室大门,忽然停住脚步,把严骏从会议室里叫了出来。
“严骏,有个事交给你去处理一下,不管通过什么办法,哪怕是找你父亲,我需要尽快理清这个企业经营逻辑。”
等陈青把心中的疑惑告诉严骏之后,严骏从会议室离开,回到自己办公室,开始梳理该如何完成陈青交办的任务。
下午四点,市公安局。
蒋勤放下电话,从抽屉深处翻出一份三天前就收到的协查请求。那是欧阳薇以市府办名义发来的,请求协助“梳理安康生物林州公司基础工商信息”。
而现在,施局长已经明确指示,要去核查经营场所和关联的单位。
虽然他们知道,这需要一个借口。
但既然是借口,就从来不缺。
他拨通内线:“小洪,调一下安康生物林州公司注册地址周边的公共监控,时间范围......去年五月到现在。重点是夜间时段和节假日。另外,查一下他们租赁合同上登记的库房位置,去现场走一圈,不用亮证件,就看看周边环境。”
电话那头应了声“明白”。
蒋勤又拨了一个号码,这次是手机。
“老陈,你还在冷链协会挂着顾问吗?”他问,“帮我问个事。脐带血储存对温控设备的精度要求是多少?连续断电多长时间会导致样本失效?如果断电后重新开机,温控记录能不能做手脚?”
晚上七点,省儿童医院血液科病房。
张德胜的妻子守在病床边,孩子睡着了,留置针扎在细小的手背上,胶布边缘已经卷起来。她不敢动,就那么看着。
门被轻轻推开,欧阳薇走进来。
她没有穿工作时的深色套装,换了件普通的灰色开衫,手里拎着一个果篮。
果篮不是那种包装精美的礼品果篮,是菜市场买的当季水果,塑料袋拎着,看着像来探病的亲戚。
“嫂子。”欧阳薇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声音放得很轻,“我是市政府的欧阳薇,下午和张师傅见过面。我来看看孩子。”
女人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
“他跟我说了,你蹲在地上听他说话。”女人的声音沙哑,“谢谢你。”
欧阳薇在病床边的塑料凳上坐下。
“孩子的治疗方案,医生怎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