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给钱(万字)(1/2)
要先化疗控制住了才能考虑移植。”女人的手指轻轻抚过孩子的手背,“化疗一个疗程两三万,移植要五六十万,后面抗排异还要二三十万。医保能报一部分,自费药多......”
她没说下去。
“医院医保办主任明天会联系您。”欧阳薇说,“市里有个大病救助专项,可以覆盖目录内用药的自付部分。还有些慈善基金的项目,我帮您问了,可以同步申请。”
女人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她。
“那二十万......”她说了半句,停住。
“是安康生物按合同赔付的。”欧阳薇没有回避,“那是您应得的。但治疗费用不够的部分,政府会想办法。”
女人没有说话,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哭得很克制,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病号服的领口上。
孩子还在睡,对这一切浑然不知。
欧阳薇没有递纸巾,没有说“别哭”。她只是坐在那张矮凳上,安静地陪着。
临来之前,她给陈青汇报的时候,看得出来市长现在心情很糟糕。
不是因为一个病患出现,而是还没有摸清楚安康生物的盈利点在哪儿。
要是查不清楚这个问题,后续就根本没办法了解真实情况。
悲剧出现难免,但如果悲剧可以避免,或者说不是靠“运气”来避免,这才是最需要的。
深夜十一点,洪山资本总部办公室。
赵天野还没有离开。
他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城市的夜景。苏阳比林州繁华得多,临近子夜依然灯火通明。
手机震动。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有立刻接,而是让铃声响了三声,才按下接听键。
“赵总,林州那边有动静。”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今天下午,陈青的副市长去医院看望了那个患儿家属,还协调了救助资金。另外,经侦的人今天傍晚出现在我们公司租赁的厂房周边,没有进入,但拍了照。”
赵天野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桌上的威士忌,轻轻晃了晃,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细密的酒痕。
“我们的样本,还在那个厂房里吗?”
“已经撤了三分之一,还剩约四百份。完全撤完还需要一周。”
“加快速度。”赵天野说,“另外,联系苏阳那家有资质的代储库,补签一份协议,日期写到去年五月。该付的钱付过去,让他们守口如瓶。”
“明白。”
“还有,”赵天野抿了一口酒,“张德胜那二十万,确认到账了吗?”
“下午三点十分,就已经划过去了。”
“很好。”赵天野放下酒杯,“把这个案例做成标准操作手册。以后每个城市,每签一万单,预留五百万赔付准备金。别让客户觉得我们在赖账——让他们觉得,我们是敢作敢当、有情有义的企业。”
“是。”
通话结束。
赵天野站在窗前,望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
林州的方向,是一片模糊的黑暗。
他忽然想起推动的EMBA同学会上,陈青接过名片时那个平静的眼神。
没有热切,没有推拒,只是收下,放进内袋,然后继续谈论与己无关的话题。
那种眼神他见过。
在那些真正手握权柄、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的人身上。
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转身离开办公室。
清晨七点四十分,陈青刚到办公室,还在听何琪汇报今天的工作安排。
严骏连门都没敲,从外面推开了陈青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里的两人都有些惊讶他的失礼。
但严骏举着手里一沓打印纸,兴冲冲的,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和不礼貌。
“市长,算出来了。”
陈青一愣,随即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事。
看着双眼都是血丝的严骏,他微微一笑,对何琪示意,让她先离开。
“先说说结果。”陈青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严骏站直了身体,深吸了一口气,才正色道:“市长,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商业骗局。”
陈青心脏猛地收缩,放下水杯,直视着严骏:“展开述说。”
严骏的声音有些紧,他把那沓纸放在陈青面前,“结论和我预想的完全不一样。不是‘有风险’,不是‘不规范’,是......从一开始,这就是个骗局。”
陈青接过来,低头看第一页。
纸上是一张表格,严骏自己画的,格子很规整,数字密密麻麻。
第一列是签约数,第二列是营收,第三列是预估赔付率,第四列是预期赔付总额,第五列是......
