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诉求(万字)(1/2)
“素英?进来。”欧阳薇放下手中的信件,“产假回来还习惯吗?”
“还好,就是孩子夜里闹,早上有点困。”
卫素英三十出头,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时习惯性地微微低头,是那种在机关里打磨过的、恰到好处的谦逊。
她手里抱着个浅蓝色的文件夹,不是政府统一配发的深灰色,而是自己买的。
“有事?”
“是......”卫素英迟疑了一下,“有几个来电,我拿不准该不该直接转给卫健委。”
欧阳薇伸手:“我看看。”
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三个市长公开电话的记录,日期分别是上周二、上周四和上周五。
电话记录后的打印稿统一摘录了大致的来电诉求:
“市领导您好,我是一名普通市民,去年在妇幼保健院生孩子时,有人推荐存脐带血,说是给孩子买‘生命保险’。我和爱人都是工薪阶层,九千八不是小数目,但想想是为孩子好,咬牙存了。最近听说这个项目有些问题,心里不踏实。想问政府,这个到底靠不靠谱?钱会不会白交了?”
第二个来电的内容相似。第三个记录显然更为急切:
“我是农村来城里打工的,不懂这些高科技。医生说存了好,我们就存了。现在听人说这个不一定有用,我们文化低,也不知道找谁问。领导能不能帮忙问问专家?钱要是能退最好了......”
三个来电,三个普通家庭,九千八百元乘以三,不到三万块钱。对林州市的年度财政来说,是小数点后忽略不计的数字。但对这三个家庭来说,可能是不短时间的积蓄。
欧阳薇将记录稿放下,抬起头:“转给卫健委了?”
“转了,上周五就转过去了。”卫素英顿了顿,“但是......”
“但是什么?”
“卫健委那边说,这是正常商业服务,不是医疗行为,他们只能督促企业规范经营,不能直接干预。”
“妇幼保健院也反馈了,说合作方资质齐全、合同规范,有投诉会积极处理。”卫素英推了推眼镜,“我查了这家公司,叫‘安康生物’,去年注册,股东里有洪山资本。他们在省内外好几个城市都有类似项目,营销很猛。”
欧阳薇看着卫素英。
这个年轻人她是知道的,研究生毕业考进市府办,在综合科干了三年,不显山不露水,但交办的事情从来不出纰漏。
产假前她负责的是会务协调,产假回来被安排做自己的联络员——这是市里新推行的“联络员”制度,旨在减轻副市长们的事务性负担,也让年轻干部有更多机会接触核心业务。
今天是卫素英正式上岗的第三天。
“你查得很细。”欧阳薇说。
“我以前在省妇幼保健院实习过,知道脐带血储存的技术门槛。”卫素英的声音低了下去,“说句不该说的,以那家公司的报价,根本支撑不起真正符合国标的储存成本。”
“那你觉得问题在哪?”
“我......”卫素英咬了下嘴唇,“我不知道算不算问题。他们的合同律师团队打磨过,每一条都合法。但合法,不一定合理。”
欧阳薇还没有接触过类似的案例,对她而言还显得有些陌生。
在卫素英解释了一下“脐带血”的功效之后,她收回目光,对卫素英说:“你继续留意,如果还有类似投诉或者咨询,直接报给我。”
“好。”卫素英点头,迟疑片刻,“欧阳市长,还有件事——”
“我小孩出生前,在省医院待产期间也遇到了类似的事。但我心里有些不稳妥,所以——”
“我查了公开的裁判文书网,安康生物在外省有两起诉讼,都是因样本失效被客户起诉。”
“两起都判了企业胜诉,理由是合同已明确免责条款。但其中一起的庭审记录里有句话,原告律师质疑温控记录的真实性,企业没有正面回应,法官也没追问。”
欧阳薇的手指在桌沿轻轻敲击。
“你把这两起诉讼的案号发给我。”
“已经在整理好了。”卫素英打开文件夹,取出一张打印好的A4纸,上面是工整的条目式摘要,“这是基本情况。”
欧阳薇接过,目光在纸上停留良久。
“素英,”她说,“联络员这个岗位,最大的价值不是跑腿送文件,是把散落在各个角落的信息,串联成领导需要看到的样子。”
卫素英怔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上午十点半,常委会休会间隙。
陈青在走廊里接到了李花的电话。
“方便说话吗?”李花的声音比平时低沉。
“你打来正是时候。”陈青起身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会议间歇时间。”
“你昨晚发来的消息,我问了几个人。”
李花没有废话,直接说道,“洪山资本最近在全省范围内的确在搞一个医疗保障类的项目——‘脐带血’托管保存。”
“详细说说。”陈青眉头微微一皱,看了一眼身后无人。
“这行水很深。技术门槛高,建设一个符合国家标准的脐带血库,前期投入至少两个亿,运营成本也不低。”
“但现在市场上很多公司根本不是这个玩法——他们不建库,只‘签约’。收了钱,把样本送到第三方实验室代储,或者交给一些实验室做研究,根本没有打算按合同约定存放。甚至有些直接放在普通医用冰箱里。合同里把风险撇得干干净净,客户真要用的时候,找各种理由推脱。”
“理赔率呢?”