他没有问这些数字怎么来的。
他相信,严骏的责任心是不会用假设的数据来汇报的。
“我调了三个数据源。”严骏站在桌边,语速比平时快,“省卫健委公开的全省白血病发病率,新生儿为十万分之六点八;国家脐带血库的移植成功率统计数据,自体移植占比不到千分之三;安康生物在其他城市的公开宣传材料,他们宣称的市场签约转化率是百分之十七。”
他顿了顿。
“这三个数据交叉验证后,结论是:任何一个理性经营的商业实体,都不可能用他们这种定价和承诺,在这个市场长期存续。”
陈青翻到第二页。
那是一道算术题,严骏把过程写得很详细:
按照市场宣传的五年前开始的项目和林州市安康生物2300万元的年度营收计算,五年后最低签约10000人。
营收:9800元×10000=9800万。
预期白血病发病人数:10000×0.000068=0.68人(约等于1人)。
按安康生物合同封顶线20万赔付,最大赔付支出:1×20万=20万。
剩余利润:9800万-20万=9780万。
陈青的目光在“9780万”这个数字上停留了很久。
“这只是白血病。”严骏说,“其他需要使用脐带血的疾病,发病率加起来不超过白血病的十分之一。就算全部加起来也不到万分之二,最多支付2个病患40万的赔偿款。”
他把第三页翻上来。
“更关键的是,他们根本不需要为每一个发病的孩子全额赔付。”严骏的声音冷下来,“合同第十二条第三款,‘因不可抗力或技术极限导致样本无法使用,公司按约定标准赔付’。什么叫技术极限?他们说了算。什么叫不可抗力?技术、犯罪行为的蓄意破坏、不可知原因,太多了。”
陈青抬起头。
“你算出来,他们实际需要赔付多少钱?”
“以林州现有签约数测算,未来二十年,预期赔付总额不超过一百万。”严骏一字一句,“就算后面十九年什么都不做,一百万撬动两千三百万营收。更何况这个数字只会越来越大,营收越来越多。”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陈青的心脏都漏了一拍,大口的吸了一口气,他才把手从那沓纸上移开。
如同那是一个正在疯狂燃烧的火炉,炙烫得不敢靠近。
“欧阳知道这个结论吗?”
“凌晨4点有了思路之后,我就发给她了。她的回复,只有两个字。”严骏咬牙切齿道,“‘畜生’。”
陈青没有说话。
他重新拿起那沓纸,又看了一遍那道算术题。
严骏在数字旁边标注了数据的来源,连万分之零点六的发病率都附了三家省级三甲医院的统计数据页码。
这个年轻人,用他所能做到的最严谨的方式,证明了那个他其实早已不愿相信的结论。
正如他昨天吩咐的,不管他找谁去研究的,他要的就是一个结果。
而当这个结果出来,陈青从未有过这样的震惊。
如果是事实,那么那看起来可怜的18%利润就不是亏损和“公益”,而是高得离谱的利润。
毕竟,现在那82%的支付成本到底是支付给了谁,还未可知。
安康生物从没打算救任何人。
他们算准了十万分之六的概率,算准了绝大多数签约家庭永远不会需要动用这份“保险”,算准了那需要用到的家庭里,一个借口合法合规用二十万封顶线就能打发。
他们把人的生命和健康做成了一道精算题。
并且在每一个环节,都站在了赢家那边。
“市长,”严骏说,“这个结论能立案吗?”
陈青看着他。
“你觉得呢?”
严骏沉默了几秒。
“合同合法,公司合规,每一笔收支都有账可查。”他的声音很低,“他们什么都没做错。只是......太会算了。”
陈青把纸推回给他。
“把这份测算发给蒋勤和欧阳。”他说,“告诉他们,从今天起,对这个案子的定性需要调整。不是‘新兴业态监管滞后’,不是‘商业伦理有瑕疵’。”
他顿了顿。
“是从第一天起就设计好的系统化诈骗。”
上午十点半,蒋勤走进妇幼保健院。
她没有穿警服,只是穿了件普通的驼色大衣,径直走到行政办公室三楼的走廊尽头——院长办公室。
郝娟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三层,走廊尽头。
蒋勤敲门前看了眼手机,欧阳薇的消息还亮在屏幕上:
“陈市长已定调。你的任务只有一个:让她开口。”
门开了。
郝娟站在门内,比资料上看起来瘦了很多。
五十岁出头的女人,头发已经白了大半,没染,用黑色发卡别在耳后。
白大褂里面是件旧毛衣,袖口有些起球。
“蒋队长。”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早就知道会有人来。
“郝院长。”蒋勤没有笑,“我来看看你。”
郝娟侧身让开门口,没有问“看什么”。
办公室很小,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书柜里塞满了专业书籍和各类红头文件。
窗台上摆着一盆绿植,叶子蔫蔫的,好些天没浇水了。
蒋勤飞速地扫了一眼全屋,在那把客人坐的椅子上坐下。
郝娟坐在对面。
沉默持续了约二十秒。
“我儿子上周四又住院了。”郝娟先开口,悲凉的声音中带着少有的平静,“肺部感染,用了三天进口抗生素才压下去。他现在免疫功能只有正常人的三分之一,一场感冒就可能要命。”
蒋勤没有说话。
“海市那边的医生说,如果有合适的脐带血供体,移植成功率能到百分之七十。”郝娟望着窗外,那里只有对面楼灰白色的住院部侧墙面,“但合适的供体很难找,排队等库源的太多了。”
她转过头,看着蒋勤。
“你知道吗,蒋队长,我每次去儿童医院血液科,走廊里都挤满了人。”
她的声音很轻,“那些父母拉着行李箱,箱子里是孩子未来三个月的换洗衣物和尿不湿。他们从省内各个地市赶来,有的在走廊打地铺,有的在医院旁边租三百块一个月的隔断间。每个孩子确诊那天,都有一对父母在心里问自己:为什么是我的孩子?”