“极低。”李花说,“一方面是因为真正需要使用脐带血的概率本身就不高,比例大约是万分之零点几。另一方面是他们的合同设计得太‘聪明’。免责条款、不可抗力、技术极限......能把责任卸掉七八成。偶尔有几例不得不赔的,痛快赔付,成本可控,还能当正面宣传。”
陈青想起昨晚赵天野暗示的话。
“洪山资本在里面是什么角色?”
“领投方。”李花说,“他们五年前开始布局这个赛道,手法很激进:先投几个样板企业,快速做大规模,然后打包成‘健康生态’概念,跟地方政府谈整体合作。合作框架签下来,再逐个项目落地,每个项目都能拿到政策倾斜和资源配套。”
“有没有出过事?”
“出过,都按住了。”李花的语气有些冷,“他们法务团队业内顶尖。有个说法:洪山投的项目,合同里永远不会出现‘如果发生纠纷,在项目所在地法院诉讼’这种条款,全是在他们总部所在地的法院。异地诉讼,成本高,周期长,普通家庭耗不起。”
“最关键的是,如果客户接受违约赔款,赔付都很及时,也能让客户接受。”
陈青沉默。
“还有件事。”李花说,“上周省药监局的新兴业态监管研讨会,会上专门有人提交了关于‘商业性脐带血储存监管真空’的议题,援引了几个省外的案例,没有点名,但参会的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谁提交的?”
“省卫健委政策法规处的处长。”李花顿了顿,“冯双主任会后没有表态,只是让政策法规处‘继续跟进研究’。但消息传出来,已经有几家做这行的公司在活动了。”
“谢谢。”陈青说,“还是你在省里消息灵通。”
“少来奉承我。”李花的声音里透出些许疲惫,“我也是偶然得知的,正好还有个朋友在省妇幼工作,人家可是真的研究了很久才这么清楚。你知道她最后跟我说什么吗?”
“什么?”
“她说:‘李花,你一个单身女人,问这些做什么?’”李花停顿了两秒,“我没告诉她是你的事。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陈青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李花轻轻的一声叹息:“行了,你去开会吧。有需要随时打给我。”
通话结束。
陈青握着手机站在窗前。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工作人员抱着文件匆匆经过,有参会领导三三两两走向会议室。
他站在这一片忙碌的中心,却像是被一层透明的玻璃隔开。
健康产业园规划,洪山资本,脐带血项目,冯双的提醒,穆元臻的暗示,赵天野的名片......
这些碎片像拼图,正在以某种他尚未完全看清的方式,缓慢咬合。
“市长,会议要开始了。”何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青将手机揣回口袋,转身走向会议室。
周三下午三点,陈青办公室。
欧阳薇、蒋勤、严骏三人坐成半圈。
这是文物案期间形成的“小范围会议”惯例,不记纪要,不录音录像,只有茶水和笔记本。
陈青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那本黑色笔记本。
“欧阳先说。”
欧阳薇将卫素英整理的材料摘要发到每个人手中。
“三条线索:第一,近期出现至少三起针对市妇幼保健院脐带血项目的群众咨询,均转卫健委,回复口径是‘正常商业服务,政府不宜过度干预’。第二,合作方安康生物,2022年注册,股东结构中有洪山资本关联基金。第三,该企业在外省有两起类似诉讼,均胜诉,但庭审记录有疑点。”
她顿了顿:“我个人判断:这不是孤立的消费纠纷,可能有系统性风险。”
陈青没接话,转向蒋勤:“你那边呢?”
蒋勤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倒出几页打印材料。
“经侦做了初步摸底。安康生物林州公司去年五月注册,法人代表叫赵康,39岁,籍贯苏阳,此前在洪山资本任职七年。公司成立至今,总收入约两千三百万,全市约有五分之一的新生儿家庭购买了该公司的‘脐带血代存’业务。”
“支出明细里......”
他翻到第三页,“营销费用占比41%,医院渠道费用占比29%,实际用于技术运营的费用不足12%。”
“医院渠道费用?”欧阳薇皱眉。
“返点。”蒋勤说得直白,“妇幼保健院产科,每签约一单,相关医护人员有提成。比例合同里不会写,走的是另签的‘技术咨询协议’。我们没查账,这个数是根据公开招聘信息里‘销售主管年薪50万起’反推的。”
“郝娟知道这事吗?”陈青问的是妇幼保健院院长。
“应该知道。”蒋勤说,“但不一定参与了具体分成。这类操作通常由科室主任或护士长对接,院长层面可以‘不知情’。”
陈青沉默片刻:“严骏,你那边呢?”
严骏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表格。
“我梳理了近三年省内各地市关于医疗健康产业的招商引资政策。一个趋势:四年前开始,社会办医、高端医疗、生物科技类项目被多地列为重点招商方向。配套政策包括:土地优惠、税收减免、人才补贴,部分地方还设立产业引导基金跟投。”
他转向投影,屏幕上的热力地图显示,林州周边的三个地市均已落地类似项目,投资方列表里,“洪山资本”或其关联企业反复出现。
“有意思的是,”严骏说,“这些项目签约时声势很大,但落地后的实际运营情况,公开渠道几乎查不到。省卫健委每年发布的社会办医白皮书里,也很少提及这类商业性生物科技企业。”
“为什么不提?”欧阳薇问。
严骏推了推眼镜:“我请教了省卫健委的一位朋友。他说,这类企业打的擦边球——说是医疗机构吧,没有诊疗行为;说是生物科技企业吧,核心技术又依赖外包。监管归属不明确,卫健委管不着,市场监管局管不了,药监局只管产品不管服务。一句话:真空地带。”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青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三封群众来电的记录稿上。九千八一份的“生命保险”,两千三百万营收,41%营销费,29%返点,12%运营成本。
数字不会说谎。
“蒋勤。”陈青看向这位已经在林州安稳扎营工作的副支队长。
“在。”蒋勤的回应简短又坚定。
“经侦继续盯安康生物的账目,重点查资金最终流向。不需要立案,先做情报收集。赵康的个人履历、社会关系、与洪山资本高管的互动频率,能摸清多少是多少。”
“明白。”蒋勤点点头,“这些资料明面上的掌握不太难。如果真的涉嫌违法犯罪,请求省厅协助,也不会太难。”
“嗯,”陈青又转向欧阳薇,“欧阳。你安排人去趟妇幼保健院,不要惊动院方,直接找产科护士长,了解一下这个项目的一线推广方式。”
“不用问合不合法,就问签单流程、话术要点、医护人员能拿多少。”
“另外,那几个群众来电,你安排人回访,态度诚恳些,听听老百姓的真实想法。”
“好的。我一会儿就安排。”
陈青又看向了严骏,对这个逐渐成长起来的小伙子,他很欣慰。
能走出过去的阴影,逐渐阳光起来的年轻人,未来的前途也是光明的。
“继续做政策梳理,但扩大范围:收集外省对这类新兴医疗服务业态的监管探索,有没有地方出台过管理办法、指导意见或者负面清单。另外,省卫健委最近召开的研讨会,想办法搞到会议纪要或者发言摘要。注意方式,不要给人留话柄。”
“明白。”
陈青合上笔记本,环视三人。
“有一句话,我今天当着你们的面说。”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们不是在跟一家公司过不去,而是在提前识别可能危害公共利益的系统性风险。这个案子和文物案不一样——”
“文物案是已经发生的事实,我们是在追查犯罪;而眼前这个,问题才刚刚露出苗头,我们不能否认企业的投资,而且他并没有引起不满,从目前的程序和情况来看,企业的经营都是合理、合规、守法的。”
他停顿片刻。
“所以我们的工作方式也要调整。不是立案调查,是风险防范。”
“但必须把真实情况摸清楚,把风险边界画出来,把应对预案做扎实。等老百姓的血汗钱已经变成企业账上的利润、分给股东和高管之后,我们再说什么都晚了。”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但笔记本上的笔尖都在快速移动。
“散会。”
欧阳薇和蒋勤起身离开,严骏收拾电脑。
陈青叫住他:“卫素英今天表现怎么样?”
严骏想了想:“欧阳市长说,她查资料很细,能发现别人注意不到的疑点。”
“是个好苗子。”陈青说,“让她继续跟着欧阳,多看多学。你私下提醒她一句:发现问题靠敏锐,处理问题靠程序。她那个私下查裁判文书网的劲儿,用在案头是优点,用在别处容易踩线。”
“我会转达。”
“另外,这个提醒你必须要听进去。你现在的职务在很多人看来是走了后门,虽然我可以很负责地说程序没问题,但要是说一点没有人情世故在里面,你自己都不信。”
“我明白。我会更加努力,不让别人有可乘之机。”
“也别把人说得都那么小心眼,关键是自身要过硬。不管是业务能力还是领导能力,都必须要出众,而且还要随时做好被人检举、诬告的心理准备。”
“谢谢领导提醒,我记下了。”严骏躬身致谢。
陈青把话给他说得这么直接的原因,是不想让他有思想包袱。
不管他和陈青承认与否,他爸是副省长,这一点谁都改变不了。
严骏离开后,陈青独自坐了片刻。
窗外,秋日的阳光斜照进来,在办公桌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斑。那三封群众来电的记录稿静静躺在那里,语气谦卑,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领导能不能帮忙问问专家......”
“我们文化低,也不知道找谁问......”
陈青将稿纸收进抽屉,与那张黑底金字的名片放在一起。
同一张抽屉,两个世界。
——※※※——
傍晚六点,欧阳薇从妇幼保健院出来。
产科门诊已经下班,走廊里只剩下保洁阿姨在拖地。
她是带着“市卫健委医政处”的工作人员前来约见的产科护士长,二十分钟的谈话,得到的信息比她预期更多。
护士长姓陈,四十五六岁,从业二十三年。
说起脐带血项目,她最初的语气是辩护式的:“这是正规企业,合同我们审核过,没有违法违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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