欧阳薇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你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
郝娟低下头。
“我每天都在问。”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我做了一辈子医生,亲手接生过上千多个孩子。我以为我对得起这身白大褂。直到我儿子生病那天。”
她停了一下,喉头剧烈滚动。
“他们找到我的时候,我刚刚拿到海市的配型结果——没有合适的无关供体。赵康说,他们公司正在资助一项新药临床试验,可以把我儿子加进优先名单。不是承诺,不是交换,只是‘帮忙协调’。”
她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流泪。
“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我还是说了好。”
蒋勤没有追问“然后呢”。她在等。
等了很久。
“安康生物进来以后,我签了那个合作框架协议。”
郝娟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产科那边开始推广,每个月报上来的签约量,我装作没看见。他们给科室的‘技术咨询费’,我装作不知道。”
她看着蒋勤。
“蒋队长,我不是被胁迫的。我是被收买的。收买我的不是钱,是那个‘万一’。”
蒋勤放在身边的手紧紧地握了握,但面部一点没有变化。
“那个临床试验,你儿子进去了吗?”
郝娟摇头。
“等了八个月,等来的是项目组通知,说入组名额已满,下一批要等明年。”
她笑了一下,笑容里有种荒诞的平静,“后来我私下打听,那个试验根本还在伦理审查阶段,从来没有真正启动过。他们只是需要一张空头支票。”
窗外,深秋的风卷起几片落叶,打在玻璃上。
“郝院子”蒋勤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沉声道:“你为你自己的儿子设想没错,但别人也有自己的儿子、女儿,你想到过吗?”
郝娟看着她。
“人心和道德是需要坚持和付出来守护的。你守不住了,但你可以帮我们把丢掉的底线,重新找回来。”
郝娟低下头,很久没有说话。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释然,不是解脱,是一种蒋勤在很多人脸上见过的、走到绝境之后反而什么都不怕了的平静。
“他们每次转钱,用的是不同的公司账户。我有记录。”郝娟开口说道:“他们要求我签的框架协议有两份,一份在明面,一份在暗处。暗的那份我藏起来了。他们去年夏天停电时篡改温控记录的技术员,姓王,还在职,和赵康是老乡。”
她顿了顿。
“我还知道,他们准备撤了。林州的样本还剩四百多份,正在分批运走。”
蒋勤的瞳孔微微收缩。
“运去哪?”
“名义上是苏阳那家有资质的代储库。但据我所知,那个代储库根本容纳不下这么多新增样本。”郝娟说,“真正的去向,可能只有赵康知道。”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黑色U盘,放在桌上。
“这是我这八个月攒下的所有东西。框架协议照片、资金往来截图、那晚停电的原始温控记录、姓王的技术员和赵康的通话录音。”
她停顿了一下,“还有……我儿子的病历。证明他在这家公司进入林州之前,就已经确诊了。”
蒋勤看着那枚U盘。
这不只是证据。
这是一个人把自己的全部尊严和职业生涯和未来,放上了审判台。
“郝娟,”她轻声说,“这些东西交出去,你失去医师资格,面临刑事追诉。”
“我知道。”
“你儿子还需要你照顾。”
“我知道。”
“为什么现在交?”
郝娟没有立刻回答。她望向根本看不远的窗外,却好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昨天晚上,我刷手机看到安康生物那条朋友圈。赵康在医院病房鞠躬道歉的照片,配文‘首例赔付,信守承诺’。”她的声音很轻,“后生孩子也要存他们家。’”
她转过头,看着蒋勤。
“蒋队长,我已经对不起我的职业了。我不能让更多像我儿子那样的孩子,在等着救命的时候,发现那根稻草是假的。”
蒋勤站起身,拿起那枚U盘。
“你自己先去纪委主动交代吧。或许还能给你自己一条降低罪责的路。”
郝娟点点头,没有说话。
蒋勤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郝院长,”她没有回头,“你刚才说,每天都在问自己‘为什么是我的孩子’。”
郝娟看着她。
“我也是一个母亲。”蒋勤平静地说道,“我孩子也刚三个月。我每次半夜喂奶,看着他的脸,都会想,如果有一天他生病,我愿意拿我拥有的一切去换他健康。所以我理解你。”
她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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